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走進來。他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深藍色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與賈仁義有五六分相似,但眼神更銳利,嘴角天然帶着一點上翹的弧度,看起來像永遠在微笑,又像永遠在冷笑。
賈仁傑。
“陳主席!”他快步迎上來,伸出手,笑容比周志明更熱情、更自然,像迎接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失禮失禮!省裏來了一位老領導,實在脫不開身,讓您久等了!”
陳遠山握住他的手。那雙保養得很好、手指修長的手,乾燥,有力,握持時間恰到好處。
“賈總忙,理解。”陳遠山說。
賈仁傑哈哈一笑:“陳主席言重了!您親自蒞臨,是我們JY的榮幸!請坐,快請坐!小周,讓人把茶換了,泡我辦公室那盒大紅袍!”
一陣忙碌。茶水重新上桌,賈仁傑在陳遠山對面落座,姿態放鬆,笑容可掬。
“陳主席,您這次調研紅旗廠,我們聽說了。沒想到您還順道來我們JY看看,真是意外之喜!”賈仁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什麼需要我們配合的,您儘管吩咐。”
陳遠山也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輕輕放在手心轉動。
“賈總,”他說,“我這次來,是想瞭解一下,JY公司收購紅旗廠之後,在環保方面的整體規劃和落實情況。”
賈仁傑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點了點頭,語氣誠懇:“應該的,應該的。環保是JY的立身之本,我們在這方面投入的精力、資源,遠超行業平均水平。小周,去把咱們的環保工作彙報材料拿來,全套的。”
周志明應了一聲,起身離開。
賈仁傑轉向陳遠山,繼續說:“陳主席,不瞞您說,收購紅旗廠,當初爭議很大。有人說,一個做環保設備的公司,去收購一家化工廠,這不是自己往泥坑裏跳嗎?但我們的想法不一樣——我們認爲,真正的環保,不是躲開污染,而是去治理污染。紅旗廠有歷史包袱,有欠賬,我們接手,就是要用最先進的技術、最嚴格的管理,把這些欠賬一點點還上。”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這些年,我們投入了真金白銀,也投入了最核心的技術力量。您今天既然來了,一定要去我們生產車間看看,去我們研發中心看看。我們要讓您看到,JY做環保,不是喊口號,是動真格的。”
陳遠山聽着,沒有表態。他只是看着賈仁傑那張誠懇的、充滿感染力的臉,像看一件被精心打磨過的、幾乎看不出拼接痕跡的工藝品。
小劉在一旁默默記錄。他的目光掃過會議室每一個角落——牆上掛着的企業榮譽牌、角落裏的綠植、茶幾上擺放的企業畫冊、落地窗外那片工業園區……最後,落在對面牆壁上的一幅裝裱書法上。那是四個大字:厚德載物。落款是某位已退休的省領導。
韓棟坐在陳遠山身側,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他手裏還握着那個黑色封面的筆記本,但本子合着,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極其緩慢地撫摸着封面,像在撫摸一件舊物的包漿。
周志明很快回來,手裏捧着厚厚一摞材料,放在陳遠山面前。材料裝訂精美,封面燙金,標題是《JY環保科技環保工作彙報(2010-2020)》。
陳遠山沒有翻開。
他只是看着那摞材料,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向賈仁傑。
“賈總,”他說,“我想問一個比較具體的問題。”
賈仁傑的笑容依然飽滿:“您請問。”
“紅旗廠在2012年進行的那次污水處理系統改造,是JY公司中標實施的。改造後,理論上紅旗廠的排污量應該有明顯下降。但根據我們掌握的一些……歷史數據,改造前後的實際排污量,似乎沒有發生明顯變化。您怎麼看這個現象?”
會議室裏的空氣,忽然安靜了半秒。
那種安靜很輕,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賈仁傑的笑容,就在這半秒裏,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僵硬。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藉着這個動作調整了一下面部肌肉。
“陳主席這個問題很專業。”賈仁傑放下茶杯,語氣依舊從容,“改造工程,確實是我們做的。但環保效果,不是單一的工程能決定的。紅旗廠的生產規模、產品結構、原料品質……這些都在動態變化中。單看排污總量,可能會忽略很多影響因素。”
他頓了頓,看着陳遠山,目光坦誠。
“如果陳主席需要,我們可以提供更詳細的對比數據,包括生產負荷調整、產品結構調整、以及部分污染物削減的真實情況。有些數據,在常規彙報材料裏不會體現,因爲太專業,怕領導們不好理解。但如果您需要,我們隨時可以提供。”
滴水不漏。
陳遠山看着他,心裏掠過這個評價。賈仁傑比張振華更難對付。張振華是土生土長的企業家,有一種草莽英雄式的狠辣和直率,哪怕在撒謊時,眼神裏偶爾還會閃過一絲不安。但賈仁傑不同——他受過更好的教育,見過更大的世面,經歷過更多資本的博弈和權力的周旋。他臉上的笑容,像一面打磨得過於光滑的鏡子,你永遠看不透鏡子後面是什麼。
陳遠山輕輕點了點頭。
“謝謝賈總。這些數據,我需要看。”他說,“但不是現在。”
賈仁傑微微一怔。
“陳主席的意思是……”
陳遠山站起身。
“我今天只是路過,順道看看。”他說,“JY公司的規模、管理、企業形象,都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正式調研,需要提前溝通、做好準備,不能這麼草率。”
他伸出手。
賈仁傑立刻站起來,握住他的手,臉上的笑容恢復了最初的熱忱。
“陳主席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這樣,我讓辦公室準備一份詳細的調研方案,報給市政協,等您有時間,我們再專門安排!”
陳遠山點了點頭。
一行人走出會議室,走進電梯,穿過一樓大廳,回到門口。
陽光依舊明亮。遠處,潺河在陽光下泛着平靜的波光。
賈仁傑一直送到車邊,親自拉開車門,姿態周到得無可挑剔。
“陳主席慢走,隨時歡迎您再來指導!”
陳遠山上車,關上車門。
車子緩緩駛離。賈仁傑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輛半舊的黑色公務車消失在園區道路盡頭。他臉上的笑容,在車影消失的瞬間,像被按了開關的屏幕,驟然熄滅。
他轉過身,走回大樓,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電梯直達八樓,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反手關上門。
然後,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對着那扇緊閉的門,沉默了很久。
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賈仁義。
他接通,沒有說話。
“他走了?”賈仁義的聲音傳來,壓得很低。
“走了。”賈仁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他問了什麼?”
賈仁傑慢慢走到窗邊,看着窗外那條河。
“問2012年的改造。問排污量爲什麼沒降。”他說,“他沒看那些彙報材料。一眼都沒看。”
賈仁義的呼吸聲變重了。
“他什麼意思?”
賈仁傑沒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條河,陽光下,河水依舊平靜,依舊泛着細碎的、溫潤的波光。
“他不是來調研的。”賈仁傑說,“他是來告訴我的。”
“告訴你什麼?”
賈仁傑沉默了很久。
“告訴我,下一個,是我。”
電話那頭,賈仁義的呼吸聲忽然停住了。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園區裏,工人們穿着統一的工裝,在廠房之間穿梭。遠處,紅旗廠那幾座高聳的反應塔,在陽光下投下長長的、濃重的陰影。
那些陰影,正緩慢地向JY公司這邊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