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二夫人一直以爲自家大嫂處事穩重,八面玲瓏,卻不曾想這般糊塗,她顧忌四周還有人在,壓低聲音:“她們二人才成婚一年多,大嫂又何必着急將來沒有孫兒?”

“可太醫說……”

“太醫說傷了身,郡主也在調養,若過個五七八年沒有子嗣,大嫂再去找郡主聊聊此事,我相信依郡主的涵養不會阻攔。”

季二夫人斬釘截鐵地告訴季大夫人:“春姨孃的孩子生下來,我敢保證,郡主和長淮必離心!”

同爲女人,季二夫人根本不敢想象季長淮是......

許昶一腳踹翻了紫檀木小幾,碎裂聲驚得廊下雀鳥撲棱棱飛起。他額角青筋暴起,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個字來——不是不敢,是驚得失了聲。那傳話的內侍垂首立在階下,袍角還沾着翊坤宮檐角未乾的雨痕,指尖掐進掌心,血珠滲進袖口暗紋裏,一滴、兩滴,洇開兩朵暗紅梅花。

“白綾……賜白綾?”許老夫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摳住扶手,指甲縫裏嵌着陳年硃砂,簌簌抖落,“我許家三代簪纓,先帝親賜‘忠勤’匾額懸在祠堂正樑上,如今倒要因兩個賤婢的命,懸頸自盡?!”她猛地嗆咳起來,喉間泛起鐵鏽味,帕子捂嘴再掀開時,已是一團刺目的猩紅。

許昶彎腰拾起半截斷腿的紫檀木,木茬鋒利如刀,他反手就往自己左臂上狠狠一劃——血線噴湧而出,順着腕骨蜿蜒而下,滴在青磚縫隙裏,像一條活過來的赤蛇。“母親不必慌。”他聲音啞得如同砂紙磨過生鐵,“許妃腹中龍胎尚在,東梁帝縱有雷霆之怒,也得顧全皇嗣顏面。白綾二字,不過是敲山震虎。”

話音未落,外頭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夾雜着婦人壓抑的嗚咽。簾子被掀開,季三夫人披着素白鬥篷踉蹌闖入,鬢髮散亂,眼窩深陷,懷中緊抱着一方繡着並蒂蓮的舊襁褓。她膝行至許老夫人腳邊,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地磚上:“老夫人!求您開恩!阿琰屍骨未寒,季家上下已無男丁撐門,若再因這樁官司抄沒家產……”她喉頭哽咽,竟再說不下去,只將襁褓高高舉起,月白緞面上赫然一道暗褐色血漬,邊緣已泛出灰敗的黴斑。

許老夫人瞳孔驟縮——那是季六郎出生時裹身的襁褓!當年她親手用金線繡的並蒂蓮,蓮心綴着三粒東珠,如今只剩兩粒,第三粒不知所蹤,只餘一個黑洞洞的針眼,像一隻凝固的、流血的眼睛。

“你……”許老夫人嘴脣哆嗦着,忽然想起什麼,猛地轉向許昶,“那日送藥去莊子的婆子呢?”

許昶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回老夫人,”門外響起個蒼老女聲,一個駝背老嫗拄着柺杖緩緩踱進,灰布衣襟上沾着泥點與草屑,“奴婢今早才從莊子回來。嵐姨娘……昨夜亥時斷的氣。臨終前攥着這個。”她攤開枯枝般的手,掌心靜靜躺着一枚褪色的銀鈴——鈴舌已斷,內壁刻着極細的“寧”字,正是虞知寧幼時戴過的長命鎖上拆下的鈴鐺。

滿室死寂。

季三夫人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哭嚎,她一把扯開襁褓,裏面赫然裹着半塊染血的青玉珏,玉上“季琰”二字被刀鋒剜得深可見骨,斷口處新痕疊舊痕,至少七道!

“這是……這是許家給季家的聘禮玉珏!”季二夫人不知何時站在了門邊,手中捧着本黃綢封皮的冊子,聲音冷得像冰錐扎進耳膜,“老夫人可認得?上月廿三,許昶公子親自送來季家,說這是許妃娘娘特賜的‘定魂玉’,保我季家血脈綿延。可您知道麼?這玉珏底下壓着的,是季琰生前最後一份供詞——他親眼看見,許三姑娘墜井前,袖口纏着的,正是這枚銀鈴的絲絛!”

老嫗手中的銀鈴“噹啷”一聲滾落在地,撞在青磚上,發出空洞迴響。

許老夫人眼前發黑,扶着椅背的手指猛地痙攣,指甲“咔”地崩斷一根。她張着嘴,喉嚨裏卻只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彷彿有雙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許昶踉蹌後退,脊背重重撞在屏風上,那幅《百子鬧春圖》應聲而裂,畫中孩童的笑臉扭曲變形,一隻描金葫蘆從中斷開,葫蘆籽簌簌滾落,顆顆飽滿,顆顆染血。

“不……不可能……”許昶嘶聲道,血順着手臂往下淌,在裙裾上拖出長長的暗紅痕跡,“三姑娘是自己失足!那井沿石縫裏……石縫裏分明有她髮簪刮出的印子!”

“哦?”一道清越女聲自廊下傳來,帶着三分倦意,七分冰涼。

衆人悚然回頭。

虞知寧一襲素銀雲雁紋褙子,髮間只簪一支白玉蘭,花瓣邊緣沁着淡淡青痕,像是初雪融盡後露出的山脊。她身後跟着雲清、紅燭,易嬤嬤則負手立在影壁旁,目光如刀,掃過滿室狼藉。

“許公子說得對。”虞知寧緩步踏進門檻,靴底踩過地上那枚銀鈴,發出細微脆響,“井沿確有刮痕。”她停在季三夫人身邊,指尖輕輕拂過那半塊玉珏的斷口,“可您忘了,三姑娘左手小指天生多一節骨節,比常人粗壯三分。您派人驗屍時,可曾掰開她僵硬的手指,看看指腹是否殘留着井壁青苔的墨綠汁液?”

許昶渾身一顫。

“還有,”虞知寧彎腰,從季三夫人顫抖的懷中取走那方襁褓,指尖捻起一角,對着天光,“您送去季家的‘定魂玉’,爲何與這襁褓內襯同用一種靛青染料?更巧的是——”她倏然轉身,目光如電射向許老夫人,“您昨日派去莊子的婆子,袖口沾的泥漿裏,混着與這襁褓同源的蓼藍碎葉。莊子後山那片蓼藍田,三年前就被您下令燒燬,只因它染出的青色,會隨雨水暈開成淚痕狀。”

許老夫人終於支撐不住,轟然癱坐在地,口中溢出白沫,兩眼翻白,竟是氣厥過去。

“抬下去。”許昶咬牙低吼,額角血管突突直跳,“請太醫!快!”

“不必了。”虞知寧輕笑,將襁褓隨手遞給紅燭,“老夫人只是不願聽真話罷了。倒是許公子——”她忽然逼近一步,袖口滑落,露出腕間一道淡粉色舊疤,“您可記得這道傷?八年前,您爲逼季家讓出城西碼頭,命人將我推下漕運船閘。那日水流湍急,我抓住閘門鐵鏈,手腕被割開三寸長的口子,血混着河水流了整整半盞茶工夫。”

許昶瞳孔驟然收縮。

“您當時說,女子腕骨細弱,死了也只當意外。”虞知寧聲音陡然轉冷,“可您漏算了一事——我腕骨上,刻着玄王府的麒麟印。”

她猛地扯開左袖!

皓腕之上,一枚暗金色麒麟印記赫然浮現,鱗甲森然,雙目灼灼如燃,竟似活物般隨呼吸微微起伏!

“玄王親手烙下的守魂印。”虞知寧一字一頓,“凡持此印者,生死簿上無名,閻羅殿裏無籍。您派人驗屍時,可曾見過這般印記?”

許昶如遭雷擊,踉蹌跌坐,後腦“咚”地撞上屏風殘架。那幅撕裂的《百子鬧春圖》上,一個孩童手中舉着的燈籠“噗”地燃起幽藍火焰,火光映照下,許昶臉上血色盡褪,唯餘死灰。

“老夫人氣昏,許公子神志恍惚……”虞知寧環視滿堂呆滯面孔,脣角微揚,“許家這出大戲,該收場了。”

她轉身欲走,忽又頓步,側首望向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夕照正斜斜切過許家祠堂飛檐,檐角銅鈴無風自動,“叮”一聲脆響,餘音嫋嫋,竟似一聲悠長嘆息。

“對了,”她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嵐姨娘臨終前,託我轉告老夫人一句話。”

滿室屏息。

“她說——”虞知寧眸光沉靜如古井,“井底淤泥裏埋着的,從來不是許三姑孃的屍骨。而是您三十年前,親手勒死髮妻時,掉進井裏的那支金累絲嵌寶蝶戀花步搖。”

空氣凝固。

連檐角銅鈴都停止了晃動。

許昶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你胡說!我母親是病逝!”

“病逝?”虞知寧輕笑,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繡着半隻斷翅蝴蝶,“您母親最愛的步搖,尾端蝴蝶翅膀上,少了一顆東珠。而今日,我從莊子井底淤泥裏,挖出了這顆東珠。”

她鬆開手指。

一顆渾圓飽滿的東珠滾落,在青磚上彈跳兩下,最終停在許昶血跡未乾的靴尖前。珠光流轉,映出他扭曲驚駭的面容。

“許公子,”虞知寧最後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無波,“您可知爲何季六郎死前,拼死也要剜掉玉珏上的名字?”

許昶喉結劇烈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因爲那名字底下,壓着您母親的庚帖。”虞知寧轉身,裙裾掠過門檻,聲音飄散在漸濃的暮色裏,“而庚帖背面,寫着您父親親筆:‘許氏淑貞,畏罪投井,屍骨無存,以儆效尤’。”

“哐當——”

祠堂方向傳來一聲巨響,似是牌位落地。

風捲起廊下經幡,獵獵作響,如無數冤魂在哭嚎。

虞知寧步出許府大門時,天幕已徹底沉落。街角茶棚裏,幾個百姓仍在議論紛紛:“聽說許老夫人昏過去了?”“何止!許家祠堂供奉了三十年的牌位,今兒個全砸了!連祖宗畫像都被人潑了狗血!”“嘖,報應啊……”

雲清提燈跟在側後,燈影搖曳,映得她半張臉明半張臉暗:“王妃,許家完了。”

“不。”虞知寧仰首望天,夜穹深邃,疏星幾點,其中一顆格外明亮,光華清冷,“許家只是塌了第一根梁。真正的火種,”她指尖遙遙一點那顆星辰,“早在八年前,就埋進了東梁朝的龍脈裏。”

馬車駛過朱雀大街,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聲響。遠處宮牆高聳,飛檐隱在墨色天幕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忽然,一騎快馬自宮門方向絕塵而來,馬上騎士甲冑鮮明,直奔玄王府方向而去。

紅燭撩開簾子:“王妃,是王爺的近衛。”

虞知寧眸光微動,指尖無意識撫過腕間麒麟印——那印記竟在夜色中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赤金光澤,彷彿沉睡已久的兇獸,正悄然睜開一隻眼。

“回府。”她輕聲道。

車簾垂落,隔絕了滿街流言與漫天星鬥。

同一時刻,翊坤宮深處,常公公正跪在錦墊上,雙手捧着一方朱漆匣子,匣蓋微啓,內裏靜靜臥着一柄通體漆黑的短匕,匕首柄上盤踞着九條螭龍,龍睛鑲嵌着九顆血鑽,在燭火下幽幽反光。

“貴嬪娘娘,”常公公聲音低得如同耳語,“皇上吩咐,這把‘斷腸匕’,明日辰時,務必送到玄王府。”

匣中匕首,刃口映出常公公慘白的臉,也映出窗外一鉤殘月——彎如冷笑。

而就在玄王府西角門內,一個裹着破舊蓑衣的身影正佝僂着背,將一包用油紙仔細包裹的物件,悄悄塞進門縫底下。那人抬起頭,露出半張被炭灰塗黑的臉,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死死盯着王府匾額上“玄王府”三個鎏金大字,嘴角緩緩咧開一道猙獰弧度。

油紙包裏,赫然是半截染血的銀鈴舌,斷口參差,與老嫗掌中那枚,嚴絲合縫。

風起,捲起滿地枯葉,打着旋兒撲向王府朱漆大門。門環上那對銅獅怒目圓睜,獠牙森然,彷彿下一瞬就要掙脫束縛,噬向這沉沉夜色。

虞知寧回到東跨院時,廊下那盞茶早已涼透。她端起茶盞,看杯中浮沉的茶葉緩緩舒展,最終沉向杯底,排列成一個極小的、歪斜的“寧”字。

雲清垂手侍立,忽見王妃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幾上緩緩寫下一個字——

不是“寧”。

而是“戾”。

水痕蜿蜒,墨色未乾,像一道新鮮的、無聲的傷口。

遠處更鼓三響,夜已三更。

玄王府的影壁後,三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融入牆根陰影,手中寒光一閃,竟與翊坤宮匣中那柄“斷腸匕”的輪廓,分毫不差。

而千裏之外的北境雪原上,一隊玄甲騎兵正踏着齊膝深的積雪疾馳。爲首將領摘下覆面鐵甲,露出一張與裴玄有七分相似的臉,他勒馬回望京城方向,呵出的白氣在寒夜中迅速消散。腰間懸掛的青銅虎符在雪光下泛着冷硬光澤,虎口處,一道新鮮刻痕赫然在目——

刻的正是一個“寧”字。

雪落無聲。

整座京城,正在這無聲中,緩緩繃緊最後一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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