廖忠再來的時候,周元正在暗堡臨時騰出來的宿舍裏喫飯。

門被推開,廖忠帶着一股煙味走進來,往他對面的摺疊椅上一坐,椅子腿發出嘎吱一聲抗議。

“董事會批了。”

廖忠開門見山,從懷裏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三個條件都答應,但有公司有限制。”

周元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條款分明,沒什麼可挑剔的。他把文件合上,點了點頭。

“行。”

廖忠見他答應得乾脆,反倒是愣了一下,狐疑地打量了他兩眼。

“接下來我要先去一趟茅山,我不在這幾天,你小子在暗堡裏安分點。”

“尤其是,蠱童現在正在跟老師學東西。你別教壞了蠱童。”

周元放下筷子。

他抬頭看向廖忠,臉上滿是不忿。

“我很純真善良的好不好。”

廖忠冷笑了一聲。

十四歲的少年,敢跟他面對面坐下來談三個條件,臉不紅心不跳,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連自己都被他繞進去了。

這種小陰貨說他自己純真善良?

廖忠一個字都不信。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撂下一句:“總之你給我老實待着,別沒事往蠱童跟前湊。”

………

三天後,廖忠動身去了茅山。

周元照常過日子,除了修煉之外,剩下的時間,他多半泡在觀測室裏。

觀測室和蠱童所在的訓練室隔着一面單向玻璃。陳朵看不見這邊,這邊卻能把訓練室裏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幾個研究員分成兩班,一天二十四小時記錄着蠱童的各項數據,生理指標、炁息波動、行爲模式、學習進度。

周元搬了個凳子坐在單面玻璃前。

訓練室裏,一位女員工正在教陳朵小學的數學知識。

員工在白板上寫下一道計算題,陳朵站在旁邊,安靜地聽着,不時按照員工的指示,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作答。

她的筆跡很工整,解題步驟一絲不苟,連等號都畫得筆直。

一門課結束,另一門課接着開始。

換了員工,換了科目,陳朵依然站在那裏,依然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模樣。接收、消化、反饋,每一個環節都精準得像一臺被校準過的儀器。

一週下來,幾個研究員已經不知道感嘆了多少回。

“這學習速度也太快了。”

說話的是觀測組的組長,姓吳,四十出頭,戴着一副黑框眼鏡。

他把近來一週的學習報表攤在桌上,手指點着上面的數據,語氣裏滿是一種近乎不可思議的讚歎。

“小學的基礎知識,普通孩子要學六年。她一週就掌握了三分之一。按這個速度下去,一個月就能把小學全部知識過完。這種記憶力、理解力,還有舉一反三的能力……”

他搖了搖頭,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旁邊一個年輕的研究員接話:“尤其是她那種專注度,完全不像是這個年齡段的孩子。”

“不貪玩,不分心,不喊累,讓她學什麼她就學什麼,讓她學多久她就能學多久。老天,我要是當年有這個定力,水木京大隨便挑。”

觀測室裏響起一陣輕鬆的笑聲。

周元卻沒有笑。

他的目光透過單面玻璃,看着訓練室裏正在伏案做題的陳朵。

“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周元的聲音不大,但觀測室裏的笑聲一下子停了。

幾個研究員轉過頭看向他,吳組長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疑問的表情。

周元伸出手指,指了指玻璃那頭的陳朵。

“她其實只是在逼着自己,快速地適應這個新的世界。把自己變成你我這種‘怪物’的同類。”

觀測室裏安靜了一瞬。

吳組長的眉頭微微皺起來,其他幾個研究員也面面相覷,顯然沒太聽明白周元話裏的意思。

“什麼意思?”

吳組長開口問道。

周元轉過頭,看着他的眼睛,反問了一句。

“何爲人?”

吳組長顯然沒想過會在一個十四歲少年嘴裏被問到這種問題。

“人是具有智慧,並懂得使用工具的生物。”

周元搖了搖頭。

“智慧不是人的專利,使用工具也一樣。烏鴉能用樹枝鉤取樹洞裏的蟲子,章魚能在瓶子裏擰開瓶蓋,狼羣會有組織地圍獵,螞蟻能用身體搭橋渡河。”

“論智慧,論合作,論謀略,很多動物都有,不過是多少之分。”

周元的目光重新落回玻璃那頭的陳朵身上。

“人自性起。”

“性,乃精神意識,故而稱之爲人性。”

“無論是人性本惡,還是人性本善,七情六慾加起來,纔是一個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抬起手指,指了指訓練室裏的陳朵。

吳組長的目光順着周元的手指看過去。訓練室裏,陳朵剛剛完成了最後一道題,正把筆帽合上,放在白板筆槽裏。

“你們知道,我現在看到的是什麼嗎?”周元問道。

“什麼?”

吳組長下意識地問。

“一隻在人爲干預下,有着極強學習能力的野獸。”

周元從凳子上站起來,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半側過身,目光落在吳組長臉上。

“等廖叔回來,替我轉告他一件事。如果想要讓蠱童真正地成爲人,那起碼得讓她生出人性來。”

陳朵需要有自我,有自知,有人所擁有的一切基本權利,讓她可以自己選擇什麼,喜愛什麼,厭惡什麼。

而不是一隻需要廖忠細細呵護,長大的野獸。

但偏偏陳朵又是人。

伴隨着成長,她會思考,會模仿。

但當廖忠打着爲她好的名義,不容許陳朵進行選擇時,她也許就會意識到,自己無論怎樣,都不可能成爲和廖叔一樣的同類!

陳朵會像青春期叛逆的孩子,愈發渴望成爲人,最終爲一次選擇的衝動,做出無法挽回之事。

周元離開後,站在走廊中。

他不由得回憶起原著中陳朵的結局。

陳朵說:“原來廖叔你什麼也不懂。”

如果,陳朵能自己選擇一次,她是不是就可以站在廖忠面前,說:看,廖叔,我現在和你一樣,是人!

是同類。

廖忠把陳朵從蠱童的世界殘忍的挖出來,教育她成“人”,卻又不讓她真正成“人”。

所以最後,她選擇死亡,在完成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選擇後,重新迴歸於同類,那些蠱童的世界,做回蠱童!

從始至終,陳朵都很簡單。

她想要同類,無論是蠱童還是人,其實都可以,然後維繫下去,成爲其中的一員。

同,而羣之!

………

夜間,觀測室的燈光暗了下來,單面玻璃那頭的訓練室也已關了燈。

陳朵安靜的坐在牀邊。

她蜷曲着雙腿,隔着玻璃,周元靜靜地看着對方。那女孩像一頭困在鐵籠裏的幼獸,安靜,溫馴,卻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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