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若柳的病情暫時穩住之後,沖虛掌門和朔光君又投入大典的籌備之中。
安置須彌鼎的祭臺早已搭好,下方也布好了各宗門的席位,只等七星連珠到來。
傍晚的夕陽鮮紅如血,莫名給人一種不祥的氣息。
但事已至此,萬宗朝賀,萬相宗斷沒有撤下祭臺的道理。
出門之前,陸寂提點辛夷:“今晚妖族勢必會前來搶奪須彌鼎,無量宗的弟子會守在你身邊,有任何不測你立即隨他們退避,可明白?”
辛夷鄭重答應:“仙君放心,我修爲低微,強行出手只會添亂,不會衝動的。”
“你知道就好。”陸寂淡淡丟下一句。
大典設在萬相宗頂,金光大殿。
儀式開始前,沖虛掌門洋洋灑灑說了一通,無非是歷數萬相宗萬年功績,再展望未來,誓要斬妖除魔,匡扶正道雲雲。
辛夷百無聊賴,只覺得與清虛子平日訓話相差無幾。
好不容易熬到他講完,接下來便是萬衆矚目的開鼎取劍了。
丁香在辛夷身後小聲蛐蛐:“據說,這須彌鼎是上古傳下的聖器,萬相宗靠它煉出了無數法寶,名揚四海,也攢下了滔天財富。”
“你從哪兒聽來的?”辛夷好奇。
“和這兒侍婢閒聊聽來的,這兩日我已經同不少人混得很熟了!”丁香得意洋洋。
“丁香,你真厲害!”辛夷由衷佩服。
“這有什麼,不論是妖還是仙,都有一顆八卦之心。我隨便說幾句,他們就湊上來啦!”
“咦,你放的什麼消息……”
“咳……這就不必提了。”
丁香有些心虛:“你還不知道吧,這須彌鼎中煉製的劍是咱們妖皇的命劍!當年妖皇被封印之後,命劍下落不明,後來被萬相宗尋得,放入須彌鼎中重煉了整整百年,今日開鼎,不知多少人盯着這把劍呢!”
雖然是窮鄉僻壤的小妖,辛夷也是聽過妖皇大名的。
聽說那是位極其厲害的大妖,曾經一統妖界,力壓仙門。
其命劍名爲無塵劍,以龍骨鑄成,威力無雙。
“難怪今日來了這麼多人……”
她望向那被衆弟子小心翼翼抬上祭臺的古鼎,心中不免好奇。
在場的修士也屏息凝神,神情肅穆。
終於到了開鼎環節,沖虛真人率弟子門唸誦咒術,隨後將開鼎玉笏交給朔光君。
朔光君今日一身織金白袍,頭戴高冠,風姿凜然。
他執笏上前,正欲開鼎之時,突然之間濃雲蔽日,風起雲湧——
“不好了,是血鷲!”護陣弟子喝道。
辛夷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果然不是烏雲,而是黑壓壓密集成羣的血色禿鷲,嘶鳴着撲向仙障。
而那血鷲之上,則站着一個身穿錦紫長袍,墨髮披散的妖君——
妖皇座下四大護法之一,英招。
“許久不見啊,沖虛掌門!開鼎取劍這等盛事,掌門廣發請帖,怎獨獨漏了我招搖山?”
“大膽妖孽,仙門盛事你們也配!”
“這鼎中所煉乃是我主君的命劍。你說,我們配不配?”
英招一聲令下,下一刻,他身後的上萬血鷲如黑潮般撞向仙障!
撞擊聲猶如雷鳴,血鷲血紅的雙眼更是令人心驚。
“這英招不知從哪找來這麼多血鷲,據說這是專門破障的妖物,只怕咱們的仙障抵擋不了多久!萬一讓妖族混進來,這須彌鼎的安危堪憂!”
“不如先把須彌鼎撤回,改日再開啓?”有人急道。
沖虛掌門斷然拒絕:“不可!既已昭告天下,豈能當衆反悔?何況須彌鼎已開啓,強行關閉則一年內無法再用,小女性命垂危,還需此鼎煉丹,絕不能停!”
辛夷這才明白沖虛掌門爲什麼明知妖族要搶也執意要開鼎了,原來是爲了女兒。
妖族來勢洶洶,可萬相宗也不是浪得虛名,隨即命弟子們合力加固仙障。
果然,萬名弟子灌注靈力之後,那些血鷲漸有頹勢,接連撞死在仙障之上。
沖虛掌門稍稍安心,正要繼續大典,忽然,加固仙障的弟子之間竟開始互相廝殺,亂作一團,甚至有人反手攻擊仙障!
“住手!”沖虛掌門厲聲呵止。
然而那些弟子眼神渙散,恍若未聞。
“是四大護法之一的朱厭。”陸寂提示道,“朱厭最擅長幻術,恐怕他早在大典開始之前數日便混入了,這些弟子們正是受了他控制。”
“可有辦法能解?”
回春谷的醫聖捋着鬍鬚:“有是有,但尚需一段時間。眼下外有英招驅使血鷲攻擊仙障,內有弟子被朱厭控制自殘,兩個妖君裏應外合,恐怕不等解咒仙障便會崩塌。”
“這些妖孽果然蓄謀已久!”沖虛掌門頓時心急如焚。
此時朔光君與章煬同時請命:“弟子願迎戰英招!”
沖虛掌門卻猶豫:“英招乃五千年大妖,你二人修爲雖不低,卻長於煉器,並非殺伐,只怕難以應對。若有不測,萬相宗將來……”
“本君去吧。”陸寂淡聲開口。
沖虛掌門彷彿見了救星,俯身長拜:“雲山君願意出手實乃我萬相宗之幸!大恩大德本君將來必報!”
陸寂未再多言,提了歸藏劍,身影一閃已破障而出。
英招本在得意之時,突然被凜冽的劍鋒逼退,嘔出一口血來。
再一定睛,他擦去脣角的血跡,笑容陰森森的:“聽聞雲山君爲了我族的一個花妖剖去了半顆內丹,修爲應當只剩一半了吧?區區半身修爲也敢與本君相鬥,未免太過狂妄!”
“狂妄與否,妖君片刻便知。”
陸寂言簡意賅,直指英招命門。
劍氣如白虹貫日,帶着雷霆萬鈞之勢!
歸藏劍與奪魂勾霎時戰作一團,天地變色,風雲翻湧。
另一邊,仙障裏,朔光君也沒閒着,在互相殘殺的弟子中尋找作亂的朱厭真身。
至於沖虛掌門的兒子章煬則手執玉笏代爲開鼎。
一片混亂中,須彌鼎緩緩開啓。
當完全打開的那一刻,萬丈金光普照,一柄長劍凌空現世!
那一瞬,激戰雙方竟不約而同停了一剎——
無塵劍,劍過無塵,果然名不虛傳。
妖兵妖將見到此劍,如見舊主,攻勢愈發猛烈,卻在接近須彌鼎的剎那被一道凜冽劍氣震開!
風雷俱動,萬葉紛飛。
陸寂一身玄衣護在須彌鼎前,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英招眼見奪鼎無望,敗退幾步:“九嬰當年還是太心軟,一念之差留了你這麼個禍害,換作是我,必定斬草除根!如此,也就不會有今日這麼多麻煩……”
話音未落,一道更刺眼的劍光直劈他面門!
英招急急躲避,右臂仍被劍氣掃中,剎那斷開,只餘皮肉相連。
他痛不欲生,捂着血淋淋的傷口怒罵:“你果然心狠!”
朱厭見狀也從人羣中現身,他一把接住英招,面容陰柔,對陸寂笑道:“雲山君真是好大的脾氣呢!可來日方長,待妖皇出世,你的囂張便也到頭了!撤!”
一聲令下,妖族大軍撤去,混亂的祭臺總算漸漸安靜下來。
血鷲屍骸遍地,仙門也折損不少,有兩個小宗門煉虛期的修士當場陣亡。
此時,和朱厭大戰的朔光君撲通一聲單膝跪地,半邊身子都是血。
“徽兒!”沖虛掌門連忙上前將人扶住,回春谷的醫聖立即替他診治。
血海屍山中,只有陸寂仍是一身玄衣,片葉不沾。
丁香扯扯辛夷袖子,小聲道:“你這名義上的夫君也太厲害了!只剩半身修爲還能把英招打成那樣,那可是英招啊,喫人不吐骨頭的大妖!我以前竟還敢當面罵他,日後他若是能取回內丹,不會找我算賬吧……”
辛夷輕聲道:“不會的。雲山君脾氣雖然有點壞,心地還是很好的。”
“是麼……”丁香嘀咕着往辛夷身後縮了縮。
辛夷卻留意到,陸寂執劍的右手始終背在身後——
他應當也受傷了吧,畢竟只剩半身修爲。
而且,他腰間一直佩戴的那個玉佩也不見了,或許是打鬥時不慎遺落。
可他一句未提,醫聖的注意力也全在朔光君身上。
辛夷尋了個由頭說體乏,拉着陸寂回去。
回了院子後,辛夷才發現有血順着他持劍的手往下滴,似乎是右臂的經脈震斷了。
她忽然明白,陸寂從一開始便傾盡全力,以雷霆之勢震懾英招。
此法果然奏效,連他們都未看出虛實,何況妖族。
修爲越高,揹負便越重,連受傷都不能輕易示人。
辛夷不由得感慨萬千,悄悄派人去請醫聖,然後翻找隨身的金創藥。
“做什麼?”陸寂微微蹙眉。
“你受傷了,我在給你找藥。你放心,這都是都勻小仙準備的,保證無害!”
陸寂垂下眼簾,任由她動作。
剛剛所有人都在慶祝劫後餘生,彷彿他迎戰是理所當然,贏了也是應該的。
只有這不起眼的小花妖注意到了他受傷。
辛夷並未發現這無聲的審視,見陸寂心緒有些低落,試圖活躍氣氛:“仙君,英招臨走時所說的九嬰是誰呢?她與仙君有仇麼?”
“你不知道?”陸寂忽然抽手,脣角帶了點笑,卻笑得十分瘮人,“你們妖族不是一向以此事爲榮嗎?”
“什麼……意思?我應當知道嗎?”辛夷頓覺說錯了話,“我、我們浮玉山在九州西荒,不僅在仙門看來偏僻,在妖界也是個極其荒涼的地方,怎會知道九嬰這樣的大妖呢。”
沉默片刻,陸寂終究還是沒有多言,只說:“不知道便不必知道了。”
“……好。”
辛夷察覺到他似乎非常不高興,識趣地不再多問。
——
不久,醫聖趕到,診視後倒吸一口涼氣:“你這傷可不比朔光君輕,再深一分,右臂便廢了!”
“無妨。英招的手臂已經被我廢了。”陸寂語氣淡淡,似乎不覺得痛。
“你啊你,還是這副性子,一聽到九嬰便失控,仇是要報的,但無論如何,你自己的性命纔是最重要的。”
醫聖喋喋不休,似乎與陸寂頗爲熟識。
包紮後,辛夷送醫聖出門,才從他口中得知了陸寂爲何突然變臉——
原來陸寂全族曾被狐妖所滅,而那千年狐妖,正是妖皇座下護法之一,九嬰。
難怪英招提及此名時他如此震怒。
難怪他最初那般厭惡她……或許不是厭惡她,而是憎惡一切妖族。
還有那枚失落的玉佩,似乎是他僅存的傳家之物,竟也沒有了。
辛夷心口發悶,像被什麼堵着,沉甸甸的。
在這樁婚事裏她從未想過傷害陸寂,但她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那段血腥的過往。
可他並沒有遷怒,甚至還幫她洗刷冤屈,教她修煉……
她忽然也想爲陸寂做些什麼。
月色澄明,清透如玉,辛夷想起了那塊失落的玉佩。
從夜幕降臨一直找到黎明,在廢墟殘垣中找了許久,手都扒出血了,她終於在一處倒塌的石碑下挖出了陸寂的那塊玉佩。
雖裂了一道紋,起碼東西還在。
她小心翼翼用裙裾擦乾淨,拍拍身上的灰,小跑着回去。
陸寂這般在意家人,相信能找回玉佩他一定很高興吧。
不料剛進院,門內氣氛卻極爲凝重。
無量宗的弟子個個屏息凝神,丁香也垂着頭,彷彿被訓斥過一頓。
陸寂端坐庭中,面沉如水,見她進來,聲音透着冷意:“我是不是告訴過你,不得擅自離開?妖族奸細尚未肅清,你爲何總是惹是生非?”
辛夷連忙解釋:“抱歉,仙君,我只是見你的家傳玉佩丟了,想去找回來。”
家傳的玉佩?
陸寂略一思索,才明白這小花妖指的是他平日裏佩戴的那枚玉佩。
可那並非家傳,不過是都勻爲他準備的尋常佩飾之一。
這樣普通的玉佩,沒有一千,也有數百。
他眼中不無諷意:“誰告訴你這是本君的家傳玉佩?還是你自己憑空臆測?”
“啊,不是嗎?”辛夷窘迫不已,慢慢攤開手心,聲音輕了下去:“我知道珍貴的不是玉佩,而是玉佩所承載的情意,我只是想爲仙君做一點事情,沒想到會弄巧成拙,是我錯了……”
她指縫裏都是血,衣裙也被碎石劃得破爛不堪。
唯獨掌心那枚玉佩被擦得乾乾淨淨。
甚至那道裂隙裏也不見半點塵灰。
陸寂本欲繼續訓斥,不知爲何,望着那塊乾淨到發光的玉佩忽然什麼也說不出來。
小花妖說的對,珍貴的從來都不是玉佩。
他終究還是沒說破,反而伸手接過,淡淡丟下一句。
“下不爲例。”
“仙君高興便好! ”
辛夷原本低垂的頭瞬間抬起,眼眸亮晶晶的,滿滿的全是欣慰。
看來,這玉佩果然是仙君的傳家之寶,不論如何,陸寂都幫她洗筋伐髓,重獲新生,能夠找回,也算是幫了他一點小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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