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內,喜燭將盡,燭淚層層滴落,摞成了一座小山。
辛夷想,倘若眼淚像燭淚一樣有形狀,她此刻怕也能把淚堆成山。
但她忍住了。
不能哭。已經很狼狽了,不可以再露出軟弱的一面。
仔細回想,陸寂的確曾剖過半枚內丹給她。
那時,爲求無量宗同意婚事,她甘願自剖妖丹,散盡修爲。
此法痛苦至極,需要活活剖開心口,從血肉中取丹,稍有差池還會殞命。
她險些沒挺過來。
命懸一線之際,是當時的陸寂剖出半枚自己的內丹爲她續住了一縷心脈。
彼時,她以爲這是以命換命的情深。
如今想來,若此舉只是奪舍之人的借花獻佛,對陸寂這般距飛昇僅一步之遙的劍道魁首而言着實不公。
甚至稱得上荒謬。
辛夷垂下眼簾,心生愧疚:“此事終究因我而起。這半枚仙丹本是仙君之物,理當歸還。仙君儘管取出。”
她取出一柄匕首,雙手奉上。
陸寂卻未接,只道:“剖丹是禁術,如何施術需從長計議,這幾日,你便暫且留在仙山。”
簡短,無情,淡漠至極。
辛夷此刻非人非妖,即便離開仙門,也無處可去。
何況陸寂的態度並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她只得俯身一拜:“謝過仙君。”
尚未起身,陸寂已推門而去。
夜風灌進來,吹得她渾身寒涼。
心口剖丹處的舊傷明明早已癒合,此刻忽然無聲無息又痛了起來。
——
月至中天,筵席盡散,無量宗重歸寂靜。
翠微峯頂,思過崖邊,掌門清虛子憑欄而立,夜風吹起他霜青的道袍,獵獵作響。
“荒唐!”十二峯主之一的青陽君面色霜寒,“娶妖女已是離經叛道,竟還大張旗鼓舉辦婚典。師尊您是沒瞧見席間各派賓客竊竊私語的場面,我無量宗萬年清譽簡直毀於一旦!”
“大師兄且息怒。”同爲峯主的瑤光君把玩着手中摺扇,悠然開口,“師弟只是真心想給那姑娘一個名分罷了,她既已自剖妖丹,便與妖族一刀兩斷,這份決絕倒也令人動容。”
“動容?”青陽君冷笑,“難道不是荒謬?這三月來,陸寂沉溺兒女私情,荒廢修行,屢次頂撞師尊,爲那妖女甚至揚言叛出師門,這等不忠不孝不義之徒日後何以執掌宗門?”
瑤光君還想爲陸寂爭辯,身後一道清冷嗓音驀然響起。
“是我的錯。”
二人齊齊回眸,只見陸寂不知何時已立於青松之下。紅衣灼灼,眉眼卻好似凝着霜雪。
青陽君並不怕被聽見,面露譏諷:“春宵一刻值千金,師弟怎麼捨得出洞房?前幾日不是還當着師尊的面振振有詞,慷慨激昂,說寧負天下也不負卿麼?”
陸寂眉峯幾不可察地一蹙:“此事……說來話長。先前數月,我遭人奪舍。諸般作爲皆非我本意,若有衝撞師尊之處,我願領罰。”
“奪舍?”一直沉默的清虛子轉過身來,“此術是上古邪術,你是說,你近期性情大變,是中了邪術?”
“正是。”
“笑話!”青陽君全然不信,“本君不才,卻也記得,這奪舍之術至多隻能維持七日,但師弟性情大變足足三月有餘!該不會……是發覺這樁婚事遭盡非議,反悔了,才編出這般說辭吧?”
“誒,大師兄此言差矣!”瑤光君扇面一合,正色道,“師弟雖性情冷了些,爲人卻是衆所周知的端正。既出此言,必有蹊蹺,也許是這奪舍之人不同尋常,所以時日也久了些?”
青陽君還要開口,清虛子已讓陸寂上前:“你是緣何被奪舍?那奪舍者的來歷,又可清楚?”
這話,便是信了。
青陽君袖中的手微微攥緊,明明他纔是師尊收下的第一個徒弟,可自從陸寂拜入師門後,一切就變了。
此番他娶妖女、叛師門,鬧出這般禍事,師尊竟仍這般輕信!
陸寂只當未見青陽君眼中憤懣,聲音沉緩:“回稟師尊,三月前,我因封印妖域受了反噬,陷入昏迷,這異魂便在我昏迷時趁虛而入。之後,我的神魂被困識海,直至大婚禮成,靈臺鬆動之際,方得破出。”
“至於他的身份……”他稍稍停頓,“只記得此人言辭怪異,舉止失當,常提起‘穿越’等字眼,雖不知何意,但據弟子猜測,這魂魄大約是來自異界。”
“這九州四域,本君曾一一遍覽,從未聽說還有異界!雲山君真是好口才,爲了圓謊竟不惜罔顧事實!”
“青陽,勿要妄言!”清虛子若有所思,“道經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之下又有四生六道,三界十方。依我看,異界或許當真存在。”
“何況……”他不知想到了什麼,“妖族不正是洪荒之時,從天穹裂隙中泄出的至邪之氣所孳生的穢物麼?女媧補天之後,這至邪之氣方被擋住。但細究這邪氣的來源,或許正是出自這天外的異界。”
一番話說下來,青陽君啞口無言:“……是弟子愚鈍。”
清虛子不再追究,只對陸寂道:“這些年天穹又有崩裂之勢,妖邪之氣不斷逸散,或許,這異界之魂便是從這裂隙中鑽入,陰差陽錯進了你的身體。你可還有恙?”
“弟子無礙。”陸寂神色沉靜,“無論如何,既是我這身皮囊惹出的風波,自當由我了結。”
清虛子長嘆:“那異魂的確是個不安分的,攪得無量宗上下不安。可……你回來得不巧,禮已成,人已娶,那女子,你當如何處置?”
陸寂語調平靜:“我已同她說清,婚事作廢,再無瓜葛。”
“斷了?”瑤光君忍不住插話,“其實,那姑娘頗爲可憐,本是山間一小妖,被你這身皮囊百般招惹才入了仙門,爲表誠心又活剖了妖丹。如今你說斷就斷,往後她仙非仙,妖非妖,凡也非凡,在三界中該如何立足?”
峯頂一時沉默下來,只餘松風簌簌,冷月斜照。
“仙妖殊途,人盡皆知,她既選了這條路,便當承受後果。”陸寂聲線清冷,“我與她只剩一事未清,那奪舍之人曾將我半枚內丹贈予她,此丹承載了我半身修爲。”
瑤光君知曉他的脾氣,嘆了聲“也罷”。
“你既無情於她,也該將內丹取回,不過,這取丹乃逆天之術,上回你能活下來實屬運氣,你當真要再冒一次險?”
“並非要取回。”陸寂不疾不徐,“我縱然只剩一半修爲也足夠壓制妖族。只是,妖性狡詐,她畢竟出身妖族,蘊藏我一半修爲的內丹若留在她身上日後恐後患無窮。”
半身修爲便能壓制萬千妖族,好大的口氣!
青陽君素來不滿陸寂骨子裏的傲慢,冷嘲道:“師弟既並非要拿回內丹,那便是要毀了內丹,殺了這小花妖?”
“大師兄怕是誤會了吧!”瑤光君打圓場道,“這女子雖是妖,但本性純良,並未害過人,縱然放她離開,她也不敢造次,何至於如此?”
“誤會?”青陽君目光灼灼,“瑤光,你莫非忘了咱們這位雲山君在妖界的威名了?這些年何曾有半個妖族從他手中活命!”
二人齊刷刷看過去,只見峯頂月色茫茫,映照陸寂那俊美蒼冷的臉上,顯得格外薄情。
瑤光君心頭一凜,這才驀然想起一段這位天之驕子那段不可說的往事。
傳聞,妖族是陰氣孳生的穢物。
妖性本邪,道行越高,心性越難自控,常常禍亂人間。
女媧補天之後,裂隙彌合,邪氣也暫時斷絕,然當時萬妖已橫生,綿延不斷。
女媧遂挑選部分人族授以修行飛昇之道,令其斬妖除魔,護佑蒼生。
修士一脈,正由此而起。
此後數萬載,仙妖相爭,此消彼長。
陸寂本生於九州仙門世家,傳說中的陸吾神君一脈。
彼時,仙門與世家之中頗有一些主張仙妖共存者,競陵陸氏身爲大族,正是其中力倡的一支。
陸寂的母親便曾救下過一隻險些被修士燒死的妖狐,並將其帶在身邊照顧。
這小狐妖養在府邸八年,與人爲善,溫馴可親,一度成爲仙妖相處和睦的佳話。
不料,這一念之善,竟惹來了滅門之禍。
這小狐妖真身竟是九尾妖狐,罕見的千年大妖!
當日它差點被燒死不過是因渡劫失敗而已。
潛伏在陸氏八年,既是爲了養傷,也是爲了探得陸吾氏祕寶所在。
找到祕寶的那一日,九尾妖狐現出真身,奪寶弒主,將陸氏全族三百餘口屠戮殆盡,陸母亦未能倖免……
只有陸寂一人被藏於法器中,僥倖得活。
此事震驚三界,仙妖就此徹底水火不容。
血海深仇,對陸寂而言更是刻骨銘心。
此後,他拜入無量宗,潛心修煉,不到百年便連破三境,登頂大乘,成爲當世劍道魁首。
也因這滅門血案,他成了令妖族聞風喪膽的殺神。這些年來死在他劍下的妖族屍骸累累,堆積如山。
偏偏,那奪舍之人佔據他的身軀,百般追求,轟動四海,硬是讓他娶了一個妖女!
以陸寂的秉性,定對這個小花妖厭惡至極。
因此,他懷疑此女居心叵測,意欲斬殺,以絕後患,也不無道理。
思及此,瑤光君默默嘆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此事無關對錯,各有立場而已。
青陽君脣角則勾起一抹譏誚:“無論如何,這小花妖都是師弟明媒正娶來的,師弟當真沒有一絲心軟?她如今毫無修爲,連臺階都爬不完,我瞧着甚是無害,就此殺了,難道不怕惹人非議?”
陸寂似乎完全不在意旁人對他的看法:“當年那九尾妖狐伏在我母親膝下求救時,也有人說過類似的話。”
“後來,他也成了第一個死在狐妖爪下的人。”
“你……”青陽君面色鐵青。
是了,妖族終究是至陰之氣所生的穢物,骨子裏邪性難馴。
今日看似溫順無害,誰知來日不會也如那妖狐一般狂性大發,大開殺戒?
他可擔不起這個責,青陽君只得忍氣吞聲。
然此時,憑欄而立的清虛子忽然出聲:“此女暫不可殺。”
他對陸寂道:“當初這小花妖爲證明清白自剖妖丹時,回春谷的醫聖也在場,他素來主張仙妖並存。此女雖是妖,但並未害過人,仙門有規矩,對此類小妖不可濫殺,一旦傳出去恐損及我無量宗清譽。”
“再者,她體內的半枚內丹承載了你半身修爲,區區一個小妖自是無關緊要,但若令你修爲折半,着實可惜!爲師倒從祖師手札中見過其他取丹之法,或可一試。”
“師尊竟另有辦法?甚好,甚好!”瑤光君大喜,“如此說來,師弟的修爲豈不是能拿回來,那女子也不必死了?”
“不錯。”清虛子捋了捋長長的白鬚,望向陸寂,“其一,便是陰陽雙修。借精氣循導,徐徐引渡,可使內丹重歸本源。此法可保你無恙,也能留她性命。”
“你……可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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