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陽照常上班,感覺廠裏氣氛都不同了。
無論是新老工人還是幹部,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意,甚至帶着一絲仰望。
保衛科的隊員們腰桿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直,與有榮焉。
...
夜風捲着灰燼與焦糊味,在行政樓頂盤旋不散。蘇陽站在樓沿,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莫辛納甘冰涼的槍管,那上面還殘留着硝煙與金屬灼燒後的微澀氣息。他沒回倉庫,也沒隨人羣去臨時設立的隔離觀察點——而是獨自爬上這處最高處,讓小玉懸停在三百米高空,視野穿透漸濃的暮色,一寸寸掃過利民麪粉廠全貌。
家屬院方向,三堆篝火正熊熊燃燒,火焰舔舐着鐵皮桶裏潑灑的柴油,黑煙裹着刺鼻氣味直衝天際;成品倉前,民兵們正用長竹竿挑起麻袋,將裏面混着石灰粉的乾草、羽毛與蟲屍一併傾入火坑;而廠區對面那片荒地,已成一片橙紅火海——墜毀的B-26殘骸被汽油澆透,烈焰翻騰中,機翼扭曲變形,尾部編號“527”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隻垂死野獸最後的喘息。
小玉突然傳來急促反饋:“東側樹叢有異常熱源!移動速度極慢……疑似活體!”
蘇陽瞳孔一縮,迅速調轉小玉視角——只見距火場約兩百米外的枯草坡上,一團灰影正緩慢蠕動。不是人,也不是鼠。它比家貓略大,通體覆着溼滑黏液,背脊鼓起數個不規則凸起,頭顱歪斜,口器外翻,幾隻未閉合的複眼泛着渾濁黃光。它拖着一條斷尾,在凍土上留下蜿蜒黑痕,所過之處,枯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蜷曲發黑。
“是變異鼠!”蘇陽低吼出聲,心臟猛地一沉。
前世記憶轟然撞入腦海——1950年冬,瀋州郊縣確實爆發過一場離奇疫情:最初是糧倉鼠患驟增,三天內老鼠成羣啃噬木樑、咬穿麻袋,隨後農戶家中貓狗相繼抽搐死亡,再之後,是孩童高燒譫妄、皮膚潰爛結痂如鱗片……整整十七個村子,四百二十三人病亡。最終封鎖線拉起時,防疫隊才從一隻瀕死田鼠胃裏檢出混合菌株——鼠疫耶爾森菌、炭疽芽孢桿菌、霍亂弧菌,還有兩種從未命名的耐藥真菌。當時沒人敢說出口,但所有老衛生員私下都管那場瘟疫叫“啞火瘟”——因爲所有患者臨終前,喉頭腫脹窒息,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而此刻,那團蠕動的灰影,正是“啞火瘟”最早期的變異宿主。
蘇陽沒猶豫,翻身躍下樓頂鐵梯,腳步砸在水泥臺階上咚咚作響。他奔至倉庫門口,一把推開虛掩的門板。
王慧芳正蹲在地上清點酒精瓶,聽見動靜猛地抬頭,手中藥棉掉落在地:“蘇陽?你怎麼……”
“新雪姐,借你兩樣東西。”蘇陽語速極快,目光掃過她腳邊:“火鉗、噴燈。”
王慧芳愣住:“噴燈?那玩意兒是修鍋爐用的!”
“對,就是修鍋爐的。”蘇陽已抄起牆角鐵鉗,又抓起擱在油桶旁的銅製噴燈,“廠裏庫存的酒精濃度夠不夠?我要七十五度以上。”
“夠!剛運來兩桶醫用酒精,純度九十五!”王慧芳一邊答,一邊下意識伸手去拿酒精桶,“我幫你……”
“別碰!”蘇陽厲聲喝止,自己彎腰拎起桶蓋掀開,一股濃烈刺鼻的乙醇氣味瞬間瀰漫開來,“新雪姐,你退後五步,把口罩戴嚴實,現在立刻!”
王慧芳怔住,嘴脣翕動兩下,終究沒再開口,默默後退,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疊得整整齊齊的紗布口罩,一層層繫緊。
蘇陽擰開噴燈氣閥,壓動手柄三次,火石“咔噠”迸出火星,藍白色火焰“呼”地騰起半尺高。他拎起酒精桶,將壺嘴對準噴燈進氣口,緩緩傾倒——淡黃色液體遇火即燃,火焰陡然暴漲爲幽藍色烈焰,溫度瞬間飆升。
“你這是……要燒什麼?”王慧芳終於忍不住問。
蘇陽沒答,只將噴燈調至最小火苗,轉身大步朝荒地火場方向走去。寒風吹得他棉襖下襬獵獵作響,背影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王慧芳追出幾步,聲音發顫:“蘇陽!你到底看見什麼了?!”
蘇陽腳步一頓,沒回頭,只沉聲道:“新雪姐,你記得去年秋天,咱們廠託兒所那隻瘸腿花貓嗎?”
王慧芳一愣:“記得……它後來不是得了疥癬,紅豔姐給它抹了硫磺膏,好了。”
“它沒好。”蘇陽嗓音低啞,“它只是躲進了鍋爐房夾層。三天前,我在那兒發現它——渾身毛脫落乾淨,眼珠全白,爪子長到戳進掌心,還在啃自己的腿骨。”
王慧芳臉色霎時慘白,扶着門框的手指關節泛青。
“現在,那邊又出現了一隻。”蘇陽抬手指向荒地,“比貓大,比狗瘋,身上帶的不是病,是‘種’——能改寫活物基因的‘種’。”
他頓了頓,火焰映在他眼底跳動如鬼火:“防疫站的人還沒到,可‘種’不會等。它今晚就能爬進家屬院的雞籠,明天就能鑽進孩子枕頭底下。所以……我得把它燒乾淨,連灰都不剩。”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沒入火光與陰影交界處。
王慧芳站在原地,寒風灌進她領口,冷得牙齒打顫。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蘇陽第一次教託兒所孩子唱《東方紅》時說的話:“唱歌要張開嘴,把氣送出去,病菌就跑不進喉嚨裏。”那時他笑得眼睛彎彎,睫毛上沾着麪粉,像個剛蒸好的白饅頭。
可現在,那個饅頭正在往地獄門口走。
她猛地轉身衝進倉庫,抓起電話聽筒,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接總機!給我接瀋州軍分區衛生處!找趙主任!就說……就說利民麪粉廠發現‘活體傳播源’!重複,是‘活體’,不是屍體!要帶防化服的突擊隊!馬上!”
話音未落,遠處荒地突然傳來一聲短促淒厲的尖嘯——非人,非獸,像生鏽鐵片刮過玻璃,又似無數指甲同時摳撓水泥地。
緊接着,是火焰爆燃的“轟”聲。
王慧芳撲到窗邊,只見荒地邊緣火光驟然炸開,一道幽藍火柱直衝三米高,將那團灰影徹底吞沒。火中,那怪物瘋狂扭動,背脊凸起處“噗噗”爆裂,噴出墨綠色膿液,落地即蝕穿凍土,騰起縷縷白煙。蘇陽單膝跪在火圈外,一手持噴燈,一手緊攥鐵鉗,鉗尖夾着一塊燒紅的鐵片,正一下下捅向火中殘軀。
他棉襖袖口已被火星燎出幾個黑洞,額角淌下黑汗與灰泥混成的泥道,卻始終沒眨一下眼。
火勢漸弱,幽藍褪爲赤紅,最後只剩一堆冒着青煙的焦炭。蘇陽緩緩起身,用鐵鉗撥開炭堆,露出底下融化的金屬殘片——那是從怪物脊椎裏硬撬出來的,指甲蓋大小,表面佈滿蜂窩狀孔洞,正微微搏動。
他撕下衣襟一角,將殘片層層包裹,塞進貼身口袋。
回到倉庫時,王慧芳正靠在牆邊喘氣,臉色灰敗。見他進來,她嘴脣動了動,終究只遞過一杯熱水:“先喝口熱的。”
蘇陽接過,指尖觸到杯壁溫熱,才發覺自己雙手冰冷僵硬。他仰頭灌下大半杯,滾燙水流熨帖着食道,卻暖不了心底那片寒潭。
“防疫站的人……”他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
“到了。”王慧芳輕聲說,“趙主任親自帶隊,八個人,穿的是舊式防化服,頭盔面罩還是玻璃的。”
蘇陽點點頭,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角:“新雪姐,你哭過了?”
王慧芳一怔,下意識抬手抹臉,指尖果然沾溼:“沒……風吹的。”
“嗯。”蘇陽沒拆穿,只將手中空杯輕輕放回桌面,“他們現在在哪?”
“在行政樓會議室。周廠長正跟他們彙報情況。”王慧芳頓了頓,聲音忽然很輕,“蘇陽,趙主任說……按規程,接觸過活體污染源的人,必須立即隔離觀察十四天。而且……不能見任何人。”
蘇陽笑了下,那笑容很淡,卻讓王慧芳心頭一揪:“我知道。”
他轉身走向角落堆放的防護物資,從箱子裏取出一副厚膠皮手套、一卷醫用膠帶、還有一瓶碘伏。動作緩慢而仔細地給自己雙手消毒、包紮,每一道膠帶都纏得嚴絲合縫。
王慧芳看着他低頭專注的側臉,忽然開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今天?”
蘇陽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正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恰好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新雪姐,”他終於抬頭,目光澄澈如初雪後的溪水,“如果告訴你,我能看見明天早上食堂蒸籠裏冒出的第三股白氣是往左偏還是往右偏……你會信嗎?”
王慧芳怔住,嘴脣微張,卻發不出聲音。
蘇陽卻已移開視線,將碘伏瓶蓋旋緊:“我不需要你信。我只需要你……替我看好託兒所的孩子們。紅豔姐說,小胖昨天又尿牀了,你答應過給他縫條新褲衩。”
王慧芳眼眶一熱,狠狠吸了下鼻子:“……縫!明早我就縫!”
就在這時,倉庫外響起急促腳步聲,接着是周正沉穩有力的聲音:“蘇陽同志!防疫組請你在會議室做情況說明!”
蘇陽應了一聲,轉身朝門口走去。經過王慧芳身邊時,他腳步微頓,從口袋裏摸出個小紙包,塞進她手裏:“給小胖的——煮熟的山楂片,消食,不傷牙。”
王慧芳低頭看去,紙包邊角已被體溫焐得微潮,隱約透出一點暗紅。
她攥緊紙包,指甲陷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會議室裏燈火通明,碘酒與福爾馬林的氣味濃得化不開。趙主任摘下防化面罩,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左眉骨處有道舊疤,說話時會微微抽動:“蘇陽同志,你剛纔描述的‘活體傳播源’,形態特徵、行爲模式、熱源反應……全部符合我們內部檔案裏標註的‘代號灰壤’的早期樣本。但有一點我不明白——”他身體前傾,目光如炬,“你是怎麼確定,它脊椎裏嵌着的金屬片,是人工植入的?”
蘇陽坐在長桌盡頭,雙手平放在膝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因爲它搏動的節奏,和我手錶秒針一致。”
滿室寂靜。
趙主任瞳孔驟然收縮。
蘇陽卻抬起左手,腕上那塊上海牌機械錶正滴答作響,秒針每跳一下,他口袋裏那包用膠布纏了三層的金屬殘片,便隨之微微震顫一次。
“它不是生物組織,”蘇陽聲音平靜無波,“是‘開關’。”
“開關?”周正失聲,“開什麼的?”
“開‘種’的。”蘇陽環視衆人,目光掃過每一張驚疑不定的臉,“有人在老鼠身上埋了‘開關’,只要特定頻率的電磁脈衝掃過,它就會激活,讓攜帶的菌株開始指數級複製、變異、重組……直到,變成能感染人類的‘新瘟’。”
趙主任霍然起身,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銳響:“立刻封鎖全廠無線電信號!切斷所有收音機、廣播線路!通知軍分區,啓動二級電磁靜默預案!”
“等等。”蘇陽抬手,“來不及了。”
他解開棉襖最上面兩顆釦子,從內袋裏取出那臺早已被他改裝過的礦石收音機——黃銅旋鈕被磨得發亮,木質外殼上刻着幾道新鮮刀痕。他輕輕一按,收音機底部彈出一塊薄如蟬翼的錫箔片,片上密密麻麻蝕刻着細若遊絲的電路。
“這是我用廠裏報廢的變壓器線圈、搪瓷盆底刮下的錫、還有……”他頓了頓,看向王慧芳,“新雪姐上個月給託兒所孩子縫布娃娃時剪剩的金線,做的諧振接收器。”
趙主任盯着那塊錫箔,喉結滾動了一下:“你……預判了信號頻率?”
“不。”蘇陽搖頭,手指撫過錫箔上一道細微裂痕,“是它告訴我的。”
他按下開關。
收音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桌面玻璃杯裏的清水,卻毫無徵兆地泛起一圈圈同心漣漪。
所有人屏住呼吸。
漣漪越來越密,越來越急,水面開始沸騰,升起細密白汽。
蘇陽靜靜看着那杯水,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它來了。”
話音未落,整座利民麪粉廠所有電燈同時爆閃三下——不是熄滅,是明暗交替,頻率與杯中漣漪完全同步。
剎那間,窗外荒地火堆裏尚未燃盡的焦炭,猛地騰起幽綠色火苗;家屬院方向,幾隻被關在鐵籠裏的母雞,脖頸處皮膚悄然鼓起蠶豆大的膿包;而行政樓二樓,剛剛結束消毒的廣播室喇叭裏,竟傳出斷斷續續的電流雜音,雜音深處,隱約有某種低頻嗡鳴,正以心跳般的節奏,一下,又一下……
王慧芳死死捂住嘴,纔沒讓自己尖叫出聲。
蘇陽卻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遠處漸次亮起的應急燈,聲音清晰而穩定:“各位領導,現在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場空襲,也不是一場瘟疫。”
他頓了頓,指尖劃過冰涼玻璃,留下一道淡淡水痕。
“是一場戰爭。”
“一場……我們連敵人都看不見的戰爭。”
窗外,瀋州城的夜空正被越來越多的篝火點亮。那些火光明明滅滅,如同大地睜開的一雙雙眼睛,在黑暗裏,無聲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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