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局長笑着道:“很有信心嘛~”

趙飛道“那是~強將手下無弱兵,也不看看我是誰手底下的兵。”

李局長抬手虛點他幾下:“你這個馬屁拍的有點太生硬了。”

趙飛把臉一揚:“局長,您這可說錯了...

趙飛聲音發緊,喉結上下滾動,額角滲出細密汗珠。他不敢看周澤的眼睛,目光垂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那雙手不久前還摸過貨場帆布上溼冷的泥漿,此刻卻微微發抖。

“張建成……”趙飛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他從不把錢存銀行。說銀行查賬太容易,也怕政策變。他信不過紙面東西,只信得過‘實打實’的。”

周澤沒說話,只把右手食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篤、篤。節奏很慢,卻像敲在趙飛太陽穴上。

顧正陽坐在一旁,屏住呼吸,手指無意識絞着衣角。她早知道張建成貪,可沒想到會貪到這個份兒上。更沒想到趙飛竟真敢開口。

趙飛抬眼飛快掃過周澤臉色,見對方眉峯微蹙,卻無驚怒,反倒有種洞悉一切的沉靜。他心一橫,繼續道:“那地方……在濱市老火車站東側,原膠皮廠廢棄鍋爐房底下。”

周澤指尖一頓。

趙飛嚥了口乾澀的唾沫,語速加快:“鍋爐房塌了一半,剩個鐵架子。底下有口舊井,早被水泥封死了。但張建成找人重新鑿開,往下挖了三米多,砌了個小磚室。裏頭……全是金條。”

“多少?”周澤問,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精準剖開空氣。

“七十二根。”趙飛答得極快,彷彿這數字早已刻進骨頭裏,“每根一市斤,純度九九二。還有……還有八十三塊銀元,三百二十六張大清龍洋,全用油紙包着,裝在兩個樟木箱子裏。”

屋內霎時安靜。窗外遠處傳來一聲汽笛,悠長低沉,像一聲遲來的嘆息。

周澤緩緩坐直身子,目光如釘子般紮在趙飛臉上:“你怎麼知道?”

趙飛嘴脣翕動,眼神閃躲一瞬,又猛地定住:“……我幫他運過。”

話音落地,顧正陽倒抽一口冷氣,手猛地攥緊。

趙飛卻沒停,反而挺直了背:“那是八一年冬天。他讓我開車,半夜拉兩車煤渣去膠皮廠。煤渣底下墊着樟木箱。卸完車,他親自拿撬棍砸開井蓋,我……我給他打手電。”

周澤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笑了。不是譏諷,也不是寬慰,是一種近乎冰冷的瞭然。

“所以你後來舉報他,不是爲公,是爲私。”

趙飛肩膀猛地一縮,像被抽了一鞭子。他沒否認,也沒點頭,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膝蓋上那道洗得發白的褲縫,彷彿那是世上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他許你什麼?”周澤問。

“……供銷社保衛科副科長。”趙飛聲音啞得厲害,“他說,等王科長退休,就讓我頂上。還說……還說以後評劇團那邊的事,他一句話就能擺平。”

顧正陽身子一晃,臉色瞬間慘白。

周澤卻沒看她,目光始終鎖着趙飛:“那你現在告訴我,圖什麼?”

趙飛終於抬起頭。眼眶泛紅,可眼神卻奇異地亮了起來,像凍土底下突然迸出的一線火苗:“圖活命。”

他喘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張建成倒了,可他背後的人沒倒。他出事前一週,還在跟方縣林場的場長喝酒。那人姓馬,馬振邦,以前是滿鐵林務局的翻譯,東洋人走後,他在林場當了三十年會計,去年才退的休。”

周澤瞳孔驟然一縮。

趙飛死死盯着他:“那天我在貨場看見那堆木柴,聽見大張說‘七八百年的大樹’,我就想起來了——張建成跟我提過一嘴,說馬振邦手裏有幾根‘老樹樁’,是當年滿鐵砍伐隊從長白山老林子裏拖出來的,樹心空了,正好塞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低沉:“我猜……那堆木柴裏,不止黃金。還有……還有人。”

周澤沉默良久,忽然問:“你見過馬振邦?”

“沒見過真人。”趙飛搖頭,“只見過一張照片。在他家堂屋供桌上,跟東洋人的合影。張建成喝多了,指着照片說,‘那是我親舅舅’。”

顧正陽渾身一震,下意識看向周澤。

周澤卻沒動。他慢慢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又慢條斯理地掏出火柴,“嚓”一聲劃亮。橘紅火苗躍動,映得他半邊臉明暗不定。

“馬振邦住哪兒?”

“方縣林場家屬區,三排四號。紅磚平房,院牆刷着藍漆,門口種一棵歪脖子榆樹。”

“他家裏還有什麼人?”

“一個老伴,六十多了,腿腳不利索。兒子……”趙飛停頓一下,喉結滾動,“兒子叫馬守業,在滬市外貿公司上班,去年剛升了科長。”

周澤點菸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動。他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青白煙霧繚繞中,目光銳利如刀:“你爲什麼選今晚說?”

趙飛迎着那目光,一字一句:“因爲明天,馬守業就要回方縣。他請假三天,說是給老父親修屋頂。”

周澤終於徹底轉過頭,看向顧正陽:“你白天去找他,他主動提要面談,是不是就在等這個消息?”

顧正陽點頭,手指絞得更緊:“他問我……有沒有辦法,讓安全局的人,‘順路’去一趟方縣。”

周澤冷笑一聲,菸灰簌簌落下:“好啊。那就順路。”

他掐滅菸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趙飛同志,你今晚說了實話,很好。但有些話,不能只說一半。”

趙飛心頭一凜:“您……”

“張建成藏金的地方,除了你,還有誰知道?”周澤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可怕。

趙飛額頭冷汗滑落:“……只有他。連他老婆都不知道。”

“馬振邦呢?”

“他……應該不知道具體位置。”趙飛咬牙,“但張建成出事前,把一張手繪地圖交給了他。畫得很糙,但標了鍋爐房、煙囪、井口位置……”

周澤點點頭,轉身朝門口走。手搭上門把時,腳步微頓:“明天上午九點,你來安全局新辦公樓一樓大廳等我。別穿制服,穿便裝。帶張建成所有經手過的木材調撥單、運輸憑證,尤其是方縣林場發往滬市的——最近半年的,一張都不能少。”

趙飛怔住:“您……不先跟李局長彙報?”

周澤推開門,夜風灌入,吹得他額前碎髮微揚。他側過臉,月光勾勒出冷硬下頜線:“李局長明天要主持安全局掛牌儀式。這事,得等他騰出手來,親手揭第一張底牌。”

說完,他跨出門檻。顧正陽急忙跟上。

趙飛呆立原地,直到聽見樓梯間傳來摩托車啓動的轟鳴,才猛地回神,衝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樓下,周澤跨坐在摩托車上,顧正陽側身坐在後座,頭盔帶子系得一絲不苟。車燈亮起,兩束雪白光柱刺破夜色,像兩柄出鞘的劍,筆直劈向遠方。

他久久佇立,直到引擎聲徹底消散。

窗外,城市燈火如豆。而百裏之外的方縣,那棵歪脖子榆樹正靜默佇立在月光下,樹影斑駁,如同一道尚未癒合的舊疤。

趙飛慢慢放下窗簾,轉身走向臥室角落那個老式五斗櫃。他拉開最底層抽屜,從一堆舊書下面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邊緣磨損嚴重,封口用蠟封着,上面印着半個模糊的“滿”字。

他沒拆開,只是把它緊緊攥在掌心。

掌紋與蠟痕相貼,滾燙。

同一時刻,濱市老火車站東側,膠皮廠廢墟在夜色中蜷縮如一頭死去的巨獸。斷壁殘垣間,那口被水泥封死的舊井靜靜躺在荒草深處,井沿青苔溼滑,像某種無聲的召喚。

而千裏之外的滬市,黃浦江畔某棟臨江公寓裏,馬守業正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紅酒杯輕輕搖晃。玻璃倒影裏,他嘴角微揚,目光投向遠處燈火璀璨的外灘——那裏停泊着一艘即將啓航的貨輪,船名“松花江號”。

船艙深處,三十個標準集裝箱已全部鉛封。其中七個,標註着“方縣林場木柴——滬市園林局採購”。

集裝箱內,層層疊疊的圓木堆疊如山。最底層一根直徑逾兩米的巨木橫臥中央,樹皮皸裂如龍鱗,年輪密佈,滄桑厚重。若以X光穿透,可見其空心樹幹內,赫然嵌着一隻黃銅匣子。匣面蝕刻着一枚櫻花徽記,徽記下方,一行小字清晰可辨:

“昭和十五年·滿鐵林務局特藏”。

風從江面吹來,捲起窗簾一角。

馬守業將酒液一飲而盡,玻璃杯底輕輕叩在窗臺上,發出一聲脆響。

篤。

恰如方纔周澤在趙飛家沙發上叩擊扶手的節奏。

同一秒,濱市供銷社一股辦公室,吳迪獨自留在空蕩蕩的屋裏。他沒走,而是從抽屜深處摸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頁角摺痕鋒利,墨跡未乾。

他提起鋼筆,筆尖懸停半寸,最終重重寫下:

“七月十七日,晚八點四十分。趙飛家中,周澤造訪。疑與方縣林場、膠皮廠舊井有關。需盯緊。”

筆尖頓住,墨點暈開一小片幽暗。

他合上本子,鎖進抽屜最底層。

窗外,月亮悄然移出雲層,清輝如水,漫過整座城市。

而無人知曉,在供銷社後巷那堵爬滿藤蔓的磚牆縫隙裏,一隻金屬探測器正靜靜埋伏,指示燈微弱閃爍,紅光如血。

那是趙飛今早悄悄埋下的。

他早就算準——若有人真想刨根問底,第一個要去的,絕不會是方縣,而是這口井。

風掠過巷口,捲起幾片枯葉。

其中一片打着旋兒,輕輕落在探測器凸起的天線上,像一隻無聲的耳朵,正傾聽着整座城市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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