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裏很安靜。
小劉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陳遠山。老人靠在後座,閉着眼睛,像睡着了。
但他知道,他根本沒有睡。
“陳主席,”小劉輕聲說,“咱們接下來……”
陳遠山睜開眼睛。
那雙眼平靜得像無風的深潭。
“回去。”他說,“讓技術科把JY公司的資料再細過一遍。從2010年收購紅旗廠開始,所有的工商變更、股權穿透、招投標記錄、項目驗收報告、合作方信息……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小劉點了點頭。
“還有,”陳遠山繼續說,“查一下賈仁傑今天接待的‘省裏來的客人’是誰。”
小劉記下。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園區道路上,經過紅旗廠門口時,陳遠山又看了一眼那幾座高聳的反應塔。它們依然沉默地矗立在那裏,像一羣等待審判的巨大的證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迅速後退的綠化帶。
賈仁傑最後那句“隨時歡迎您再來指導”,還在他耳邊迴響。那語氣裏有一種東西,不是畏懼,不是警惕,而是……等待。
等待他出牌。
等待他亮劍。
等待他,走錯一步。
陳遠山閉上眼睛。
太陽穴隱隱作痛,但腦子異常清醒。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纔剛剛開始。改制後的紅旗廠是病竈,JY公司是病根。張振華是暴露的膿瘡,賈仁傑是深埋的腐骨。
而賈仁傑背後,還有多少人,多大的網,多深的黑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兒子生前最後那幾天,追查的,就是這條線。
那部加密手機裏定時發送的信息,那枚刻着1998年字樣的金屬樣本容器,那張1988年的手繪底稿,那九根至今仍在河底吐瀉毒液的排口……
所有線索,最終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JY環保科技。
收購紅旗廠的人,改造排污系統的人,提供“零排放”設備的人,在無數個工業園區的污水處理項目上中標的人,與無數地方官員“合作愉快”的人。
他們生產“環保”,卻從不真正使用它。
他們販賣“綠色”,卻把最深的黑色,沉在河底。
陳遠山睜開眼睛。
車窗外,城市正在緩慢後退。
遠處,那幾座高聳的反應塔,已經變成了模糊的小小的剪影。
“小劉,”他說。
“在。”
“調頭。”
小劉愣了一下:“陳主席?”
陳遠山沒有解釋。
“調頭,去JY公司。”
車子在下一個路口調轉方向,向着那棟深藍色玻璃幕牆的大樓駛去。
韓棟睜開眼睛,看了陳遠山一眼,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合上那個黑色封面的筆記本,將它收進懷裏,像收好一件即將投入戰場的武器。
遠處,JY公司那十二層大樓,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柄深藍色的出鞘的劍。
他們正在向它駛去。
沒有人知道,這扇剛剛合攏的門,會不會再次打開。
但有人已經決定,去敲響它。
車子在園區道路上緩緩滑行,像一頭嗅到獵物氣息卻不得不放緩腳步的老狼。
小劉握着方向盤,目光不時掃過後視鏡裏陳遠山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他不知道這位老人爲何突然決定折返,但他知道,在陳遠山身上,每一個看似衝動的決定背後,都有經過精密計算的考量。
距離JY公司大門還有兩百米時,小劉忽然踩下了剎車。
“陳主席。”
陳遠山睜開眼睛,順着小劉的視線望向前方。
JY公司那棟深藍色玻璃幕牆的大樓依舊矗立在午後的陽光下,但此刻,它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門口增設了兩道臨時路障,不鏽鋼材質,在陽光下閃着刺眼的光。路障後面站着六名保安,不是之前那種穿灰色制服的門衛,而是清一色黑色西裝、戴着耳麥、站姿筆挺的精壯男子。他們雙手交疊在小腹前,目光警惕地掃視着每一輛經過的車輛和每一個接近的人。
大門兩側,原本敞開的人行通道此刻全部關閉,電子閘機上貼着臨時告示。門禁系統旁邊,多了兩個類似安檢門的設備,尚未啓用,但已經安裝到位。樓前廣場上,那輛原本停在角落裏的黑色商務車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輛掛着省城牌照的奔馳商務車,車窗玻璃深黑,看不清裏面。
更遠處,大樓正門上方,原本滾動播放企業宣傳片的電子屏幕,此刻顯示着一行紅色大字:
“設備調試期間,暫停一切接待。敬請諒解。”
小劉緩緩將車停在距離大門約五十米的路邊,熄了火。
“這陣仗……”韓棟從後座探身,透過擋風玻璃望着前方,“不像臨時決定的。”
陳遠山沒有說話。他只是看着那扇緊閉的大門,看着那六名黑色西裝的保安,看着那行紅色大字。
他想起賈仁傑送別時那張熱情的笑臉,想起那句“隨時歡迎您再來指導”。
四十分鐘。
從他離開到現在,不過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裏,JY公司完成了從“正常接待”到“高度管控”的全面切換。門口增設了路障和安檢,保安換成了專業級別的安保人員,電子屏幕上打出了冠冕堂皇的“設備調試”通知。
這不是臨時起意。
這是一套早已準備好的可以隨時啓動的應急預案。
小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外圍組的兄弟說,他們剛撤到園區外圍,就發現JY公司周邊增加了至少十名不明身份人員,分佈在各個路口,像是在布控。還有,他們看到一輛省城牌照的商務車在二十分鐘前駛入,車牌號……是省裏的號段。”
陳遠山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那扇緊閉的大門上。
就在這時,大樓裏走出一個人。
那個人從正門出來,穿過廣場,步伐不快,卻有一種與周圍緊張氛圍格格不入的從容。他走到那輛省城牌照的商務車旁,沒有上車,只是站在車邊,和車裏的人說了幾句話。然後,他微微側身,像是在指點遠處的某個方向。
陽光從他側臉掠過,照亮了他的輪廓。
陳遠山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的手,原本平靜地放在膝蓋上,此刻,那隻佈滿老年斑和青筋的手,像被無形電流擊中,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個身影。
那個他見過無數次、在電視新聞裏、在會議主席臺上、在文件簽字頁上、在無數個與他擦肩而過的場合裏見過的身影。
那個他從未想過會出現在這裏、會以這種姿態、會在這樣一個時間節點,出現在這扇緊閉大門後面的身影。
小劉察覺到他的異常,順着他的視線望去。
“陳主席,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