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越雷池 > 1、緣起性空(一)

無量宗地處中州第一峯。

千山如黛,萬壑峯青。

今日卻一改幽靜。

狻猊開道,鐘鼓齊鳴,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天階皆鋪上了紅綾。

原來,是雲山君陸寂大婚臨近。

然而比起浩蕩的排場,更令四海仙友玩味的,卻是那位即將入門的“君後”。

“雲山君乃當世劍道魁首,不知這位君後出自哪一門哪一派,修爲又如何?”

“修爲?”

一位仙友下頜一抬,示意那巍巍儀仗:“瞧見那麒麟鑾駕沒?聽聞這位啊,如今只是個凡人,連宗門的九千九百級臺階都爬不上去,這才需乘駕而上!”

“凡人?雲山君怎會娶一介凡俗女子?莫非出自哪方隱世大族?”

“非也非也。”

另一位仙友壓低聲音:“若只是凡人倒還罷了。據說她原身乃山中一小花妖,仙妖殊途,水火不容,爲嫁雲山君,她生生剖了妖丹,這才得無量宗點頭!”

聽得此言,席間一片譁然。

“既無修爲,又非我族類,那定是容貌絕世了?聽聞雲山君爲此女連與九州第一美人的婚約都推拒了?”

“容貌麼,自然是美的。不過此事倒不只奇在這女子身上,而是雲山君。”

“世人皆知這位仙君性若孤山,心似寒潭,更有‘雲外青山山外仙’之雅稱,誰知三月前,他突然像換了個人,不僅笑顏常開,更對此女窮追不捨,故也有人猜,這女子是使了巫術,惑了道君的心……”

“荒唐!仙君距飛昇僅一步之遙,天地間誰能蠱惑得了他?”

“就是。在下曾遙遙望見過君後一面,只覺如雪裏溫柔,水邊明秀,並不遜於那第一美人。正所謂,有情皆孽,無人不冤——依我看,雲山君不過是動了心罷了。”

議論紛紛,爭執不下。

滿座賓客越發好奇難耐,引頸張望。

這些私語,乘在鑾駕上的辛夷早有耳聞。

其實直到今日大婚,她仍想不通陸寂爲何會愛上自己。

確如這些人所言,她原是深山裏的一株小花妖,偶然在若水河畔碰見了陸寂,就此牽扯出一段情緣。

修士素來以斬妖除魔爲己任,陸寂不殺她已是留情,怎還會愛慕於她?

初時,她以爲他認錯了人,戰戰兢兢自報身份。然而他毫不在意,並對她和煦有加。

這與她聽聞的陸寂判若兩人。

傳聞他根骨奇絕,乃無量宗首徒,短短百年便破三境,鍍仙身,距渡劫封神僅一步之遙。

也聽聞,他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雖豐神俊朗,卻從不沾染紅塵。

故而,面對他的示愛,辛夷手足無措,屢次婉拒。

然而,陸寂卻緊追不捨,救她於魔窟,贈她以真珠,還告訴她許多新鮮事,譬如“穿越”,譬如“女朋友”。

辛夷不懂什麼是“女朋友”,只以爲是仙家獨有的說法,如同那些晦澀難懂的符咒,懵懵懂懂間點了頭。

後來才知,這“做女朋友”,便是答應結成道侶的意思。

她笨拙地解釋,他卻笑着說“應了便不能反悔。”

辛夷抱怨他耍賴,卻再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畢竟,她只是天生地養孕育出來的一隻小妖,長在深山裏,過得十分寂寞。

陸寂的追求雖然令她茫然無措,卻也是這黯淡人生裏少見的亮色。

她終究還是陷進去了。

他待她太好,她無以爲報。

仙門長老說她是妖族,心懷叵測,爲了不讓陸寂爲難,她便生生剖了妖丹,九死一生,化作凡人,才終得首肯。

如今,她修爲盡失,還叛離妖族,被下了追殺令。

可她想,沒關係。

無論如何,漫漫餘生還有陸寂一直陪着她。

她絕不會後悔。

婚宴設於無量宗正殿,名流雲集,仙音繚繞。

賓客推杯換盞,翹首以盼,當雲山君牽着那位君後現身時,滿殿目光齊刷刷掃去。

只見那女子披羅衣,珥瑤碧,肩若削成,腰如約素,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美人。

尤其一雙眸子,說不出的清亮。

彷彿峽谷裏泠泠作響的溪澗,又像荒原上迎風自開的野花。

看來,這雲山君八成是爲這女子容色所惑了。

衆人目光頻頻,高堂上的長老們臉色卻不大好看。

陸寂乃千年不遇的奇才,本當一心問道,光耀仙門。即便成婚,也該尋一相配的道侶共赴大道,互襄長生。

不料他竟爲一妖女動了心,性情大變,終日沉溺兒女情長,荒怠修行。

宗門阻攔,他竟以脫離師門相脅。

萬般無奈,他們只得應下這樁荒唐婚事。

有此前情,長老們雖列席婚典,面上卻無半分喜色。掌門更是於典禮中途便以不勝酒力爲由,拂袖離去。

辛夷早知仙長們不待見自己,故而今日格外謹小慎微。每一道儀式皆提前演練百遍,絲毫不差地完成。

直到被送回婚房,她纔敢稍稍放鬆,等着陸寂回來。

宴會過半,夜色濃深。

沒等到人,天幕忽然閃過一道刺目的白光,彷彿要將夜幕撕開。

她心生疑惑:“原來這仙門也有雷電啊,我從前聽山裏最有見識的老槐樹精說仙域都有仙障護着,不必像我們凡間的草木一般受風吹雨淋的苦呢。”

侍立的小仙使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辛夷聽出了那笑聲裏的促狹。

自打陸寂將她帶回無量宗,這般意味的笑她已聽過不少。

大抵是笑她來自窮鄉僻壤,見識淺薄。

她很有自知之明,並不氣惱,只是認真地請教:“敢問仙使,我說錯話了麼?若是錯了,煩請仙使告訴我,免得日後又鬧笑話。”

那小仙使聽到如此真誠的語氣,聲音略微恭敬了些:“君後言重了。仙山的確有仙障,不受外界風雨侵擾。方纔是有不自量力的妖族來犯,被君上一劍斬殺。那白光並非閃電,而是君上的歸藏劍出鞘時的劍光。”

“那道光彷彿能撕裂天地,竟只是陸寂的劍光?”辛夷微微睜大了眼,她雖與陸寂成婚,但這數月來還沒見過他大動干戈。

“正是。”小仙使不自覺挺直了背脊,與有榮焉,“我家君上乃當世修爲第一,翻手爲雲,覆手爲雨,十八年前他飛昇上仙時扶桑神木上高懸的浮金鐘自鳴三日,聲動寰宇,相比之下,這區區一道劍光又算得了什麼!”

“原來那好聽的仙樂是爲陸寂而鳴的……”

辛夷又驚訝了一番,恍然裏帶着一點奇妙的宿命感。

十八年前正是她化形之際,聽到的第一道聲音便是一段縹緲的仙音。

美妙至極,故而久久難忘。

之後她四處尋覓,卻再沒聽過。

因緣際會,竟在今日得知了出處。

若是如此,這樁婚事確實是她高攀了。

難怪這些仙使總是暗暗嘲笑她,陸寂的師長們也都看不起她……

她暗自下定決心,今後也要努力修仙問道。

不求能與日月同輝,至少不能成爲陸寂的拖累。

正暗下決心時,門外忽然響起不疾不徐的腳步聲,是陸寂回來了。

殿內仙使們慌忙垂首肅立,辛夷也趕緊將蓋頭蓋好。

然而,今日的陸寂似乎有些怪。

踏入房門後,並未按禮制與她同飲合巹酒。

這仙山不是最講規矩麼?光是門規就有上千條。爲了大婚順利進行,辛夷日夜背誦那些佶屈聱牙的規章儀典,頭昏眼花,好不容易才記住。

也許,陸寂是心疼她累了數日,才特意省去這些虛禮?

倒是比從前體貼。

蓋頭下,她的脣角彎了彎。

揮退仙使後,陸寂提着劍,帶着一身夜色的涼氣和濃重的血腥味徑直走至榻邊。

是妖的血味。

她同族的血。

辛夷下意識屏息,莫名不安。

仙妖雖殊途,可陸寂從未像其他仙人那般對妖族抱有敵意,甚至說萬物有靈。

今日怎會大開殺戒?

許是……那些妖犯了不可饒恕的罪孽吧。

她儘量不讓自己多想。

然而眼前人卻遲遲沒說話,沉默地站在她面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等得久了,辛夷暗自猜想,陸寂該不會是忘了流程吧?

原來這般厲害的人物也有緊張的時候啊……

心底那點不安被這個猜測沖淡了些,生出幾分促狹。

她輕輕拽了拽他的袖角:“你怎麼不動呀?該掀蓋頭啦……”

話音未落,那片衣袖冷淡地從她指尖抽離。

緊接着,蓋頭被劍尖挑起,翩然落地。

映入眼簾的,是近乎冷漠的一張臉。

陸寂的聲音清晰而疏離。

“你認錯了,我並不是‘他’。”

“那人佔了我的身子,將你娶回來,我無意娶妻,也無情於你,見諒。”

辛夷耳邊嗡鳴,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誰?

執意娶她的不正是陸寂麼,他爲何突然這麼說?

雖心中詫異,但想起往日陸寂也愛說些“穿越”“女朋友”之類的奇言怪語,辛夷只當又是戲言,仰起臉,笑眯眯道:“你又捉弄我是不是?這回我可學聰明瞭,纔不上當呢!”

話音剛落,本以爲陸寂會像從前那樣,帶着幾分寵溺,唉聲嘆氣地攤手,說“又被你識破了”。

可沒有。

他冷漠的神情沒有絲毫鬆動,只蹙了蹙眉。

殿內陷入死寂,只剩紅燭燃燒的篳撥聲。

辛夷脣邊的笑意漸漸凝固,只覺眼前這張臉熟悉又陌生。

分明還是陸寂,可看向她的眼神分外疏離,再無從前半分溫柔。

陸寂薄脣微動,言簡意賅:“並非戲言,你可聽過奪舍?此前三月,有異界之魂趁我受傷佔據了我的身體,與你成婚非我所願,一切到此爲止。”

辛夷只是一個小妖,生於山野,長於蠻荒,自然沒聽過奪舍。

仙門的人說話彎彎繞繞,剛來時她總聽不懂。

後來被嘲笑得多了,才勉強學會揣摩言外之意。

她努力咀嚼他話中的意思,然後默默從懷中摸出那捲大紅的婚書。

“我、我知道的,我生而爲妖,即便爲你剖去妖丹,化作了凡人,終究是不同的。你若是後悔了,或是疑心我,直說就好……我們可以一刀兩斷。這些日子你待我的好我都真真切切地記着,往後,也絕不怨你……”

她磕磕巴巴,只希望他不要像仙門其他人那麼殘忍。

即便後悔,也坦誠一些,至少給一個她能聽懂的理由。

“你多慮了。我說過,我不是他。於我而言,你只是個陌生人。”

陸寂英挺的眉蹙了蹙。

那被小心翼翼捧起的婚書瞬間化作一縷青煙。

辛夷的心也隨之沉入谷底。

或許,眼前人說的是真的。

那個會同她說心正則道同的陸寂,絕不會在大婚之日身染她同族的血歸來。

那個總是同她說笑的陸寂,也絕不會用如此陌生的眼神注視她。

還有這婚書……是他握着她的手,在燈下一筆一畫寫就的。他還說,要等到兩人都白髮蒼蒼的時候再拿出來給兒孫們看。

可這整整三個月,她確確實實與一個名叫“陸寂”的人相知、相伴、相愛。

若一切只是誤會,她算什麼?

這場九州同賀的婚典,又算什麼?

她爲他剖丹叛族,日後,又該如何自處?

辛夷怔怔望着眼前人,只覺荒謬絕倫。

“那……敢問仙君,”她鼓足勇氣,“那個佔用您身子的人去往何處了?”

“不知。”陸寂語氣冷淡。

辛夷心頭彷彿又被活生生挖開一次。

消失了?

追求她,令她動心,娶她進門,然後連一句告別,一個解釋都沒有,就在大婚之夜突然離去,留下她一人像個不知所措的笑話。

他究竟是誰?又爲何要這般玩弄她?

縱然千般萬般無奈,辛夷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陸寂既然不是同她相愛的那個人,她也不會糾纏不清。

“我明白了。”她眼睫低垂,“既是一場誤會,那便如仙君所言,一切到此爲止,我這便離開,不擾仙君清修。”

“且慢。”

挽留的聲音傳來,辛夷腳步一頓,心底竟又生出一絲渺茫的期待——

會不會,這又是一次過分的玩笑?

她緩緩回眸,燭光下,陸寂容顏依舊俊美如神祇。

聲音卻異常冷淡,像崑崙山巔終年不化的雪。

“那奪舍之人曾將我半枚內丹給了你,仙妖殊途,此丹流落在外恐生禍患,必須取出。”

並不是玩笑。

竟是爲了剖丹。

最後一絲希望也消失殆盡。

在眼淚掉下來之前她匆忙轉過身去,良久,才從喉間擠出一個乾澀到發苦的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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