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觀測室的吳組長找到周元,說廖忠從茅山打了電話過來,讓他去一趟。

“讓我去?”

周元放下手裏的《藥性賦》,有些意外:“廖叔電話裏說什麼了?”

吳組長搖搖頭,表情有些微妙:“他就說讓你過去,說事情不太順利。”

周元把書合上。

心裏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廖忠這一趟去茅山求大開剝,按照他之前給廖忠分析的路數。

先把蠱童的遭遇原原本本說清楚,再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茅山是千年大派,又是正道名門,不至於鐵石心腸。

但如果真像廖忠說的“不太順利”,那問題多半不是出在“願不願意給”上,而是出在“給不給得了”上。

當天下午,周元坐上暗堡安排的車輛,一路往茅山方向駛去。

茅山在江南地界,從華南過去不算太遠。

車子在高速上跑了幾個小時,又在盤山公路上繞了不知多少個彎,終於在傍晚時分停在了茅山腳下。

廖忠已經在山門外的停車場等着了。

他沒穿哪都通的制服,換了一身普通的深色襯衫。

整個人看上去比一週前憔悴了不少,眼眶底下兩團烏青,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一看就沒怎麼睡好。

看見周元從車上下來,廖忠把嘴裏叼着的菸頭掐滅,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裏,大步迎了上來。

“可算到了。”廖忠的聲音比平時更沙啞了幾分,“走吧,邊走邊說。”

他領着周元往山門裏走。

茅山上山的石階寬闊平整,兩旁是參天的古松,山風吹過,松濤陣陣。

遠處有道觀的飛檐翹角在樹影間若隱若現,偶爾傳來幾聲悠遠的鐘響。

“情況不太妙。”

廖忠一邊爬臺階一邊開口:“茅山掌教那邊,態度倒是還行。”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才繼續說道:“我來的時候把蠱童的事情原原本本跟掌教說了。”

“茅山掌教咋回的?”周元問。

“那位掌教真人聽得很仔細,最後嘆了口氣。”

廖忠回憶着當時的情形,語氣裏帶着幾分感慨。

“他說,無辜孩童遭此大難,公司能爲此事奔走,茅山身爲正道一脈,理當相助。還說這事關一條性命,只要他茅山能幫得上忙的,絕不推脫。”

“這不是態度挺好的嗎?”

周元挑了挑眉。

“是啊,我也以爲有戲。”

廖忠臉上露出一抹苦笑:“結果掌教緊跟着就來了一句,‘不過,大開剝這門手段,現如今只有貧道的楊師叔纔會。’”

周元的腳步微微一頓。

“掌教說,他雖然是茅山掌教,但大開剝並非掌教代代相傳,而是傳到了一位姓楊的長老手裏。”

“這位楊老是上一輩碩果僅存的人物,輩分比掌教還高,脾氣也……”

廖忠斟酌了一下措辭,最後還是選了最直白的說法。

“古怪得很。”

兩人說着話,已經走到了半山腰。

廖忠沒有帶周元進道觀正門,而是拐進了一條不起眼的岔路。

這條路比上山的主道窄得多,青石板路面長滿了青苔,兩旁的竹子密密匝匝地擠過來,把天光遮得七七八八。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豁然開朗,露出一面山壁。

山壁上開鑿着一扇洞門,門是厚重的榆木做的,上面沒刷漆,年深日久,木質已經變成了深褐色。

門楣上刻着三個字,字跡古樸,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隱約能辨認出來:使車洞。

周元看着這三個字,倒是心中一動。

所謂使車,應該說得是使者車。

三車其實有多個寓象。

以羊車、鹿車、牛車比喻內煉火候的三個階段;以小河車、大河車、紫河車比喻內丹修煉的三個層次。

還有就是,以使者車、雷車、破車比喻修煉驗證與不同狀態。

其中,使者車指用意念引導先天一炁攻治疾病,是祛病健身的層次。

“就是這兒。”

廖忠壓低聲音說:“這位楊老不住道觀,自己一個人住在這山洞裏,平時連掌教都難得見他一面。”

他走上前去,抬手敲了敲門板。

咚,咚咚。

聲音在空寂的山谷裏迴盪了幾下。

過了好一會兒,門縫裏才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門閂被從裏面拔開,榆木門板吱呀一聲拉開了一條縫。

門縫裏探出半張臉來。

那是一張清矍的面孔,輪廓瘦削,顴骨微微凸起。白髮用一根木簪隨意地綰在頭頂,幾縷散落的髮絲垂在耳側。

下巴上的鬍鬚也是銀白色的,修剪得不算齊整,卻自有一股疏朗的神採。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頰。

百多歲的人了,面頰上竟然泛着兩團紅潤,像是嬰兒臉上那種天然的粉色,皮膚緊緻光滑,幾乎看不到什麼皺紋。

“又來了?”

老道士看見廖忠,眉頭立刻擰了起來,語氣裏帶着不加掩飾的不耐煩。

“不是說了嗎?你小子資質不夠。就算是用嘴皮子把我這山門磨穿了,老道士我也不會傳。”

“楊老,今天不是我一個人來的。”廖忠趕緊側開身子,把身後的周元讓了出來,“我帶了個人來見您。”

老道士嘟囔着,這才把洞門多拉開了幾分。

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廖忠身側,落在周元身上。

然後,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忽然睜大了。

老道士站在門檻內,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目光在周元臉上停了足足三息。

然後,他上上下下地掃過周元的身形,從頭頂到肩膀,從肩膀到腰背,從腰背到雙腳。

“神完氣足,形清炁沉。”

老道士喃喃自語,他的眉頭先是微微皺起,隨即又舒展開來,眼睛裏閃過一絲困惑。

“怪哉,怪哉。”

他圍着周元轉了半圈,目光始終沒有從他身上移開,像是在打量一件極爲罕見的器物。

“炁乃清靈之物,形乃沉濁之體。你這小傢伙……”

老道士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周元的眉心,又點了點他的心口。

“倒是全然反過來了。”

話音未落,老道士一把抓起周元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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