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季長淮看向了季大夫人:“母親找過了流螢?”

“是找過,但不曾提及春姨娘和孩子。”季大夫人如實回應,去了幾次,流螢郡主始終病殃殃的,她也擔心說了什麼話刺激了對方,反倒是讓流螢郡主心裏不愉快,事情會變得更加棘手。

所以,季大夫人一直在尋找合適的機會。

“怎麼,流螢和你聊過?”季大夫人敏銳地察覺了不對勁。

季長淮點頭。

季大夫人的心倏然提起來:“那,那流螢怎麼說?”

“她只問了一句,孩子是不是我的,再......

殿內霎時落針可聞。

季三夫人原本伏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顫,指尖死死摳進青磚縫隙裏,指節泛白;季二夫人垂眸不動,袖中手指卻悄然蜷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昨夜才從宮人密報中得知許妃月信已遲七日,尚不敢確信,今日竟當衆宣之於口!

虞知寧卻連眼皮都未掀動半分。她緩步上前,在距貴妃榻三步遠的地方停住,目光淡淡掠過許妃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緩緩抬起,直直撞入對方刻意裝出的虛弱眼底。

“恭喜許妃。”她聲線平穩,無悲無喜,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朝政,“只是龍胎初成,最忌驚擾。娘娘方纔摔碎的那套越窯青瓷,是前年南洋使節所獻,胎薄如紙,聲如磬鳴。若真驚了胎氣,怕不是瓷器碎了,而是東梁皇嗣的根基不穩。”

許妃撐着扶手的手指驟然一僵。

她原想借“龍胎”二字壓虞知寧一頭——後宮有孕,位份再高也得俯首稱臣;可虞知寧竟不接“賀喜”之禮,反將話鋒精準刺向她最不敢觸碰的軟肋:這胎,來得蹊蹺。

東梁帝近半年宿於清寧宮,許妃已有四十七日未曾侍寢。太醫院暗中查驗的脈案,早已被裴玄的人截下三份。那脈象浮滑而虛,左寸微澀,分明是服食“凝脂散”催成的假孕之象。此藥產自北辛,三日顯形,七日可欺御醫,卻瞞不過真正懂醫理之人。

而虞知寧,恰好就是那個曾親手剖開三具北辛細作屍身、只爲驗證毒理的玄王妃。

許妃喉頭一哽,臉上血色倏然褪盡,連強撐的喘息都滯了一瞬。她身側宮女慌忙遞上溫參茶,卻被她失手打翻,褐色茶湯潑在繡金鳳紋的裙襬上,蜿蜒如一道潰爛的傷口。

“玄王妃……好一張利嘴。”許妃終於開口,聲音卻比方纔啞了三分,指尖用力掐進掌心才穩住顫抖,“只是本宮腹中血脈,乃天家骨血,豈容你妄加揣測?”

“本王妃不敢揣測。”虞知寧忽而一笑,那笑卻未達眼底,冷得像玄王府地窖裏封存十年的冰泉,“只敢奉勸娘娘一句——北辛致幻藥現於京畿,毒源直指許家莊子;嵐姨娘死前嘶吼‘老夫人逼我寫血書’,字字皆錄於京兆尹卷宗;今晨刑部驗出季長璉體內殘留藥性,與許三姑娘棺中指甲縫裏刮出的殘粉,同出一爐。”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季三夫人慘白如紙的臉:“而季六郎暴斃之時,許家大夫正跪在許老夫人牀前,說老夫人‘心脈淤堵,恐有血崩之危’——可昨夜許老夫人在季家大堂,分明還能指着京兆尹鼻子罵‘老身活了七十載,從未見過如此草菅人命的官’。”

滿殿宮人呼吸一窒。

季三夫人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死死盯住許妃:“娘娘……六郎他……”

“閉嘴!”許妃厲喝出聲,隨即劇烈咳嗽起來,宮女慌忙拍背,帕子上赫然沾了點點猩紅。

虞知寧卻已轉身,朝季二夫人頷首:“二夫人受驚了。請隨本王妃回府,玄王府的安神湯,比翊坤宮的參茶更養心。”

季二夫人怔住,隨即深深叩首:“謝王妃。”

“慢着!”許妃掙扎坐直,鬢邊珠釵簌簌輕響,“玄王妃既通藥理,不如替本宮診一診脈?若真能斷出龍胎虛實,本宮……便撤了對季家的指控!”

殿內空氣驟然繃緊。

這已是赤裸裸的賭局——許妃拿皇嗣之名作餌,逼虞知寧當場拆穿自己。若她診出假孕,便是藐視聖躬、構陷妃嬪,按律當誅;若她不敢診,便是心虛怯戰,等於默認許妃所言非虛。

季二夫人袖中手指猛然攥緊,指甲幾乎割破掌心。

就在此時,殿外忽傳來一聲尖利通稟:“玄王爺到——!”

硃紅殿門轟然洞開。

逆光之中,一道玄色身影踏階而入。蟒袍玉帶,腰懸長劍,衣襬翻飛間似有寒霜撲面。他步履極緩,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間隙,殿內燭火竟隨之明明滅滅。

許妃瞳孔驟縮。

她見過裴玄三次——第一次在除夕宮宴,他飲盡三杯鴆酒,面不改色;第二次在西山圍獵,他一箭射穿太子坐騎雙目,馬驚人墜,他卻只撣了撣袖上雪粒;第三次便是半月前,東梁帝召他問北境軍情,他擲下虎符轉身便走,臨出門時回頭一笑:“陛下若不信臣,不如賜臣白綾,省得日後查抄王府,污了陛下的手。”

此刻他立在殿中,目光掃過跪地的季家人,掠過強作鎮定的許妃,最後落在虞知寧身上。

那一瞬,所有凌厲鋒芒盡數斂去,只剩一種近乎溫柔的專注。

“阿寧。”他喚她,聲線低沉如古寺鐘鳴,“風大,怎麼不多披件鬥篷?”

虞知寧脣角微揚,抬步迎向他,髮間鳳釵流蘇輕晃,映着燭光灼灼生輝:“王爺來得巧。許妃娘娘邀臣妾診脈,臣妾正爲難呢。”

裴玄這才轉眸,視線如刀鋒刮過許妃小腹:“哦?娘娘有孕?”

許妃喉頭滾動,竟不敢與他對視:“玄王……莫要聽信讒言。”

“臣不敢。”裴玄忽然笑了,笑意卻冷如淬毒匕首,“只是臣記得,上月太醫院呈報,娘娘因服用‘凝脂散’致氣血兩虛,不宜承寵。這方子……還是許家藥鋪祕製的吧?”

“你——!”許妃猛地站起,踉蹌一步,扶住貴妃榻纔沒跌倒,“胡言亂語!誰給你膽子污衊本宮?!”

“臣的膽子?”裴玄緩緩解下腰間玄鐵令牌,隨手拋給身後侍衛,“去刑部調檔——查許家藥鋪三年內‘凝脂散’售出記錄,再查許老夫人每月初五必去的慈恩寺後山,那口枯井底下,埋着多少具服過此藥的女子屍骸。”

侍衛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令牌,聲震殿宇:“遵命!”

許妃臉色慘白如紙,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此時,殿外突然衝進一名小黃門,撲通跪倒,聲音帶着哭腔:“娘娘!不好了!許老夫人……許老夫人在慈恩寺撞鐘臺……自縊了!!”

滿殿死寂。

季三夫人眼前一黑,直接昏死過去。

許妃渾身劇顫,扶着貴妃榻的手指關節發出咔噠輕響,彷彿下一秒就要折斷。她死死盯着虞知寧,喉嚨裏咯咯作響,卻終究沒吐出半個字。

虞知寧卻輕輕撫了撫髮間鳳釵,轉向裴玄:“王爺,臣妾想起一事。”

“嗯?”

“嵐姨娘臨終前,塞給莊子上小廝一枚銅鈴。”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鈴內藏有許老夫人親筆密信——寫着‘季六郎活不過三日,季長璉須在七日內癲狂,若不成,便讓許芷頂罪’。”

裴玄眸色驟深,抬手一揮。

侍衛立刻會意,轉身疾奔而出。

許妃終於支撐不住,重重跌坐回貴妃榻,華服委地,金釵歪斜,整個人像一尊被抽去骨架的泥塑。她望着虞知寧,眼神從怨毒漸漸轉爲茫然,最後竟浮起一絲詭異的解脫:“你……到底是誰?”

虞知寧俯身,離她不過一尺之距,朱脣輕啓,吐出四個字:“重生之人。”

許妃瞳孔驟然放大,彷彿被無形巨錘擊中天靈——她想起了什麼。三個月前,許芷死前那晚,曾用染血的手指在棺木內壁刻下一行歪斜小字:“阿寧說,她回來取債了。”

原來不是瘋話。

是索命帖。

“來人!”裴玄忽然沉喝。

八名玄甲禁衛破門而入,甲冑鏗鏘。

“許妃涉嫌謀害皇嗣、勾結北辛、僞造孕脈、殘害良妾,即刻押赴慎刑司。”裴玄拂袖,玄色蟒袍翻湧如墨雲,“傳朕旨意——許家滿門,即刻圈禁。三日內,若查不出季六郎真正死因,許氏一族,夷三族。”

“不——!!!”許妃淒厲嘶吼,被兩名禁衛拖拽而起,鳳冠歪斜,珠翠散落一地。

就在此時,殿外忽又傳來急促腳步聲。京兆尹親自奔至殿門,額上全是汗:“王爺!王妃!卑職查到了!季六郎並非中毒而亡……他頸後有一枚極細銀針,針尾刻着‘玄’字!”

滿殿譁然。

裴玄眉峯驟凜,虞知寧卻倏然抬眸。

——那是她前世親手打造的“斷魂針”,專破北辛護體罡氣,唯有玄王府密庫圖紙可造。

可圖紙,早在她重生那日,就焚於東跨院的銅盆之中。

虞知寧緩緩看向裴玄,目光如刃:“王爺,您書房第三格暗匣裏的圖紙……何時被人拓印過了?”

裴玄迎着她的視線,沉默三息,忽然扯開領口——鎖骨下方,赫然一道新鮮刀痕,皮肉翻卷,尚未結痂。

“昨夜有人潛入書房。”他嗓音沙啞,“臣……攔住了他。”

虞知寧指尖微顫,卻很快穩住。她轉身扶起季二夫人,聲音清越:“二夫人不必憂心。季六郎頸後銀針,針尖淬的是‘忘川水’,此毒遇熱則散,唯在人將死未死之際施針,才能令人痛不欲生卻醒不過來——而全京城,只有一人精通此術。”

她頓了頓,目光如冰錐刺向翊坤宮深處:“許太醫令。”

季二夫人渾身一震,終於明白爲何許太醫令昨夜堅持要爲季六郎淨身更衣。

殿外,暮色漸沉,烏雲壓城。

一道驚雷撕裂天幕,暴雨傾盆而下。

雨水猛烈砸在翊坤宮琉璃瓦上,噼啪作響,彷彿萬千冤魂齊聲慟哭。

虞知寧扶着季二夫人踏出宮門時,紅燭快步迎上,低聲耳語:“王妃,莊子上剛傳來消息——嵐姨娘棺中,發現第二封血書。字跡與許三姑娘那封,一模一樣。”

虞知寧腳步未停,只抬眸望向雨幕深處。

電光劈開濃雲,照亮她眼底一片森然雪色。

“備轎。”她聲音平靜無波,“去慈恩寺。”

“王妃要去哪裏?”雲清急忙追問。

“收債。”虞知寧拂袖,玄色披風在風雨中獵獵翻飛,“許老夫人自縊前,撞了三十八下鍾。她欠嵐姨娘三十八條命,欠許芷一條命,欠季六郎一條命……”

“——還差三十五下。”

雨勢愈發狂暴。

馬車駛離宮門時,車輪碾過積水,濺起渾濁水花。

車簾掀起一角,露出虞知寧半張側臉。

她靜靜望着遠處慈恩寺飛檐上懸掛的銅鈴——風過處,叮咚作響,清越如初。

可那鈴舌之上,分明沾着一點未乾的、暗紅近黑的血漬。

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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