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煉有一種境界叫做心流——雲我無心,雲心無我。
辛夷今晚便進入了這種狀態,若不是陸寂將她喚醒,她或許會不眠不休,一直修煉下去。
“你已突破第二層,不宜貪多。”
“這就……突破了?”辛夷難以置信,試着運轉靈力,隨即笑意盈盈,“真的!我竟然這麼厲害,還以爲要很久呢!多謝雲山君!”
陸寂已許久未感受過如此純粹的欣喜,更不明白花費大半個月才完成築基第二層有什麼值得歡喜。
但這小花妖的快樂,似乎格外簡單。
當發現夜宵裏竟有她最愛的桂花糕時,她愈發心滿意足,眉眼彎彎地自言自語:“晚上竟然也有桂花糕,今天運氣實在是太好了!”
是運氣麼?
不過是他一句隨口的吩咐罷了。
陸寂站在一旁,只覺得這小花妖單純地可笑。
但不知爲何,他並未說破,只是望着她脣角沾着的糕屑,神色難辨。
當年全族被滅後,是清虛子把他帶回了無量宗。
清虛子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爲了飛昇,不惜殺妻證道,可惜他資質有限,此生無緣大道,於是便將一切執念傾注於弟子身上。
陸寂是罕見的金系單靈根,測出靈根那日,清虛子喜極而泣,對他寄予厚望。
爲了早日報仇,陸寂對自己也要求極高。
從入門到結丹,他只花了十日,期間不眠不休,不喫不喝。
之後更是寒暑不分,日夜苦修。
清虛子爲人嚴苛,甚至稱得上冷酷。做得好從不誇讚,做不好卻必有重罰。
少年時他唯一一次鬆懈,是被師兄瑤光君勸下山喝了半日酒。
雖只有短短的半日,也並未耽誤修煉,但清虛子知道後大發雷霆,將瑤光君禁足三月,對於他更是嚴厲懲處,說他心性不堅,親手鞭笞了五十。
邊打,清虛子邊用全家被滅的血案教訓他,問他是否知錯。
少年跪在雪地裏,赤着上身,一遍遍回答知錯。
五十鞭全部落下後,清虛子扔了長鞭,長嘆一口氣:“你實在太讓爲師失望!”
那是陸寂第一次犯錯,也是最後一次。
在那之後,他在思過崖閉關了十年。
整整十年裏,除了每月初清虛子前來檢查課業和傳授心法,他沒再見過任何一個人。
也正是這十年,他從金丹期躍爲化神期,成爲修真界有史以來破境最快之人,名震天下。
但這還不夠,或者說不夠讓清虛子滿意。
再後,他拔出了歸藏劍,人劍合一,下山除妖,一步一步跨過了煉虛、合體,最終登頂大乘。
叩響扶桑神木上的浮金鐘,成爲名副其實的劍道第一人之後,他的師尊清虛子纔對他露出了這麼多年的第一個笑臉。
他曾經無比期望得到師尊的認可,但真正得到後,卻忽然心生厭倦。
此後,他正式成爲十二峯主之一,也是最年輕的峯主。
每日都有無數人不遠萬里前來朝拜,每日也有無數人對他笑。
討好的、畏懼的、譏諷的、嫉妒的、愛慕的……形形色色,可那時的他,已經無動於衷。
此刻看見這小花妖捧着桂花糕、眼眸亮晶晶的模樣,某一瞬間,他忽然想起極遙遠的從前——那年初雪,母親抱着他去看新生馬駒時,自己似乎也曾這樣笑過。
可母親早已化作一抔黃土。
煊赫一時的競陵陸氏,也只剩他一人。
陸寂一言不發地轉身,望向窗外浩瀚星河。
屋子裏安安靜靜的,原本正在心滿意足喫着桂花糕的辛夷敏銳地發覺陸寂似乎有些不高興。
——雖然,他那張臉常年沒什麼情緒,身爲天之驕子似乎也無甚可煩惱,但她就是感覺到了。
她放輕了動作,儘量不打擾他,只用餘光悄悄看着。
夜風拂動他的衣角,蹀躞帶上玉佩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陸寂不喜繁飾,這玉佩是他身上唯一的飾物,上面隱約刻着一個“陸”字,或許是他的家傳之物。
可他出身何處?爲何大婚之時也不見有親族來?
辛夷對他的過往一無所知,更不敢問,只把自己縮成一團,生怕打擾他。
——
這一夜格外安靜。
五更時分,辛夷被叫醒時,陸寂又恢復了平常的冷淡,彷彿昨夜窗前那道寂寥身影只是她的錯覺。
也是,雲山君這樣的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容貌、修爲無一不是頂尖,他會有什麼煩惱?
非要說,大概只有被她莫名分走半顆內丹這件事罷了。
昨晚大抵是她想多了。
辛夷不再去想,老老實實地修煉築基第二層。
沒多久,朔光君謝徽忽然前來求見。
他一向溫潤從容,文質彬彬,在仙門的美名不輸陸寂,此刻卻神色倉惶,步履匆匆。
辛夷仔細聽了一耳朵才知道原來他的未婚妻章若柳突然心力衰竭,危在旦夕。
章若柳是金靈根,恰好,陸寂是金系第一人,朔光君前來正是拜請陸寂出手爲未婚妻輸送靈氣續命。
五大宗門同氣連枝,陸寂自然不會拒絕。
辛夷作爲他名義上的道侶,也當去探望。
陸寂與朔光君先行一步,辛夷則由侍女陪同前往,途中聽說了這位大小姐的病情——
原來沖虛掌門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這章若柳便是他的大女兒。
章若柳與朔光君謝徽青梅竹馬,互相愛慕,長大後便定下了婚約。
然而,在一次斬妖中,章若柳爲了保護謝徽被妖蛟重傷,全身經脈盡斷,重傷瀕死。
萬相宗傾盡天材地寶也只能吊住她一口氣。
章若柳就此陷入昏迷,一睡便是三年。
期間,朔光君謝徽不僅沒有悔婚,反而四處奔波,爲她尋找救命之物。
二人鶼鰈情深,傳爲佳話。
章若柳被安置在一座幽靜的別院,庭院深深,花草繁盛。
且大多是能夠滋養心脈的靈花靈草,每一株都價值千金。
進門之後,靈氣愈發氤氳,呼吸之間便令人神清氣爽。
侍婢解釋道:“這些靈花靈草都是朔光君這三年來四處蒐集的,爲的就是讓大小姐早日康復。”
辛夷驚訝:“全都是嗎?這要耗費多少心力……”
“是啊,所以這些年朔光君除了料理門內事務,便是爲大小姐求藥,連自身修煉都耽擱了。幸得他悉心照料,大小姐病情漸漸好轉,近來手指可以動了,彷彿有所知覺。可不知爲何,剛剛她突然吐血,危在旦夕。朔光君也是愛妻心切這才請雲山君出手。但願大小姐能渡過此劫,否則,朔光君怕是也要傷心而去了。”
“大小姐心地善良,朔光君情深意重,吉人自有天相,上天一定會保佑的。”辛夷寬慰道。
“但願如此。”
侍婢輕輕嘆氣,引着辛夷在花廳暫候。
今日回春谷的醫聖也來了,有醫聖和陸寂在,辛夷也做不了什麼,只在心裏默默給這位大小姐祈禱。
診斷之時,外面的水榭突然傳來斥責聲,彷彿是那個小公子的聲音。
辛夷走去一看,果然是章煬,正在責罰一名婢女。
“你來做什麼?沒用的東西,還不快走,別把晦氣帶給我姐姐!”
章煬一把將那女子推搡在地,那女子手腕被蹭出好大一片血痕。
辛夷於心不忍:“小公子何必動怒?”
沒等章煬開口,這容貌清秀的女子卻解釋道:“小公子說得對,奴婢是個晦氣之人,本不該來的。只是聽說大小姐吐血,實在放心不下才特意前來探望……”
“既然知道還不滾!萬相宗用天材地寶養了你這麼多年,你卻連我姐姐都救不回,要你有何用!”
“是奴婢無能,我這便離開。”
女子低眉順眼,向辛夷微微一禮,便咳嗽着起身。
辛夷上前扶了一把,觸手卻發覺這女子手腕上有一圈圈疤痕,交錯縱橫,彷彿是經年累月留下的。另一隻手則裹着紗布,血跡不斷滲出來,一滴滴落在地上。
辛夷不由得心驚,剛想追問,那女子卻掩着袖子離開了,於是她只好詢問章煬:“敢問公子,這女子爲何手腕有這麼多疤痕?”
章煬倒也沒遮掩:“疤痕?哦,她是我萬相宗豢養的藥人。”
“藥人是什麼?”辛夷不解。
章煬似乎不想多說,只道:“每個宗門都有自己獨門修煉之法,家姊尚在危急之中,恕在下不能奉陪了。”
他恭敬地行禮,之後便進去探望章若柳。
辛夷也不好多問,看着地上幾滴鮮紅的血跡,心頭莫名發悶。
——
許久之後,日過中天,陸寂才與回春谷醫聖一同走出。
沖虛掌門與朔光君緊隨其後,連連道謝。
陸寂神色淡淡,醫聖白鬚白眉,和藹可親:“令媛暫時無礙了,只是,日後卻不好說……”
沖虛掌門聲音沙啞:“天命雖不可違,但我畢竟爲人父,只要有一線希望便不會輕易放棄。”
“倒也不必太過憂心,興許日後會有轉機。”醫聖拍着他的肩安慰。
一旁,朔光君則向陸寂鄭重一揖:“雲山君昨日剛爲加固仙障耗去不少靈力,今日又爲內子損耗心神,此恩此德,謝徽沒齒難忘。”
“不必多禮,舉手之勞。”陸寂虛扶一把。
幾人寒暄後,陸寂便與辛夷離去。
醫聖還記得辛夷,捋須笑道:“你這小花妖倒是命大,當初竟敢生生剖取妖丹!你夫君當時急得不行,千催萬請請我出山才救回你一命,幸好你一切無恙,也算苦盡甘來了。”
辛夷聽到這話又想起那人,苦盡甘來麼?不,沒有甘,只有苦。
她心中苦海翻湧,卻還得擠出一個笑,躬身一拜:“多謝醫聖出手相救。”
“哎——客氣什麼。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我可不像清虛那老道如此頑固,瞧見你們二人恩愛如初便放心了!”
醫聖滿臉欣慰,辛夷愈發不敢直視,尋了個藉口告辭。
默默走了一路,她心緒才漸漸平復,尋了個話頭:“仙君,你知道藥人是什麼嗎?我剛剛看到小公子在教訓一個藥人。”
陸寂語氣平淡:“萬相宗以煉器聞名,但少有人知,他們煉丹之術並不遜於煉器。藥人是他們豢養的一種特殊的人,根據體質不同,從小餵養不同的靈藥,待時機成熟的時候,取血煉丹,便能夠煉製出絕世丹藥。若是用須彌鼎煉製,更是一丹難求。”
“煉丹?”辛夷驚訝,“可是他們是活生生的人啊,又不是真的藥材……”
“藥人是人,更是藥。他們大多是無家可歸的孤兒,又或者走投無路之人,甘願賣身爲藥人。萬相宗讓他們衣食無憂,相應地,他們當然要付出代價。”
“可畢竟是一條性命……”
“你從前當一株花的時候不是也埋怨有人摘你的花,令你疼痛嗎?藥與人並沒不同,人喫藥,人自然也可以喫人。世間法則本就如此。”
辛夷默默閉了嘴。
是了,藥與人,在更高存在的眼中或許並無不同。
強者可以欺負弱者,就如同人採花、捕獵一樣。
同樣,花若是成了精,獵物成了妖,也可以反殺於人。
這個世界本就是殘酷的。
她救不了藥人,就如同沒法阻止人採花或是妖喫人。
辛夷只嘆了口氣:“那位大小姐還能好轉嗎?”
“她經脈盡斷,識海盡毀,希望渺茫。即便救活,也只是一個不能修煉甚至無法行走的廢人。”
言外之意——完全不值得浪費時間。
辛夷卻不這麼認爲,小聲反駁:“在至愛之人眼中,哪怕不能修煉,不能行走,也算不得什麼。只要她還活着,便是天大的恩賜。”
陸寂微微蹙眉,看了她一眼。
辛夷立即低下頭:“……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陸寂沒再說什麼,他的確無法理解,爲何要爲一個無望之人傾盡所有?
尤其是朔光君,本是爲數不多能入他眼的人。
然而整整三年,他卻爲了一個根本無法治癒的女子荒廢修行,自斷仙途。
世人皆誇讚朔光君情深,陸寂卻只覺得愚蠢。
他絕不會像他那般執迷不悟,自甘沉淪。
絕對,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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