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都市言情 > 從1950開始 > 第193章 大採購

說是衣食住行都要存,其實不準確。

首先住這一項不用考慮,蘇陽和武新雪的幹部身份讓他們沒辦法去買房子。

而且據蘇陽所知,這個年代房子多可沒有一點好處。

其次是行,這兩年國內自行車生產技...

呂玉珍一邊麻利地抄起長柄木勺往布袋裏舀糧,一邊抬眼笑:“大蘇啊,你這回囤的量可比上回翻了一倍還多!是不是家裏添丁進口了?”她指尖沾着點黃豆粉,順勢抹了抹額角汗珠,“這天兒熱得狗吐舌頭,面袋子一摞就冒白氣,我剛還跟老賈說,你家那隻大白怕不是真成精了——昨兒在衚衕口叼走半隻死耗子,蹲那兒衝巡邏的民警點頭晃腦,跟檢閱似的!”

蘇陽正把最後一袋綠豆扛上肩,聞言側頭一笑:“呂姐又打趣。它就是懶骨頭,太陽一曬就癱成餅,昨兒那耗子是自己撞它嘴邊的。”話音未落,大白忽地昂首低吠三聲,尾巴橫掃過糧店門檻,震得門楣上積灰簌簌而下。櫃檯後兩個正在稱米的老太太嚇了一跳,手一抖,半瓢小米全灑進秤盤縫隙裏。呂玉珍笑着遞來塊溼布:“快給你這‘糧倉守門神’擦擦嘴,再過兩日廠裏發糧票,我留三斤好粳米給你。”

蘇陽剛接過布,門口銅鈴“叮噹”脆響,一個穿洗得發白藍工裝的中年男人探進半截身子,額頭沁着油亮汗珠:“同志,問個事——聽說五號院那個滅鼠小組長姓蘇?他真能教人用石灰泥堵洞不跑風?我家房樑上老鼠打洞,半夜啃檁子跟打鼓似的!”他話沒說完,身後擠進來三個扎頭巾的婦人,手裏攥着幾枚舊銅錢,領頭那位胳膊上還挎着半籃子蔫黃瓜:“蘇組長!俺們按你說的法子燻了三天艾草,竈膛底下真掏出來六隻死耗子!這錢……是給獎的不?”

蘇陽放下布,從褲兜摸出本磨毛邊的小冊子翻開,紙頁上密密麻麻記着各戶鼠患位置、堵洞進度、捕籠收成。他手指劃過一行墨字:“張師傅家西廂房後牆第三道磚縫,已填石灰泥三遍,建議今明兩天再潑一次鹽水防返潮。”又抬頭對婦人們點頭,“錢先存着,月底統一結算。不過張嬸,您家黃瓜……”他目光停在籃底壓着的半張《人民日報》上,報紙邊角捲曲,頭版赫然印着“全國糧食統購統銷工作全面展開”的通欄標題,油墨未乾。

婦人們順着他的視線望去,齊齊噤聲。張嬸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拍大腿:“哎喲!俺們村支書前日來信說,八月一號起,買糧不光要錢,還得拿票!俺們攢的三十斤糧票全換糖精片了,這可咋辦?”她慌得把黃瓜往蘇陽懷裏塞,“你收着,算抵糧票!”

蘇陽沒接,只將冊子翻到新一頁,鉛筆尖在紙面沙沙移動:“張嬸,您家七口人,每月定量該是三百五十斤粗糧。這樣,明天上午八點,五號院井臺邊集合,我教大家做‘雙層糧缸’——底下鋪生石灰吸潮,中間隔竹篾防蟲,頂上糊油紙擋雨。缸口加鐵箍,老鼠啃不動,雨水滲不進。”他頓了頓,筆尖懸在半空,“至於糧票……街道辦今早通知,首批一萬張臨時購糧憑證下午三點發放,優先給有學齡兒童和重病號的家庭。您家小孫子哮喘犯得勤,我替您去排隊。”

話音未落,糧店外傳來自行車鈴急響。武新雪單腳撐地停在門口,額角汗珠沿着鬢角滑進藍布衫領口,車後座綁着個竹編筐,裏面堆滿油亮青翠的豆角:“蘇陽!胡所長讓我捎話——南鑼鼓巷九號院今早發現三處鼠屍,肚皮鼓脹發紫,防疫站剛來人採樣,說疑似‘霍亂弧菌污染’!”她跳下車,竹筐“哐當”磕在門框上,幾根豆角滾落塵土,莖稈斷裂處滲出乳白汁液,“胡所長說,讓咱們衛生小組立刻去九號院排查水源,特別是他們家那口老井!”

人羣霎時騷動起來。呂玉珍手裏的木勺“啪嗒”掉進米缸,濺起細白浪花;張師傅臉色刷地慘白,下意識摸向腰間搪瓷缸——他每日晨起必喝的那碗井水,此刻彷彿裹着冰碴直往喉管鑽。蘇陽卻已轉身扣緊大白項圈,聲音沉穩如井水映月:“呂姐,麻煩把剛稱的糧分三份:綠豆黃豆歸防疫站化驗室,棒子麪送九號院食堂,白麪大米留五號院備用。”他俯身撿起地上豆角,順手掐掉腐爛處,“張師傅,您家水缸今晚別用,明早我帶人來換新砂濾芯。”

大白突然仰頸長嘯,聲震屋瓦。糧店玻璃窗嗡嗡顫動,驚飛檐角兩隻麻雀。蘇陽牽着它跨出門檻,正撞見衚衕拐角處三輛平板車疾馳而來,車上堆滿嶄新木桶,桶沿漆着硃砂紅字:“紅星食品廠·淨糧儲備專桶”。爲首車把手上插着面小旗,旗面被熱風吹得獵獵作響,上面是剛刷的墨字——“粒粒皆辛苦,寸寸保國糧”。

九號院青磚影壁上,幾隻蒼蠅正圍着半塊發黴窩頭盤旋。蘇陽抬手示意衆人止步,從揹包空間取出個鋁製小瓶,擰開蓋子傾倒些許淡黃色粉末於掌心。大白湊近嗅了嗅,喉嚨裏滾出低沉嗚咽。蘇陽將粉末抹在井臺青苔上,又蘸水在磚縫畫了個箭頭符號:“所有住戶,即刻關閉自用井蓋,取水只準用東跨院公用水龍頭。誰傢俬開井口,明日通報街道辦取消本月滅鼠獎金。”他目光掃過圍觀人羣,最終落在張嬸臉上,“張嬸,您兒子在紅星廠當木工吧?今晚讓他帶刨花和松脂來,咱們給五號院每口井都做防鼠閘門。”

暮色漸濃時,五號院井臺邊聚起二十多人。王大娘端着搪瓷盆盛滿石灰漿,幾個半大孩子蹲着調泥巴,武新雪正用粉筆在青磚地面畫線——那是蘇陽剛測算出的鼠道走向圖,彎彎曲曲的線條像條蟄伏的蛇。蘇陽蹲在井沿,用改錐撬開一塊鬆動的壓磚,露出底下暗褐色土層。大白忽然前爪刨地,刨出半截朽爛鼠尾,尾尖還凝着黑紫色血痂。

“新雪,把防疫站給的顯微鏡拿來。”蘇陽聲音很輕,卻讓喧鬧的人羣瞬間安靜。武新雪小跑着取來牛皮箱,打開後是架黃銅顯微鏡,目鏡上纏着褪色紅綢。蘇陽調整焦距,將鼠尾切片置於載玻片,透過目鏡凝視良久,緩緩直起身:“不是霍亂。”他掏出本子撕下一頁,在背面畫了個螺旋狀圖形,“是鉤端螺旋體,靠污水傳播。九號院井水被上遊屠宰場廢水污染了。”

人羣裏響起壓抑的抽氣聲。王大娘手一抖,石灰漿潑溼了鞋面。蘇陽卻已挽起袖子,抓起鐵鍬剷起新土:“現在開始,挖隔離溝。”他鍬尖點向井臺西側三尺處,“深兩尺,寬一尺五,一直通到衚衕排水溝。溝底鋪碎磚,磚縫灌石灰漿。明早六點前完工,完工後每戶領半斤白糖——防疫站特批的,殺蟲消毒用。”他忽然看向人羣后方,“冉家邦,您家醃菜罈子還在西耳房吧?把去年冬天剩下的陳醋全拿出來,兌三倍井水,沿溝渠澆透。”

胡廣源不知何時站在了垂花門下,軍綠色舊制服領口解開兩粒釦子,手裏捏着封電報。他望着蘇陽被汗水浸透的後頸,望着那羣蹲在溝沿夯土的鄰居,望着大白叼着鐵鍬柄來回奔走的身影,忽然覺得這個夏天的風裏,有什麼東西正悄然拔節生長。遠處紅星廠方向隱約傳來號子聲,與井臺邊此起彼伏的夯土聲奇妙地疊在一起:“嘿喲——溝要直啊!”“嘿喲——毒要絕啊!”“嘿喲——糧要淨啊!”“嘿喲——國要安啊!”

夜露初降時,隔離溝終於合攏。蘇陽用最後半袋石灰漿封住溝口,大白立刻趴上去舔舐溼潤泥面。武新雪遞來搪瓷缸,裏面漂着兩片西瓜:“胡所長說,上頭剛定下規矩——從明兒起,所有糧店購糧,必須憑戶口本+糧票+防疫合格證三證齊全。五號院的證,明早八點由你帶隊去街道辦統一代辦。”她頓了頓,指尖悄悄勾住蘇陽小指,“還有……廠裏通知,首批招工名單下週公佈。趙大勇家小子,名字在第三行。”

蘇陽握緊那隻微涼的手,抬頭望向綴滿星子的夜空。北鬥七星勺柄斜指北方,勺口正對着紅星廠尚未亮燈的鍋爐房。他忽然想起前世某本泛黃檔案裏夾着的剪報,標題是《1953年夏,北京鼠疫零病例》,落款日期正是八月一日。此刻腳下新填的泥土尚存餘溫,而遠方,無數盞煤油燈正次第亮起,光暈連成蜿蜒火龍,從帽兒衚衕燒向南鑼鼓巷,從四九城漫向華北平原——那光裏沒有硝煙,卻比任何炮火更灼燙,它照見的不是斷壁殘垣,而是井臺新砌的磚縫裏鑽出的嫩芽,是糧缸深處靜靜沉澱的米粒,是三百五十萬顆心跳同頻共振的節拍。

大白突然仰天長嘯,嘯聲清越如裂帛。蘇陽鬆開武新雪的手,從揹包空間取出個油紙包。剝開層層厚紙,裏面是半塊琥珀色桃酥,酥皮上嵌着三粒飽滿芝麻。他掰下一小塊餵給大白,剩餘的輕輕放在新填的溝沿上。夜風拂過,芝麻在月光下泛起微光,像三粒不肯墜落的星辰。

“隊長!”趙大勇氣喘吁吁衝進院子,手裏高舉張紅紙,“廠裏剛送來的!您快看——”

蘇陽沒接,只將最後一塊桃酥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開的剎那,他聽見東直門方向傳來悠長汽笛,混着隱約的《東方紅》旋律,正乘着夏夜的風,一寸寸漫過青磚灰瓦,漫過新砌的井臺,漫過尚帶餘溫的隔離溝,漫向所有尚未點亮燈火的窗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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