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太過詭異,朔光君安撫人心之後,衆人便散去。
人羣中,辛夷一眼便瞧見了那位站得筆直的妙音仙子越清音。
她髮髻微亂,風塵僕僕,
辛夷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歸藏劍是聖器,日行千裏,妙音仙子的法器自然難以企及,次日才抵達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是故人,辛夷特意上前打了招呼,妙音仙子也微笑着與她說話。但就像丁香說的,那笑意似乎並不達眼底。
辛夷心生疑惑,待回去時才後知後覺——方纔陸寂當衆說他們昨晚五更才歇下,他本意指修煉,可落入旁人耳中,怕是要生出別樣的遐想,以爲他們是在……
難怪妙音仙子神情那般微妙。
辛夷尷尬不已,她只把陸寂當債主看,可不想惹得有情人之間有任何隔閡。
不行,改日定要尋個機會同妙音仙子解釋清楚。
正懊悔時,她又聽得幾句關於月無傷的閒言碎語。
“這合歡宗雖是仙門,行事卻和邪門歪道差不多,門中弟子風流成性,招惹了無數情債,這月無傷更是更是聲名狼藉,被他負了的女子沒有上千也有數百,我看吶,八成是遭了報復!”
“可不是?前些日子還聽說他招惹了一隻狐妖,那狐妖鬧上合歡宗,攪得天翻地覆,他才藉口賀喜躲來萬相宗。”
“你是說,是這狐妖追到了萬相宗,暗中殺了他?”
“十有八九!妖族喜食血肉,月無傷那死狀分明就是遭了妖物毒手!”
“若真如此,也是咎由自取。只盼朔光君早日擒住那妖孽。”
……
辛夷聽了一路,心中不由感慨,果然是一筆糊塗風流賬。
幸好今日有雲山君出面作證,否則她真是百口莫辯。
她小跑着追上前方的白衣身影,剛想開口道謝,卻忽然想起他方纔提到了五更。如此說來,他早察覺她在偷懶打盹了?
辛夷羞愧不已,一邊道謝一邊道歉:“多謝仙君方纔替我解圍。昨夜……昨夜我是太累才偷了一會兒懶,我保證,以後絕不會了!”
陸寂腳步頓住:“不必道歉,是我疏忽,忘了你如今只是個凡人。”
辛夷心中一鬆,這位仙君真是越來越有人味了。
然而下一刻,陸寂又道:“五更是有些晚了,日後你每晚修煉到三更即可。”
“每晚?三更?”辛夷睜圓了眼。
“怎麼?”陸寂淡淡瞥她一眼。
“沒……沒怎麼。”
辛夷默默咬牙。
修煉到三更,五更便要起,也就是說滿打滿算她每日只能睡兩個時辰。
地主家的長工也沒有這麼慘吧?
枉她剛剛還誇他有一絲人味!
腹誹了一路,回到房間後,辛夷連口茶都沒喝,卻聽陸寂又道:“還杵着做什麼?書看完了?”
“仙君早已辟穀,有所不知,我、我還是要喫飯的!”
辛夷鼓足勇氣嚷出這句,扭頭便跑去找丁香蹭飯。
望着那飛快閃過的鵝黃裙角,陸寂微微皺了眉。
喫飯?她居然這麼弱?
這頓早飯辛夷喫得如餓虎撲食。
畢竟昨晚宴會上顧及儀態她只碰了幾筷子,接下來水米未沾又修煉了一整夜。
丁香都於心不忍了:“好歹也是劍道魁首的道侶,竟然每天喫不飽也睡不好,還不如在浮玉山那窮鄉僻壤舒服呢!”
“就是就是。”辛夷塞了滿口點心,含糊應道,“不過雲山君這種劍仙脫離世俗太久了,一時間想不到凡人之軀這麼弱,也情有可原。”
“你就是心軟!”丁香嘴上數落,卻盛了碗湯推給她,“慢些喫,仔細噎着。陸寂也未免太急了些,短短半月你便已修煉到築基第一層,放在修仙界也算天資出衆了,他何苦這般逼你?”
這點辛夷倒很清醒:“他是想早些兩清罷了。我已經是單靈根了,築基進度卻依然緩慢,實在說不過去。但是我也努力了,不知爲什麼,能吸納轉化的靈氣似乎只有常人的一半……”
“難道因爲你從前是妖?”
“或許吧。”辛夷也琢磨不透,“罷了,一半便一半。雲山君已同沖虛掌門說定,會用須彌鼎幫我築基,只要我這幾日能參破第二層。”
她邊說邊往嘴裏塞喫的,未曾留意門外有人經過。
當發現是陸寂時,她手中最愛喫的桂花糕都不香了,呆呆地看着門邊,回想自己有沒有口出狂言。
不過陸寂似乎什麼都沒聽見,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便離開。
辛夷小口小口啃起桂花糕,心底悄悄舒了口氣。
——
不得不說,萬相宗真是霹靂手段,午後便擒住了潛入宗門的狐妖。
動靜太大,鬧得沸沸揚揚的,丁香愛熱鬧想去看,辛夷便陪着她一起去看個究竟。
當然,到了人前的時候,她姿態端得像模像樣,下巴微抬,不苟言笑,儼然一位不可褻瀆的仙子。
旁人見了紛紛避讓,辛夷於是得以看清陣中情形——
那是隻白狐,被法器震得在地上打滾,眉眼秀麗,血痕累累。
一旁,還有個眉心一點紅痣、手執長鞭的錦袍少年正抱臂冷笑。
“大膽狐妖,落到本公子手裏還敢嘴硬!說,月無傷是不是你害死的!”
“他死了?”那狐妖先是一呆,隨即陰森森地笑起來,甚至笑出了眼淚,“死得好,死得好啊!上天有眼,總算收拾了他!”
“詭計多端!你以爲作出這副姿態就能逃避罪責?依我看,月無傷分明就是被你害死的!”
“我確實想殺他,可惜晚了一步,還沒來得及動手就被你們擒住了!他的屍體在哪?我要將他碎屍萬段!”
“還敢狡辯!”
場面爭執不下,辛夷看得心驚,還是身旁某個小宗門的宗主見她好奇,特意告訴了她原委。
原來這女子便是月無傷曾經辜負的那個狐妖,據說還曾懷過他的孩子,可惜被他趕走時小產了。而這眉心一點紅的小公子則是沖虛掌門的獨子,章煬。
修士雖是人,但又和人不盡相同。在修真界,看重根骨甚至超過血脈。
譬如萬相宗,章煬雖然是沖虛掌門的兒子,但只是雙靈根,遠遠比不上朔光君謝徽的單靈根。因此從小到大,沖虛掌門更偏愛朔光君,將女兒許配給了他,日後這萬相宗也擺明了是要交到他手中。
因爲這一層關係,章煬恨極了謝徽,這次月無傷出事,他爹雖然把差事交給了謝徽,但章煬也沒閒着,自告奮勇追查,還真被他搶先一步抓到了這狐妖。
難得能壓謝徽一頭,章煬當然不會輕易放棄,於是才這般嚴酷地審問起狐妖。
辛夷聽罷只覺得唏噓,難怪青陽君這般針對陸寂——或許也和萬相宗一樣,清虛子最先看中的是青陽君,可是後來陸寂橫空出世,奪走了他的一切。
但這狐妖說話並不似作僞,章煬一鞭一鞭抽下去,讓辛夷想起了被冤屈的自己,忍不住替她說話:“小公子,再這般嚴刑逼供,這狐妖恐怕便要被打死了,此事或許另有隱情,不如再多加覈查?”
昨日晚宴章煬雖賭氣沒去,但還是遠遠見過這位的。他扔了鞭子,頗爲爽快:“既然雲山君的君後都開口了,今日便到此爲止。你回去好好想想,膽敢再欺騙於人,我必將你抽筋剝皮!”
那狐妖已經奄奄一息,被拖走前看了辛夷一眼,古怪地笑起來:“仙妖殊途,天理不容,自古以來都沒好下場,你必會比我更慘!”
“瘋子!真是個瘋子!”
“就是,君後剛剛纔幫了她,她怎麼恩將仇報?”
“月無傷招惹上這種人也是倒黴!”
……
辛夷倒並不生氣。她愛的是從前寄宿在陸寂身體中的那個神魂,不是陸寂;陸寂也並不愛她,他們很快就會兩清。
既無將來,又何談下場?
此時朔光君謝徽匆匆趕至,聽聞章煬當衆動刑,面露不悅,出言訓誡。章煬積怨已久,竟不顧顏面當衆與他爭執。
場面一度鬧得十分難堪,最後是謝徽命人將章煬帶離,才未在賓客前徹底失態。
一番熱鬧看下來,圍觀衆人七嘴八舌,意猶未盡。
辛夷沒再插嘴,只回去默默修煉。
——
萬相宗的萬年慶典定於明晚七星連珠之時舉行,屆時須彌鼎將當衆展示,並開鼎取劍。
妖族極可能趁機來奪,因此沖虛掌門特意請了各宗門的掌門或長老前去商議禦敵部署。
回春谷的人據說明日纔會來,而玄機閣的老閣主許久不出世,少閣主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眼下五大仙門僅有無量宗陸寂與天音宗越清音在此。因此,這次議事,陸寂毫無疑問被奉爲座上賓。
議事之後,他便幫着萬相宗在外門加固結界,一整個白日都沒回來。
陸寂不在,辛夷也未懈怠,反覆對照心經引氣凝神,到下午時,終於大致看懂,只是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用墨筆畫了圈。
正想歇息,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打鬥聲。詢問侍婢方知,竟是那狐妖破牢而出,還殺了一名攔截的修士。不過狐妖也沒討着好,被朔光君就地誅殺。
想起那狐妖歇斯底裏的樣子,辛夷心中惻然,說到底,她也是被月無傷招惹才犯下這麼多罪孽。
無論如何,月無傷之死總算有了交代,各宗之人皆鬆了口氣。
而且陸寂幫着加固了防禦陣法,妖族即便有所圖謀,也定然不能得逞。
兩大隱患盡數消除,衆人不免將謝徽和陸寂比較。
“這二位都是天賦卓絕,修爲深厚,有他們坐鎮,實乃我仙門之幸啊!”
“不光如此,二人還都是出了名的深情,雲山君自不必說了,聽聞這朔光君也是,他那未婚妻因病昏迷,三年未醒,朔光君不僅沒有半分悔婚之意,反而日日悉心照料,一片癡心,實在是世所罕見!”
“相比之下,那位小公子行事着實浮躁,終究遜了一籌,難怪沖虛掌門執意將宗門交給外人……”
辛夷不想聽閒話,早早離開。
彼時陸寂正被人簇擁而回。他高挑挺拔,容貌俊美,便是在一羣仙人中也是最亮眼的一個,只是神色略有些疲憊。
送走沖虛掌門後,他瞥了一眼她案頭的經卷,問道:“看完了?這些圈注處都是看不懂的?”
辛夷見他逐頁翻過,圈畫之處比比皆是,頓時面頰微熱:“是我愚鈍。仙君今日耗費了太多靈力,不如先行休息,明日再指點我也不遲。”
“不必。”陸寂淡聲打斷,面無波瀾地逐一講解。
辛夷只好乖乖跟着學。
經過一個時辰點撥,辛夷漸漸明瞭,遂趁熱打鐵,閉目凝息。
這一學便忘了時辰,甚至不知天色已暗。
得知這位君後尚未辟穀,萬相宗的弟子奉命前來叩門,詢問是否需要備膳。
陸寂本想說不必,卻鬼使神差般先點了頭,還提了一句:“備些桂花糕。”
“是。”那弟子鄭重答應。
陸寂早已辟穀,桂花糕這種香甜的點心爲誰而點不言自明。
難得窺見這位清冷仙君不爲人知的一面,那小弟子彷彿發現了天大的祕密,頭雖然低着,脣角卻不由自主地上揚,快步回膳房傳命。
發覺對方掩不住的笑意,陸寂微微蹙眉,一時竟也不知自己爲何會提起桂花糕。
或許是受那奪舍之術殘留的影響。
過去幾個月,他神魂雖被困在識海之中,五感卻清晰依舊。
奪舍之人的一舉一動都猶如親歷,那人與小花妖相處的點點滴滴他也全都知曉。
小花妖喜愛桂花糕,奪舍之人曾屢次購買贈予她,想必是這段記憶殘留在腦中,剛剛突然冒了出來。
無妨,不過偶然罷了。
等日子再久些,他便會將這段無聊的插曲忘個一乾二淨。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吾讀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