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二夫人來長公主府坐了半個時辰,坐如針氈,一半是憐惜流螢郡主,另一半則是身爲季家長輩的羞愧,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嬸子將來可有什麼打算?”流螢郡主問。

面對流螢郡主的詢問,季二夫人也不扭着藏着,坦白道:“離京,求個外放。”

遠離是非。

尤其是眼下這個局勢,季家一團亂,扯不清,她惹不起還躲不起麼。

流螢郡主倒是不意外,她給大房的提議也是外放,可偏偏季大夫人不願意捨棄京城的繁華。

人的眼光總要往長遠了......

殿內驟然死寂,連燭火都似凝滯了一瞬。

季三夫人跪在青磚上,膝頭壓着碎瓷片,血珠正一滴一滴滲進金絲楠木地板的紋路裏,她卻像失了痛覺,只怔怔望着許妃小腹,嘴脣翕動,未發出半點聲響。季二夫人垂眸掩住眼底翻湧的驚濤——龍胎?許妃已有身孕?可上月太醫院脈案分明寫着“氣血微滯,衝任不充”,連御藥房記檔的安神補益方子,都是按無孕之體開的!這胎……來得蹊蹺,來得狠,來得恰到好處。

虞知寧卻只靜靜站着,指尖緩緩摩挲着袖口金線盤繞的鳳紋,彷彿聽聞的不過是“今晨雨大”這般尋常話。她甚至未曾抬眼去看那被宮女簇擁、面色蒼白卻脣角微揚的許妃,目光只落在季三夫人膝下那一灘暗紅上,良久,才輕輕道:“血流多了,傷身。”

聲音不高,卻如冰錐鑿入凝固的空氣。

許妃撐着貴妃榻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紫檀木雕的纏枝蓮紋裏。她原以爲拋出“龍胎”二字,便是掐住了虞知寧的命門——玄王北冥珩至今無嗣,東梁帝年逾五旬,子息凋零,皇孫血脈何其金貴?若真有孕,她便是半個國母,連皇後見了也要含笑相迎。可虞知寧竟不驚、不賀、不問,只顧着看一個外姓婦人的血?!

“玄王妃好生慈悲。”許妃終於坐直了身子,笑意浮上眼角,卻冷得刺骨,“只是本宮腹中這孩子,倒不知能不能活到見他叔父一面。”

話音未落,殿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夾雜着宮人壓抑的驚呼。簾子被掀開,一個穿着御前侍衛服色的年輕男子踉蹌闖入,甲冑未卸,額角帶血,單膝重重砸在滿地碎瓷之間,濺起細小的鋒利殘片:“娘娘!翊坤宮西角門外……嵐姨娘屍首……不見了!”

“什麼?”許妃猛地從榻上坐起,臉上血色霎時褪盡,方纔強撐的從容寸寸龜裂,“誰幹的?!”

侍衛喉結滾動,不敢抬頭,聲音發緊:“守門的兩個羽林郎……全被人用銀針封了啞穴與暈穴,人還活着,但……但一個時辰內醒不過來。屍首……是被一輛黑蓬馬車運走的,追丟了。”

“黑蓬馬車?”虞知寧忽然開口,聲音清泠如檐下初融的雪水,“翊坤宮禁地,宮門森嚴,黑蓬馬車如何進出?莫非……翊坤宮的宮牆,比許家莊子的院牆還矮些?”

她目光斜斜掃過許妃驟然僵硬的脖頸,又掠過季二夫人低垂的眼睫——那睫毛之下,分明掠過一絲極快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許妃胸膛劇烈起伏,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她當然知道是誰幹的。黑蓬馬車……京兆尹查案的公車!白日裏京兆尹親口說要去玄王府尋北冥玖問話,夜裏便派人劫了莊子上的屍首?可他怎敢?!怎敢當着她的面,將她佈下的局、她親手釘在嵐姨娘棺材蓋上的鐵證,硬生生掀開一道縫?!

更可怕的是——他爲何敢?

許妃的指尖猛地蜷縮,指甲刮過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她忽然想起白日裏京兆尹臨走時,對虞觀瀾那個意味深長的拱手……還有那句輕飄飄的“打攪了”。原來不是客套,是示警。是有人,在借京兆尹的手,將她精心鋪就的死局,一寸寸拆解開來。

而始作俑者,就站在她面前,雲淡風輕,袖口金鳳展翅欲飛。

“玄王妃!”許妃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如裂帛,“你可知私劫宮禁之地屍首,是何等罪名?!”

虞知寧終於抬眸,那雙眼睛沉靜得如同古井寒潭,映着滿殿搖曳燭火,卻照不亮半分暖意:“許妃娘娘,本王妃只知道,嵐姨娘死前喊的那句‘老夫人不得好死’,被您宮裏的宮人聽得清清楚楚。您若真在乎宮規森嚴,爲何不先管管自己宮裏,那些專愛聽牆根、嚼舌根的嘴?”

“你——!”許妃一口腥甜湧上喉頭,被她死死嚥下,只餘下眼尾猩紅一片,“你污衊!”

“污衊?”虞知寧脣角微勾,竟真的笑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冷冽如霜刃出鞘,“娘娘不妨問問您那位貼身的柳嬤嬤,昨夜三更,她爲何鬼祟出宮,去了城西破廟?又爲何,將一包裹着油紙的灰燼,親手埋進了翊坤宮後花園的牡丹花圃底下?”

殿內所有宮人齊齊一顫,連季二夫人都猛地抬起了頭,眼中驚駭難掩。

柳嬤嬤……翊坤宮最老資格的掌事嬤嬤,跟了許妃十五年,連東梁帝見了都要喚一聲“柳媽媽”。

許妃的臉,徹底灰敗下去。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昨夜……昨夜她確是派柳嬤嬤出宮,去取一樣東西——那是一封信,一封由嵐姨孃親筆所寫、詳述許老夫人如何逼她吞毒、如何指使丫鬟僞造許芷書信的絕命書!她本想留着,待時機成熟,再作爲“意外所得”的證據,反手將許老夫人推入萬劫不復。可那信剛到手,柳嬤嬤便驚恐回報:信紙背面,竟用極淡的米漿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可僞,墨香難改。此墨產自南詔,三年前停售。許家庫房,唯許老夫人珍藏十錠。”

南詔墨……許老夫人藏墨?

許妃當時只覺天旋地轉。若這墨是真的,那嵐姨娘寫信時,用的竟是許老夫人書房裏的墨!那豈非坐實了許老夫人授意?可若墨是假的……那僞造之人,竟能精準復刻南詔墨的百年陳香?這背後之人,其心可誅!

她慌了,立刻命柳嬤嬤燒掉信,連灰燼都埋得更深些。可她萬萬沒想到,這焚燬的痕跡,竟成了最鋒利的刀,此刻被虞知寧穩穩握在手中,直直抵向她的咽喉。

“玄王妃……”許妃的聲音嘶啞破碎,像一張被撕裂的舊絹,“你……你怎會知道?”

虞知寧緩步向前,裙裾拂過冰冷的金磚,發出細微沙沙聲,每一步都像踩在許妃繃緊的神經上:“娘娘忘了?三個月前,南詔貢使入京,曾向陛下進獻三匣‘雲崖松煙墨’。其中一匣,賞給了……翊坤宮。”

她頓了頓,目光如刃,緩緩切開許妃慘白的面容:“而另一匣,被許老夫人以‘替娘娘抄佛經祈福’爲由,討了去。”

滿殿宮人屏息,連呼吸都凝滯了。

原來如此。原來那墨……根本就是許老夫人自己送進翊坤宮的!柳嬤嬤取信,必經翊坤宮庫房,而庫房總管,正是許妃當年從許家帶來的陪房!那老奴,早就在許老夫人手裏攥着把柄,生死皆不由己!

許妃渾身發冷,如墜冰窟。她布的局,她借的勢,她以爲能碾碎所有敵人的權柄……原來從一開始,就被那隻枯瘦的手,悄無聲息地、牢牢攥在了掌心。她不是棋手,是棋子。而執棋者,正坐在她眼前,笑意淺淡,眼神漠然。

“娘娘腹中龍胎,想必珍貴無比。”虞知寧在離貴妃榻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俯視着許妃那張失去所有血色的臉,聲音輕得像嘆息,“可本王妃聽說,南詔墨裏,摻了三分‘鶴頂紅’的灰燼調製,方得那縷奇香。娘娘日日焚香誦經,那香氣……可是沁入肺腑了?”

“轟隆——”

窗外一道驚雷劈開墨色長空,慘白電光瞬間照亮了許妃扭曲的瞳孔。她下意識撫上小腹,指尖顫抖,彷彿已觸到腹中那團正在無聲消融的血肉。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太醫……太醫說脈象安穩……”

“太醫診的是脈,不是毒。”虞知寧轉身,廣袖劃出一道凜冽弧線,“若娘娘不信,不如請太醫院首席太醫,與南詔墨匠一同驗看?畢竟……這墨,可是您親自賞給翊坤宮的。”

她不再看許妃一眼,徑直走向跪在地上的季三夫人。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方素淨帕子,動作輕柔地覆在對方膝頭傷口上,按住那不斷湧出的血。

“季六郎……是個好孩子。”她聲音低沉,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他走時,可疼?”

季三夫人猛地一顫,淚水終於決堤,順着蒼白臉頰洶湧而下,她死死咬住下脣,直到嚐到濃重的血腥味,才哽嚥着搖頭,喉嚨裏只擠出破碎的氣音:“不……不疼……他說……說要去看阿姐……”

虞知寧的手指頓了頓,帕子下,血漸漸洇開一朵暗紅的花。她抬眸,目光越過季三夫人顫抖的肩膀,直直投向許妃:“娘娘,您說,一個想去見姐姐的孩子,爲何會死在去往祠堂的路上?那條路,是不是……恰好經過翊坤宮的側門?”

許妃如遭雷擊,猛地看向殿外。翊坤宮側門……那扇平日只供灑掃宮人出入的窄門,今日,是否也迎來了一輛載着孩童屍身的、沉默的馬車?

她忽然劇烈咳嗽起來,一手死死按住小腹,另一手痙攣般抓住貴妃榻扶手,指甲崩裂,鮮血淋漓。宮人們慌作一團,七手八腳去扶,卻被她一把推開。

“滾……都滾出去!”她嘶吼着,聲音淒厲如夜梟,“本宮……本宮要見皇上!立刻!馬上!”

沒人敢應。

虞知寧卻在此時起身,拍了拍膝頭並不存在的灰塵,對着季二夫人與季三夫人微微頷首:“兩位夫人受驚了。本王妃府上,尚有幾支百年人蔘,明日本王妃差人送去季家,權當……爲季六郎,添一盞長明燈。”

她轉身,裙裾翻飛如墨色蝶翼,踏着滿地狼藉的碎瓷,一步步走向殿門。經過那侍衛身邊時,腳步微頓,聲音清越:“告訴京兆尹,嵐姨孃的屍首,本王妃明日辰時,親自送到大理寺。讓他備好三副棺槨——一副,給嵐姨娘;一副,給許三姑娘;第三副……”

她微微側首,脣邊笑意冰冷徹骨:

“給那位,尚未出生、便已註定夭折的……‘龍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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