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以食爲天!
這句話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一直到下班,很多工人都還擠在公告欄研究《通知》。
武新雪作爲廠裏著名的“文化人”自然成了工人們的詢問對象。
眼見這麼下去天黑都難回家,小...
夜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帶着鼓樓方向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槐花香,清苦微甜。蘇陽睡得並不沉,半夢半醒間耳朵還繃着弦——這是在瀋州利民廠當保衛幹事時養成的習慣,夜裏稍有異響,眼皮便自動掀開一道縫。他沒睜眼,只將右手無聲滑向枕下,指尖觸到1911冰涼的槍柄輪廓,才緩緩鬆了半口氣。
窗外,南鑼鼓巷的夏夜正一寸寸沉澱下來。遠處衚衕口傳來幾聲零落狗吠,接着是“吱呀”一聲院門輕響,有人趿拉着布鞋,極輕地踩過青磚地,停在耳房門口。蘇陽屏住呼吸,聽見那腳步頓了三秒,又悄無聲息退去。是小白。它今夜巡院比往常多繞了兩圈,爪子踏在磚上連一絲雜音也無——這畜生跟了他三年,早把“藏形匿跡”刻進了骨頭縫裏。
天光剛泛青灰,蘇陽已坐起身。他沒點燈,藉着窗欞透進來的微光,摸出枕邊小本子,鋼筆尖懸在紙頁上方,遲遲未落。昨夜黑市那場驚魂未定,可更讓他心口發緊的,是八哥臨別那句:“以後這路貨,怕是越來越難弄了。”不是危言聳聽。阜成門、菜市口兩個黑市被端,消息傳得比衚衕口賣豆汁的梆子聲還快。公安系統內部通報雖未公開,但紅星廠保衛科昨兒下午就收到一封加急手抄通知:近期嚴打投機倒把,重點盯防糧食、棉布、食用油等緊俏物資地下流通。字是用藍墨水寫的,可紙邊焦黃卷曲,像被火燎過——那是保密室特製的速溶紙,遇水即化,閱後須當場銷燬。
蘇陽擱下筆,拇指無意識摩挲着本子邊緣。兩千斤糧,看似厚實,可撐不住長久。綠豆黃豆能存十年,白麪棒子麪卻頂多半年。統購統銷若真落地,糧店登記簿上一筆勾銷,他再想買,就得憑票。而票從哪兒來?廠裏發?三百號幹部職工尚且按人頭定量,他一個保衛科長,月供二十七斤,全家算上小白,頂多撐三個月。武新雪的戶口還在東直門派出所,她名下那張糧本,每月三十斤,夠她自己喫,再多一口都難擠。
他忽然想起昨夜呂玉珍遞錢時眼角細密的紋路。那女人丈夫早年在鐵路局扛枕木,累垮了身子,如今臥病在牀;兒子初中畢業,招工指標卡在街道辦,拖了整年。她替他預留綠豆黃豆,圖的哪是恩情?是盼着他哪天能託個關係,把兒子塞進紅星廠——哪怕當個燒鍋爐的臨時工,也比蹲在家啃老強。蘇陽當時沒應,只說“等招工文件下來”,可這話輕飄飄的,連他自己都不信。廠裏幹部子弟排隊等着補缺,輪得到街坊鄰居?
天光漸亮,院裏響起掃帚劃過青磚的沙沙聲。王大娘又起早了。蘇陽披衣推門,見小白正蹲在院中石榴樹下,舌頭垂得老長,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拍着地面。小玉沒在屋頂,蘇陽仰頭望了一眼——西邊屋脊上空空如也。他心頭一跳,快步穿過院子,推開後罩房虛掩的門。
小玉果然在。它蜷在窗臺陰影裏,右翅尖沾着一點暗紅,羽毛凌亂,左腿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蘇陽蹲下身,手指剛觸到那截冰涼的腿骨,小玉猛地一顫,喉嚨裏滾出低啞的嗚咽,像被砂紙磨過。蘇陽喉結動了動,沒說話,只伸手輕輕撫過它頸後蓬鬆的絨毛。小玉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摔的?”蘇陽問。
小玉沒睜眼,只把喙尖往他掌心裏蹭了蹭,羽毛底下滲出一點溫熱的血絲。
蘇陽明白了。昨夜黑市撤退時,小玉在高空盤旋接應,必是被流彈或飛石擦中。它沒叫,沒落下,硬是拖着傷翅飛回院中,落地前還用爪子鉤住瓦檐減緩衝勢——否則那截斷骨,該是刺穿皮肉露在外面的。
蘇陽轉身出門,取來清水和乾淨棉布。他動作很慢,先用溫水浸透棉布,一點點擦淨傷口周圍乾涸的血痂。小玉始終沒動,只有翅膀偶爾抽搐一下,碧藍的眼睛盯着他,瞳孔深處映着窗格投下的細碎光斑。擦到第三遍,蘇陽終於看清傷口:不是彈片,是塊棱角鋒利的碎玻璃,嵌在翅根肌肉裏,深約半寸。他咬緊後槽牙,用鑷子尖抵住玻璃邊緣,屏住呼吸,猛地一拔!
小玉整個身子劇烈一弓,喉間爆發出短促尖利的唳叫,隨即死死咬住自己前爪,牙齒深深陷進皮肉裏,血珠瞬間沁出來。蘇陽手沒抖,迅速撒上雲南白藥粉,再用棉布層層裹緊。他額角滲出細汗,手指沾着血和藥粉,在晨光裏泛着暗紅。
“忍着。”他聲音啞得厲害,“今兒不許飛。”
小玉緩緩鬆開嘴,前爪上兩排血牙印清晰可見。它歪着頭,用喙輕輕碰了碰蘇陽的手背,像在說“知道了”。
蘇陽直起身,目光掃過窗臺——那裏靜靜躺着一小片碎玻璃,邊緣還粘着半截暗綠色的琉璃瓦碴。他彎腰拾起,指尖捻着那點微涼,忽然想起什麼,快步走到院中石榴樹下。小白立刻豎起耳朵,尾巴停止擺動。蘇陽蹲下,扒開樹根處半尺厚的落葉層,撥開浮土,赫然露出幾塊同樣色澤的琉璃瓦碎片,還有半截鏽蝕的鐵釘。
他心頭一沉。
這棵石榴樹是五號院建院時就有的老樹,樹幹粗壯,枝椏橫斜,恰好覆蓋了後罩房西側整片屋脊。昨夜小玉若非被這樹冠阻擋,本可直接掠過屋頂飛走。可偏偏,它撞上了樹冠上不知何時釘入的碎瓦——有人刻意爲之。釘瓦的人,知道小玉每日棲息的位置,知道它起飛的高度,甚至算準了它受傷後必會折返降落的軌跡。
蘇陽慢慢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抬眼望向對面七號院高聳的院牆。牆頭爬滿枯萎的爬山虎,可就在西角垛口下方,三塊青磚顏色明顯比別處淺——那是新換的。他記得清清楚楚,半月前他帶人清理院牆時,七號院那位姓劉的居民小組長還笑呵呵地說:“咱院牆結實着呢,祖上傳下來的,一塊磚都沒動過。”
蘇陽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浮土。小白湊過來,用鼻子拱他手肘,喉嚨裏咕嚕着低沉的呼嚕聲。蘇陽摸了摸它滾燙的額頭,低聲說:“餓了?”
小白立刻昂起頭,尾巴歡快地左右甩動,差點掃翻牆根的雞食盆。
“走。”蘇陽邁步朝大門走去,“今兒不買糧。”
他沒去糧店,也沒去廠裏。自行車拐進一條窄得僅容兩人側身而過的夾道,車輪碾過青苔溼滑的磚面,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小白亦步亦趨跟在腳邊,每經過一處岔口,它都會停下來,鼻尖微微翕動,眼睛警覺地掃視兩側門洞。蘇陽知道,它在嗅空氣裏殘留的陌生氣味——昨夜黑市那些農民身上濃重的泥土腥氣、汗酸味,還有八哥口袋裏散出的劣質菸草味,早已被晨風稀釋,可小白的鼻子仍能捕捉到萬分之一的痕跡。
他們在夾道盡頭停下。蘇陽抬頭,望見一扇黑漆剝落的木門,門楣上掛着褪色的藍布簾子,簾角繡着模糊的“仁”字。門內隱約飄出陳年草藥與艾絨混合的苦香。這是南鑼鼓巷最老的跌打鋪,掌櫃姓陳,七十有三,原是前清太醫院御醫署裏管藥材的,後來家道中落,便在衚衕深處開了這間不起眼的小鋪。蘇陽曾替他尋回過失蹤的孫女,老人便認了他這個忘年交,藥櫃最底層常年鎖着一匣子祕製藥膏,只對蘇陽一人敞開。
蘇陽掀簾而入。陳掌櫃正俯身搗藥,銀鬚隨着手臂節奏輕輕顫動。見是他,老人手沒停,只抬眼一笑:“傷在翅根,筋絡未斷,骨頭錯位,得正。藥我備好了。”他指向櫃檯角落一隻青瓷小罐,“三七、紅花、地龍焙乾研末,摻了熊膽汁調的膏。每日兩次,敷足半個鐘頭。再配一副湯劑,活血化瘀,強筋健骨。”老人放下藥杵,從抽屜裏取出個牛皮紙包,“這是‘續骨丹’,祖上傳的方子。小玉的腿,三天內能支棱起來。”
蘇陽鄭重接過,從懷中掏出一疊鈔票:“陳伯,這回得多謝您。”
老人擺擺手,枯瘦的手指點了點藥罐:“藥錢照舊,三塊錢。多的,拿去給小白買點牛肉——那畜生昨兒半夜蹲在我後院牆頭,眼珠子綠油油的,嚇跑我三隻下蛋的蘆花雞。”他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它守着我這破鋪子,防的是誰,我心裏透亮。”
蘇陽一怔,隨即苦笑。原來昨夜小白沒回院,是蹲在這兒當哨兵。他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陳伯,您這鋪子開了幾十年,四九城哪條衚衕沒走過?聽說……十八陵柳樹莊,有戶姓邢的,種糧的?”
老人搗藥的手頓了頓,藥杵在臼裏發出一聲悶響。他緩緩抬眼,目光如古井般幽深:“邢善翠?她男人前年歿了,留下三個小子,老大才十四,跟着村裏人學趕驢車運糧。小玉昨兒晚上飛過柳樹莊,看見她家東廂房頂上,新糊的泥巴還沒幹透——那地方,上個月還塌過一角。”
蘇陽心頭一震。新糊的泥巴?昨夜八哥說“從十八陵拉過來”,可若邢善翠家屋子漏雨,她哪有閒工夫半夜押車進城?除非……那屋子本就是障眼法。真正運糧的,另有其人。
他辭別陳掌櫃,推車出門時,小白突然喉嚨裏滾出一串低吼,毛髮根根豎起,死死盯住斜對面一棵老槐樹。蘇陽順着它視線望去,樹杈陰影裏,一隻灰鴿子正歪頭梳理羽毛,頸間一圈白羽格外醒目——那是南鑼鼓巷鴿子市裏最貴的“雪花點”,訓練有素,專送密信。蘇陽眯起眼,鴿子右爪上,赫然繫着一枚細小的銅鈴,鈴舌已被磨得發亮。
他不動聲色,推車緩緩前行。走出五十步,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清脆的“叮鈴”。蘇陽腳步未停,只將左手插進褲兜,指尖觸到揹包空間邊緣。小白卻倏然加速,箭一般竄出,後腿蹬地時揚起一片塵土。那灰鴿子受驚騰空,銅鈴再次作響,可小白只撲到半空便驟然收力,雙爪一合,竟精準叼住鈴鐺末端——銅鈴離弦般飛出,小白卻在空中擰身,穩穩落地,嘴裏銜着半截斷線,鈴鐺“噹啷”一聲掉在青磚地上。
蘇陽彎腰拾起,銅鈴入手微沉,內壁刻着一行細若蚊足的小字:“丙申年七月廿三,北平府”。
他攥緊鈴鐺,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丙申年,是1956年。這鈴鐺,比新中國成立還早兩年。
回到5號院時,日頭已升至正中。蘇陽沒進屋,徑直走向石榴樹下。小白蹲在樹影裏,尾巴尖輕輕拍着地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蘇陽蹲下,攤開手掌,銅鈴在陽光下泛着幽微的青光。
“你認得它?”他問。
小白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咕嚕,鼻子湊近鈴鐺,深深嗅了一下,隨即偏過頭,朝七號院方向低低嗚了一聲。
蘇陽沉默片刻,將銅鈴塞進揹包空間最底層。他站起身,拍拍褲子,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中午蒸饅頭。多放點糖。”
小白立刻站起來,興奮地原地轉了個圈,尾巴甩得像風車。
蘇陽轉身走向廚房,路過王大孃家門前時,見她正踮腳摘石榴枝上最後一顆熟透的果子。那石榴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裏面晶瑩剔透的籽粒,紅得像凝固的血。
他腳步未停,只餘下一句淡淡的話,隨風飄進王大娘耳中:“大娘,今兒下午,您幫我留意着,七號院劉組長家,有沒有生人進出。”
王大娘摘果子的手頓在半空,石榴沉甸甸墜着枝條,晃了三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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