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早該想到的,她和陸寂是名義上的夫妻,旁人自然要把他們安排在一起。
可實際上,他們不過是陌生人罷了。
於是,等沖虛掌門離開後,她便找到了陸寂,委婉地提起此事。
“我知道在外需做做樣子,不好讓沖虛掌門察覺。不如,這幾日我去同丁香擠一擠?”
“不行。”陸寂拒絕,“此處的侍婢都是萬相宗的人。”
辛夷忘了這一茬了,頓時有些苦惱:“那怎麼辦?男女畢竟有別,授受不親……”
“你在怕?”陸寂抬眼看向她。
“也不是怕,雲山君的爲人我自是信得過。只是孤男寡女,總歸有些不自在。”
她憋了半天纔想出一句說辭。
孰料卻聽到一聲冷笑。
“你在想什麼?須彌鼎雖能助人築基,但也要有些根基,這幾晚正好用來教你。”
辛夷猛然抬頭,原來陸寂說的住一起是夜夜教她修煉。
這下可尷尬了。
她連連道歉,臉頰紅得快滴血:“對不住,是我誤會了!”
陸寂不無譏諷:“倘若你修煉時也能這般舉一反三,也不至於停滯不前。”
“仙君教訓的是。”
辛夷敢怒不敢言,小聲答應下來。
事情太過窘迫,她忍不住捂着臉跑去找丁香控訴。
“我真是糊塗了,居然、居然會想岔……”
丁香摸着下巴,也嘖嘖稱奇:“雲山君果真名不虛傳。再怎麼說你也是個美人,他竟只想着修煉?還是通宵的那種?罷了罷了,不過話說回來,你熬得住嗎?”
提到此處,辛夷心裏淚流成河。
在無量宗時,陸寂好歹三日纔來查一次功課。
如今倒好,夜夜通宵修煉?
該怎麼委婉地提醒陸寂,她如今只是個凡人,是需要睡覺的呢?
辛夷十分苦惱。
——
不等夜色降臨,陸寂便丟過來一卷築基第二層相關的心經。
“自己看,不懂的暫且記下,一併問。”
“是。”
辛夷恭恭敬敬捧着那捲經文,端坐於書案前拜讀。
至於陸寂,則在外間的軟榻上入定修煉。
靈氣磅礴,仙澤四溢,辛夷不禁豔羨。
甚至,這還只是他一半修爲。
難怪衆人都說陸寂會是這三千年來第一個飛昇之人。
彷彿看到了目標,辛夷也用功看起經文來。
她不指望飛昇,能修煉至煉虛境就好了。
聽說到達這個境界後便是人中龍鳳了,尋常的仙妖都不是對手。
就這麼從傍晚看到天黑,辛夷坐立難安,彷彿凳上生了刺。
陸寂卻連衣袂都未動一下。
對了,他這般境界的修士似乎無需進食?
他該不會打算一直這樣修煉下去吧?
可她是會餓的。
辛夷摸着癟癟的肚子,眼巴巴盼着丁香能記得給她送口飯來。
沒等來丁香,萬相宗的侍婢卻來叩門——原來沖虛掌門設了接風宴。
這種應酬自然是推辭不掉的。
陸寂起了身,辛夷也高興地跟過去填飽肚子。
萬相宗地處兗州,九州最繁華之地。
門徒衆多,宗派恢弘,整個風花城皆爲其轄地。
慶典於後日舉行,今日,各方祝賀的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
辛夷這還是頭一回作爲陸寂的道侶隨他一起公開出席,難免有些緊張。
踏入大殿那刻,諸多目光齊刷刷投來,她步子都險些錯亂。
天下修士無人不曉雲山君之名,聽聞他執意娶了一妖女,也都好奇不已。
只見那女子明眸善睞,身着鵝黃衣裙,容貌雖美,二人卻總隔着半步,
便有人心下嘀咕,或許傳聞言過其實了,雲山君待這位道侶,並沒有多麼深情。
衆人目光各異,辛夷這些日子也學會察言觀色,看出了那些眼底的審視,乃至惡意。
不過這一切原本也只是誤會而已。
沒有期待,自然也就沒有失落。
她安靜地坐在一旁,小口用膳,細細品茶。
萬相宗不愧是紅塵中的大宗,珍饈美饌如流水一般接連不斷,絲竹管絃也如同天籟不絕於耳。
在座賓客不是出身五大宗門,便是修仙世家,來歷無一不凡。
其中一位尤爲惹眼,長身玉立,文質彬彬,是沖虛掌門愛徒——朔光君。
雖不及陸寂天賦異稟,但這位朔光君也是難得一見的奇才,尤其擅長煉器。
此次沖虛掌門派他主持洗塵宴,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衆人談笑間議論仙門大事,不時還會奉承一番身爲劍道魁首的陸寂。
陸寂清冷卻不疏離,矜貴卻不倨傲,應對從容。
辛夷望着身旁之人,竟覺出幾分陌生。
原來他分明是懂得周旋的。
若是願意,甚至能讓每個人都如沐春風。
可他從未這般同她說過話。
說到底,是她不配罷。
她不過是個誤闖仙門的小妖。
他自然無需對她多費心思。
佳餚一道道端上來,辛夷原本是餓的,此刻卻品不出什麼滋味。
宴席過半,陸續有人離場,她也學了個不勝酒力的藉口先行回去。
月朗星稀,清風徐徐,沒有人的時候,今夜還是十分心曠神怡的。
和無量宗不同,萬相宗富麗堂皇,甚至花園裏的小徑都是用銅錢鋪成的。
辛夷覺得稀奇,便順着這銅錢路走到了一個花苑。
此處栽着各式各樣的花,有些甚至連身爲花妖的她也沒見過。
她同她們說話,可這些不過是凡花,根本不懂她的話語。
正喃喃自語時,一個人忽然從身後冒了出來:“這位仙子,良辰美景,花前月下,你爲何看起來似乎不高興呢?”
“你是誰?”辛夷嚇了一跳,險些跌入花叢。
那人及時扶住她手臂:“我麼?是這天下頂頂風流的人物。你又是哪家的仙子?真真是個美人!”
月色如銀,照得庭中如積水空明,也照亮了這人的面容。
雖是男子,卻塗脂抹粉,臉頰雪白,嘴脣鮮紅。
一身風騷的桃花粉道袍更是刺人眼疼。
比女子還嬌豔三分。
辛夷從未見過這般古怪的男子,掙開他虛扶的手,含糊其辭:“我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弟子,連外門都不算。”
“外門?難怪如此佳人我從前竟從未見過!”那男子眼神如鉤,“不過相逢即是有緣,今夜月色甚好,仙子可願與我回去賞月,共度良宵?”
辛夷想起那厚厚的一卷經書,默默退了一步:“不了,我還有課業在身,要回去築基。”
男子卻不依不饒:“原來尚未築基?那更巧了。我乃合歡宗嫡傳弟子月無傷。只要你願意,今夜過後,保你步入築基之境。”
辛夷疑惑:“合歡宗?那是什麼宗門?比無量宗還厲害麼?”
月無傷許久未遇到過這般單純的小仙,不由大笑:“我們合歡宗自然不能跟天下第一大宗比,不過,我們宗派的人隨性灑脫,恣意而爲,不像無量宗都是一幫僞君子!你若願意,我可引你入門,假以時日你必能大放異彩,甚至超越我!”
辛夷只聽得半懂,但他對無量宗的評價倒有幾分道理,想來並非惡人。
等把內丹歸還給陸寂後,她總要離開無量宗的。
或許也該另尋個宗門學些本事?
於是她點頭道:“合歡宗當真這般好?那……等我處理完手中事宜,再去尋你?”
“哎,何須這般麻煩。”月無傷笑吟吟靠近,“我合歡宗不拘虛禮。你隨我走,今夜便可拜師入門。”
辛夷糾結:“這不好吧?今晚還有人要教我呢……”
月無傷嗤笑一聲,直接伸手去牽她:“連外門弟子都不算,能學到什麼真本事?當然是跟着我……”
話音未落,一道雪亮劍光劃破夜幕。
月無傷半截衣袖竟被齊齊削落,再多一分便要見血。
他剛想怒罵,一抬頭,卻認出了歸藏劍。
再往上,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雲山君,陸寂。
他只能遠遠仰望的人。
陸寂爲何會爲這小仙出手?
月無傷轉怒爲笑,恭敬一拜:“雲山君不是在前殿宴飲麼?什麼風將您吹來了?”
“這是本君的道侶,你說本君該不該來。”
陸寂眼眸一垂,面容俊美,氣勢卻逼人。
月無傷大驚,看了眼身邊美貌無害的小仙:“這位……竟是雲山君的道侶?小仙有眼無珠,還以爲是尋常仙子,還望君上和君後恕罪!”
陸寂掃了辛夷一眼:“可有受傷?”
辛夷搖頭,還月無傷解釋:“無妨,他不是壞人,只是說要教我修煉,還說一夜便能讓我築基呢!”
不料此言一出,陸寂卻冷冷一笑:“是麼?”
月無傷頓時汗如雨下,連連賠罪:“君後恕罪!是小仙口不擇言,日後絕不再胡言了!”
辛夷不明白陸寂爲什麼不高興,更不知這月無傷何以惶恐至此,好心地伸手去扶他:“無礙的,你也是好意。說不定日後真有機會同門修行呢。”
月無傷趕緊躲開,乾笑兩聲:“君後莫要再拿小仙說笑了,小仙當真不敢了!”
陸寂微微不耐,對辛夷道:“還不走?”
辛夷只好跟上。
月色寂靜,陸寂一路無言。
辛夷不知他爲何忽然生氣,追上去詢問:“仙君,是我哪裏說錯話了嗎?還是這合歡宗有什麼不好?我日後總歸是要離開無量宗的,拜進合歡宗不行嗎?”
陸寂腳步一頓,辛夷猛然撞上他後背,鼻尖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忙捂住鼻子,卻只見陸寂淡淡回眸:“合歡宗?你可知那是何處?”
辛夷奇怪:“什麼地方?不就是一個仙門嗎?”
陸寂似乎不願多言,只丟下一句:“那是專以雙修爲修煉法門的宗派,且……男女不忌。”
辛夷霎時呆住,雙修?
她頓時鬧了個大紅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難怪陸寂生氣呢!
便是她,現在也想回去揍那個月無傷一頓!
——
這一晚分外尷尬。
辛夷徘徊許久,鼓起勇氣向陸寂致歉,免得他以爲她存心壞他名聲。
陸寂並未計較,只道:“仙門之中也分正邪,有些宗派行事詭譎。你日後即便另擇師門,也需擦亮雙眼。”
“我記下了!”辛夷笑眯眯道謝,“到時候還請雲山君幫忙掌眼。”
陸寂不冷不熱:“你先學會築基再說。”
“……哦。”
辛夷又默默滾回書房,抱着那捲艱深複雜的心經一個字一個字研究起來。
不出所料,陸寂果然忘了普通人是要睡覺的。
他自己不睡,辛夷也不敢睡,強撐着眼皮。
直至五更天,她實在熬不住,便將經書舉高擋住臉,趴在桌子上偷偷眯一會兒。
就一會兒,雲山君應當不會發現吧?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淒厲尖叫忽然將她驚醒。
辛夷眼還未睜開,陸寂已起身,守衛正低聲稟報。
“發生何事了?”
辛夷揉着眼走過去。
陸寂瞥了眼她惺忪睡顏,頓了頓,方道:“有人死了,合歡宗的月無傷。”
“月無傷……聽着怎麼有點耳熟。”辛夷尚有些迷糊,隨即睜圓了眼,“不就是昨夜那個登徒子?”
“嗯。”陸寂頷首。
此時各宗門之人陸續聚集,二人便也前去查看。
月無傷就死在昨夜那處花苑。
只是此刻已成一具乾屍,皮緊貼着骨,血全被吸乾。
要不是穿着那身風騷的桃花粉道袍,辛夷根本不敢認。
“……怎會如此?”
“八成是妖乾的,妖最喜食人的血肉!”
“可萬相宗是五大仙門之一,什麼妖敢混入?”
“前陣子不是還有個畫皮妖扮作仙門弟子盜走了忘憂琴譜麼?連無量宗都防不住,何況萬相宗?”
“噓——雲山君到了。”
衆人竊竊私語,合歡宗弟子更是悲憤難當。
沖虛掌門的那位愛徒朔光君彬彬有禮地出來安撫了一番,表示會嚴查。
“……諸位放心,此事既然發生在我萬相宗,萬相宗必定會找出真兇,告慰亡魂!”
一番話下來,衆人也不好再追問,紛紛寬慰合歡宗門人。
不料那合歡宗弟子突然指向辛夷:“昨夜我途經此處時親眼見到師兄與這位姑娘在一處,似乎有所爭執,今早師兄便遇害,敢問姑娘作何解釋!”
那弟子並不知辛夷身份,言辭激烈。
在場頓時一片譁然。
辛夷莫名被點名,正要解釋,陸寂卻先開了口:“這是本君的夫人,昨夜一直與本君在一處。”
那弟子愕然,完全沒想到這麼普通的一個小仙竟會是傳說中雲山君的夫人。
但畢竟事關人命,他還是硬着頭皮解釋:“小仙不知姑娘身份,若有衝撞,還請海涵。但小仙所言屬實,確實看見師兄和這位姑娘在一起,之後他便回房睡覺了,再之後,就變成了這樣……”
“昨晚確有其事。”陸寂語氣平靜,“月無傷出言不遜,本君已略施懲戒。此後,夫人便一直與本君在一處,直至五更方歇下。你是在懷疑本君的道侶,還是,懷疑本君?”
“小仙不敢!”那弟子慌忙跪下。
朔光君適時接話:“雲山君乃劍道魁首,斷無虛言。何況若真是歸藏劍出手,一寸屍骨都不會剩,豈會留下乾屍?真兇定然另有其人……”
衆人紛紛附和,目光掃過辛夷眼下淡淡青影,又不免暗暗交換眼神——
竟折騰到了五更天。
雲山君與夫人還真是恩愛啊,先前倒是他們看走了眼。
不過話又說回來,既然月無傷見過的最後一個人沒有嫌疑,那又是誰殺了他,還殘忍地吸乾了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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