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突襲

小劉站在後座門邊，握着門把手的手微微收緊。

他看了一眼陳遠山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平靜得近乎漠然。但小劉跟了他這麼久，知道這種平靜底下藏着什麼。

那是一頭老狼，終於嗅到了水源的方向。

車子緩緩駛離紅旗廠大門，沿着園區內部道路向東北角駛去。兩側的廠區逐漸被綠化帶取代，道路更寬，路面更新，連路燈都換成了造型別致的新款。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化學氣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修剪整齊的草坪散發出的青草氣息。

三分鐘後，車停在JY公司門口。

這是一座氣勢不凡的建築羣。主樓高十二層，深藍色玻璃幕牆映出流動的雲影，樓前廣場寬闊，中央一座抽象雕塑，不鏽鋼材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門禁系統嚴格，刷卡閘機、人臉識別攝像頭、穿制服的保安站在崗亭外，姿態筆挺。樓頂那巨大的“JY”標識，此刻在陽光下像兩隻冷漠的眼睛，俯視着每一個接近的人。

陳遠山下了車。

他沒有立刻走向大門，只是站在車旁，抬頭看着那座大樓。韓棟走到他身邊，也抬起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嗬”了一聲。

“JY，”韓棟說，語氣裏帶着某種說不清的意味，“當年收購紅旗廠的時候，說是國內環保科技領域的黑馬。上市三年，股價翻了八倍，業務遍佈七個省，主打產品就是……”

“工業廢水處理技術與設備。”陳遠山接過話，“零排放系統。”

韓棟點了點頭。

“零排放。”他重複這三個字，嘴角微微扯動，那個弧度很難說是笑還是別的什麼，“一個生產‘零排放’設備的公司，收購了一個每年向河裏排放成千上萬噸污染物的廠。然後，那家廠的排污口，用了整整二十二年，直到被人從河底撈出那根刻着年份的管子。”

他頓了頓。

“你說，他們賣出去的‘零排放設備’，自己廠裏裝了嗎？”

陳遠山沒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座深藍色玻璃幕牆的大樓，看着樓頂那兩隻冷漠的眼睛，看着門口那道嚴格的門禁和那個姿態筆挺的保安。

小劉從車裏拿出公文包，走到他身邊。

“陳主席，”他壓低聲音，“之前調查JY公司背景的時候，有一些發現。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賈仁傑，是賈仁義的親弟弟。公司註冊地雖然在潺河，但控股主體在境外，資金來源經過多層殼公司穿透，很難追溯。公司主營確實是環保設備研發生產，但盈利模式……”

他頓了頓。

“盈利模式主要靠承接各地工業園區污水處理廠建設運營項目。他們投標時承諾使用‘JY零排放技術’，設備由JY本部提供。但多個項目建成後，實際排放數據與環評承諾嚴重不符，被當地環保部門多次通報。奇怪的是，每次通報最後都不了了之，沒有一家被真正處罰過。”

陳遠山聽着，沒有回頭。

“紅旗廠被收購後，原來的廠區污水處理系統進行過全面改造。改造工程，就是JY公司中標實施的。”小劉繼續說，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材料，“改造時間是2012年，合同金額三千七百萬。改造內容包括新建污水處理站、更換主要設備、安裝在線監測系統。但改造完成後，紅旗廠的實際排污量……”

“沒有減少。”陳遠山接道。

“沒有減少。”小劉確認，“改造前後的監測數據顯示，COD、氨氮、總磷等主要污染物排放濃度和總量，幾乎沒有變化。但環評驗收報告裏，各項數據全部‘達標’，甚至‘優於國家標準’。”

韓棟在一旁輕輕冷笑了一聲。

“這不奇怪。”他說，“改造是JY做的，驗收是JY請的人做的，監測數據是JY的在線系統自動生成的。他們自己給自己打分，能不及格嗎？”

陳遠山終於收回視線，轉過身看着小劉。

“賈仁傑在嗎？”

小劉看了看手機：“剛纔讓外圍組的兄弟確認過，今早八點，他的車進了公司，沒有出來。應該在。”

陳遠山點了點頭。

“走。”

他邁步向大門走去。小劉和韓棟跟在身後。

保安迎上來，臉上是那種職業化的禮貌和警惕。

“請問幾位是？有預約嗎？”

小劉上前，出示了證件和工作證：“市政協環保專題調研組，陳遠山副主席帶隊，臨時決定參觀考察JY環保科技。請通報一下。”

保安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種陣仗。他看了一眼小劉的證件，又看了看站在前面的陳遠山——那是個穿着深灰色夾克、頭髮花白、神情平靜的老人，沒有什麼耀眼光芒，但那雙眼睛，讓保安莫名感到一種壓迫感。

“請……請稍等。”保安退回崗亭，撥通內線電話。

幾分鐘後，一個穿着白襯衫、戴着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快步從大樓裏走出來。他三十七八歲模樣，步子很快，臉上帶着得體的、略微熱情的微笑。

“陳主席！失迎失迎！”他老遠就伸出手，“我是JY公司常務副總，姓周，周志明。賈總正在接待省裏來的客人，暫時不能親自迎接，特地讓我先來接待。快請進，請進！”

陳遠山握了握他的手，沒有寒暄，只是點了點頭。

周志明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引着他們穿過閘機，走進大樓。

一樓大廳極其寬敞，挑高十幾米，地面鋪着光可鑑人的大理石。正對大門的一面牆上，掛着巨大的企業形象牆，上面是“JY環保科技”幾個鍍金大字，下方是一行英文：Your Partner in Green Future。大廳兩側擺放着幾組展示櫃，陳列着各種設備模型、獎盃、證書。正中央是一塊巨大的電子屏，滾動播放着企業宣傳片。

周志明一邊走一邊介紹：“陳主席，我們JY公司成立於2005年，專注工業廢水處理技術研發和設備製造，是國內首批通過‘國家高新技術企業’認證的環保企業之一。公司擁有專利技術八十餘項，承擔過多個國家級環保科技攻關項目，產品遠銷東南亞、中東、非洲……”

他口齒伶俐，數據信手拈來，像一臺調試良好的解說機器。

陳遠山沒有打斷，只是聽着。他的目光掃過大堂的每一處細節——展示櫃裏的獎盃證書、電子屏上的宣傳畫面、牆上那幅巨大的企業形象照、還有前臺小姐職業化的微笑。

一行人穿過大堂，進入電梯。周志明按下八樓按鈕。

“陳主席，我們爲您準備了簡單的座談。賈總處理完那邊的事，會盡快過來。您看，是不是先到會議室休息一下？”

電梯門打開，是一條鋪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兩側牆上掛着裝裱精美的環保主題攝影作品——青山綠水，藍天白雲。走廊盡頭，一扇深色木門半開着，門上銅牌鐫刻着：第一會議室。

會議室很寬敞，橢圓形會議桌能坐二十人。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個工業園區：近處是JY公司自己的廠區，幾棟廠房整齊排列，遠處是紅旗廠那幾座高聳的反應塔，再遠處，是蜿蜒流過城市邊緣的潺河。從八樓看下去，河水很平靜，陽光下泛着細碎的波光，看不出任何異常。

陳遠山走到窗前，看着那條河，看了很久。

周志明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開始有些微妙的變化——那種長時間維持禮貌、卻得不到預期回應時的、微微的僵硬。

“陳主席，”他再次開口，“您這次調研，主要是想瞭解哪些方面？我們一定全力配合，提供最詳實的資料。”

陳遠山沒有回頭。

“你們收購紅旗廠是哪一年？”他問。

周志明顯然沒料到這個問題。他愣了一下，迅速回答：“2010年。我們完成了對紅旗廠的股權收購，將其納入JY環保科技旗下，作爲我們‘全產業鏈佈局’的重要一步。收購後，我們對紅旗廠進行了全面技術改造和環境升級，投入了大量資金和資源……”

“多少？”

周志明又愣了一下。

“什麼多少？”

“投入了多少資金？”

周志明遲疑了約半秒，然後報出一個數字：“累計投入超過一億兩千萬，主要用於環保設施改造、工藝升級、以及……”

陳遠山忽然轉過身，看着他。

那目光讓周志明的話音戛然而止。

“改造後，紅旗廠的排污量，比改造前增加了還是減少了？”

周志明臉上那職業化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他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發出聲音。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