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武俠仙俠 > 黑神話:鍾鬼 > 第38章 鍾藜遇險(下)

低嘯聲如悶雷滾動,震得山林簌簌發抖,落葉漫天飛舞不休。

足有三丈高的玄甲鬼將凝實成型。

城門大小的長刀斜指地面,刀身流淌墨色幽光,恐怖威壓如有實質,壓得在場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鬼...

鍾藜的身影在演鍾鬼廢墟邊緣三丈外凝實,足尖輕點斷牆殘垣,衣袂未揚,呼吸未亂。他垂眸掃過手中鎮魂劍——劍身幽光微黯,刃口一道細如髮絲的白痕蜿蜒而下,似被某種無形之物硬生生刮出。那不是尋常禁制反噬所能留下的痕跡,而是……金丹級陣紋殘留的“道痕”。

他指尖撫過劍痕,一縷玄陰法力悄然滲入,卻如泥牛入海,毫無迴響。

“果然。”鍾藜脣角微揚,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周天星辰訣》衍化出的北鬥天罡、南鬥長生皆是枝葉,真正根脈,藏在‘星樞’二字裏。”

星樞——非指星辰樞紐,而是大乾立國之初,以三百六十五具金丹屍骸爲基,熔鍊七十二座觀星臺、二十八座鎮嶽碑、十二枚命星印所鑄之“星樞大陣”。此陣不主攻伐,不司防禦,專司……鎮壓、歸攝、篡改。

篡改什麼?

篡改功法真意。

鎮魔司所有傳承玉簡,表面鐫刻的是正統心法,可一旦修士以神念深入參悟,便會在第七次吐納、第九次觀想、第十三次引氣時,於識海深處觸發一道隱匿符印。符印無聲無息,卻會將修士對“道”的理解,悄然扭向朝廷欽定之“正途”——譬如將“吞月化煞”改作“引星滌塵”,將“血祭煉神”曲解爲“精血奉天”。修爲愈深,扭曲愈重,直至神魂深處埋下不可逆的忠君烙印。若生異志,烙印反噬,輕則功散神潰,重則七竅流血、真靈崩解,化作一具空有呼吸的活屍。

這便是《周天星辰訣》真正的“命脈”。

鍾藜早知其然,卻不料,連演鍾鬼底層藏經閣的禁制,亦被星樞之力浸染。方纔那一劍,斬的不是陣法,而是星樞投下的一道投影。投影碎,劍傷痕,但星樞本體毫髮無損,且已悄然鎖定他的氣息波動。

他抬首望向山巔。

雲層翻湧,一道淡金色光柱自天穹垂落,無聲無息沒入鎮魔司地底。光柱中,無數細如微塵的銀色符文緩緩旋轉,如星砂沉降,又似鎖鏈垂懸。

“星樞巡天印……啓動了。”

鍾藜瞳孔微縮。

此印平日只在金丹隕落、皇陵異動、或邊關妖王破境時纔會激發,如今竟因他一劍而現——說明朝廷早已將終南府列爲“高危之地”,更說明……有人提前報備了今日之事。

誰報的?

葉川?不。他與自己對弈,氣息全被爛柯枰封鎮,連一絲餘波都未外泄。

那隻能是……山下那位副鎮撫周雲鶴。

可週雲鶴剛與鬼王對峙,分明已耗盡心神。除非——

鍾藜目光陡然轉向西南角。

那裏,一株百年老槐樹影婆娑,枝幹虯結處,一枚銅錢大小的青銅鈴鐺靜靜懸垂,鈴舌未動,鈴身卻泛着極淡的青光。光色與星樞巡天印同源,卻又更晦澀,更……陰冷。

“玄陰引路鈴。”

他認得此物。

白骨觀祕傳法器,不傷人,不奪命,專司“借勢”。持鈴者可將自身氣息,悄無聲息嫁接於任何一位正在施法的修士身上。對方施法越強,引路鈴借勢越穩,借來的威壓、氣機、甚至部分神識感知,皆可爲持鈴者所用。

周雲鶴與鬼王對峙時,全身法力沸騰如沸海,正是引路鈴最佳的“嫁接時機”。

所以……周雲鶴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威壓震盪,都成了引路鈴的“錨點”。而鈴鐺另一端,正牢牢系在——

鍾藜袖中手指無聲掐算,三息之後,目光如電射向槐樹後方三丈處一座廢棄土地廟。

廟門半塌,泥塑神像頭顱碎裂,露出內裏黑漆漆的空腔。空腔深處,一點幽綠火苗微微跳動,映照出半張蒼白側臉。

陸芸。

她跪坐在神像腹中,雙手合十,掌心託着那枚玄陰引路鈴。鈴身青光,正與槐樹上那枚遙相呼應,絲絲縷縷,如線牽魂。

鍾藜眼中沒有怒意,只有一片冰湖似的靜。

原來如此。

葉川拖延時間,周雲鶴牽制鬼王,陸芸借勢引路……三方環環相扣,只爲將他逼入演鍾鬼,逼他觸碰星樞禁制,逼他暴露真實修爲與功法路數。而最終目的,並非阻止他盜取傳承,而是……確認他是否已修成《幽冥天子淨世觀》第七重——唯有此境界,才能在星樞巡天印下,不被烙印反噬,反能窺見星樞本體投影。

“好算計。”鍾藜緩緩吐出四字,喉結微動,“可惜,算漏了一事。”

他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滴鮮血,自指尖悄然滲出,懸浮於半空,殷紅如硃砂,剔透如琉璃。血珠表面,無數細微金紋緩緩遊走,勾勒出微縮的閻羅殿、十八層地獄、九幽黃泉圖。血紋深處,一點幽闇火種靜靜燃燒,火苗搖曳,映照出無數重疊虛影——有少年執筆抄經,有青年揮刀斬妖,有中年閉目觀想,更有此刻,他持劍立於斷壁殘垣之上,眉眼冷冽,袍袖染塵。

這是他的本命精血,亦是《幽冥天子淨世觀》第七重“萬相歸墟”之顯化。

血珠一出,整座演鍾鬼廢墟溫度驟降。斷牆上的霜花瘋長,碎石縫隙裏鑽出墨色苔蘚,空氣中瀰漫開濃烈鐵鏽與檀香混雜的氣息。更詭異的是,那些被震暈的暗哨,額角、耳後、手背,竟同時浮現出細小血痂,痂下隱約有金紋蠕動。

星樞巡天印感應到了。

光柱劇烈震顫,銀色符文瘋狂旋轉,欲要撲下鎮壓。

可就在此時——

“嗡!”

一聲清越劍吟,自鍾藜左手袖中迸發。

不是鎮魂劍。

是一柄僅三寸長、通體漆黑、形如枯枝的小劍。劍身無鋒,卻有九道暗金色環紋纏繞,每一道環紋內,都浮沉着一尊模糊神祇虛影,面目猙獰,手持刑具。

“鎮獄九環劍……”鍾藜低語,指尖輕彈劍脊,“替我,釘住它。”

小劍離袖,化作一道烏光直刺天穹。不劈不斬,只在觸及光柱剎那,九道環紋驟然亮起,九尊神祇虛影齊聲咆哮,各自伸出巨掌,狠狠按向光柱!

“轟隆——!”

並非爆炸,而是……凝固。

整道垂落的星樞巡天印,連同其中億萬符文,瞬間僵滯。光柱如琉璃般透明,內部符文懸停於半空,如同被封入琥珀的飛蟲。連那淡金色的光暈,都凝成了一層薄薄的、流動的金膜。

時間,在此被強行截斷。

鍾藜一步踏出。

腳下廢墟無聲湮滅,化作灰白齏粉,又被一股無形之力託舉,凝成一條白骨鋪就的窄徑,直通演鍾鬼最底層密室入口。入口處,一道青銅巨門緊閉,門上浮雕二十八宿,星軌流轉,卻已失去光澤。

他伸手,按向門心。

門上星圖驟然亮起,二十八顆星宿同時爆發出刺目銀光,交織成網,欲要絞殺來者。可就在銀光即將臨體的剎那,鍾藜掌心那滴本命精血,倏然飛出,撞入星圖中心。

“噗。”

一聲輕響,如水滴落入熱油。

銀光寸寸崩解,星圖黯淡如死灰。青銅巨門發出沉悶龍吟,緩緩向內開啓。

門後,無燈無火,卻亮如白晝。

一排排紫檀木架整齊林立,架上並無玉簡,只有一卷卷泛黃帛書、一枚枚暗沉銅印、一冊冊墨跡斑駁的手札。空氣裏浮動着陳年墨香與淡淡的血腥氣,那是無數先輩以心頭血批註留下的印記。

最深處,一張石案靜靜佇立。

案上,攤開一本薄薄冊子,封面無字,只繪有一枚血色印章——印文爲篆:“敕封·鎮魔司大總管·代天巡狩”。

鍾藜緩步上前。

指尖拂過冊頁,紙面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他翻開第一頁,墨字如蛇遊走:

【天啓三年,奉旨查抄白骨觀分支‘陰雀堂’,得《白骨生蓮經》殘卷三頁,疑爲僞本,焚燬。】

第二頁:

【永昌七年,鎮魔司副使沈孤雲率部夜襲十萬大山‘腐骨洞’,擒獲鬼王‘蝕骨’,得其神魂烙印一枚,錄於《百鬼圖鑑》第七卷。然蝕骨臨死前嘶吼‘爾等竊我白骨觀根本,必遭天譴’,沈孤雲當夜暴斃,七竅流血,肉身三日化膿,唯神魂完好,錄於《沈氏遺冊》。】

第三頁……

鍾藜翻頁的手,停住了。

第四頁上,只有一行字,墨色極新,似剛寫就,字跡遒勁,力透紙背:

【今夜,終南府演鍾鬼,有鬼名鍾藜,身負幽冥天子淨世觀第七重,兼修玄陰訣、奔雷刀、八易刀訣,疑爲白骨觀遺脈,亦或……火龍真人親傳。其血可破星樞,其劍可釘天印。此人不死,終南府永不爲朝廷腹地。——周雲鶴,補記。】

落款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硃砂小字,如針尖刺入紙背:

【已命陸芸持引路鈴,嫁接其氣息。待其破門,即刻啓‘鎖魂樁’。柴斌瑤,速來。】

鍾藜盯着那行硃砂小字,久久未動。

風從破敗的窗口灌入,吹動案上帛書嘩啦作響。他忽然抬起左手,五指微張。

一縷黑氣自指尖溢出,蜿蜒如蛇,順着石案爬行,悄然沒入那行硃砂小字之中。

硃砂色澤,肉眼可見地變得幽暗,繼而浮起一層細密金紋,與他本命精血上的紋路一般無二。

同一時刻,數十裏外,土地廟內。

陸芸正全力催動引路鈴,忽覺掌心一燙。低頭看去,只見鈴身青光盡褪,轉爲一片死寂黑芒,黑芒深處,無數金紋如活物般遊走,瞬間蔓延至她手腕、小臂,一路向上,直衝心口!

“啊——!”她慘叫一聲,踉蹌後退,撞在泥塑神像上。神像應聲崩塌,簌簌落下泥塊,露出內裏空腔深處——那點幽綠鬼火,不知何時已熄滅,唯餘一截焦黑木炭,靜靜躺在灰燼之中。

陸芸低頭,驚恐地看着自己手臂上蔓延的金紋。紋路所至,皮膚之下竟有細小骨刺凸起,又迅速消融,化作墨色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冒着白煙的小坑。

“姐姐……”她顫抖着呼喚,聲音嘶啞,“快……快走……他……他反噬了……”

話音未落,她整個人猛地一僵,雙目瞳孔驟然擴散,再無焦距。身體如提線木偶般直挺挺立起,四肢關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緩緩扭轉,最終面向終南府方向。嘴角,一點點向上扯開,形成一個絕非人類所能做出的、橫貫整個臉頰的獰笑。

而在她身後,那堆坍塌的泥塑殘骸中,一縷黑氣悄然升騰,凝聚成鍾藜的模糊輪廓,無聲俯視着她。

演鍾鬼密室內。

鍾藜合上冊子,轉身走向石案旁一尊青銅鶴形燭臺。鶴喙微張,銜着一枚拳頭大小的黑色圓球,球面光滑如鏡,映不出他身影,只倒映出一片混沌虛空。

他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凝聚一點幽闇火苗,輕輕點向黑球。

“嗤——”

火苗觸球即燃,黑球表面瞬間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痕。裂痕中,幽光流淌,似有萬千冤魂在其中哀嚎、掙扎、叩拜。

“鎮魔司……最深層的祕密,從來不在功法,不在陣法,而在於——”

鍾藜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讓整間密室溫度再次驟降:

“你們用多少人的神魂,煉了多少枚‘鎮魂印’?”

黑球轟然炸開,化作漫天墨色光點。光點懸浮於半空,緩緩旋轉,最終勾勒出一幅巨大畫卷——

畫卷中,是一座巍峨城池,城中樓宇皆由白骨壘砌,街道以人皮鋪就,天空懸掛九輪血月。城池中央,一尊千丈巨佛盤膝而坐,佛面慈悲,佛手卻高高舉起,掌心託着一枚巨大印章。印章下,無數細小人影匍匐如蟻,頭頂皆懸一線銀光,連向印章底部。而印章之上,赫然刻着四個大字:

“代天巡狩”。

畫卷展開剎那,鍾藜袖中,一塊早已黯淡的青銅腰牌,驟然爆發出刺目血光。

腰牌背面,兩個小篆清晰浮現:

“火龍”。

他指尖輕撫腰牌,目光穿透畫卷,彷彿看到了十萬大山深處,那個終日醉臥竹榻、滿身酒氣的老道人。

“師父……”

鍾藜低語,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您教我的第一課,就是——”

“騙人之前,先騙過自己。”

話音落,他屈指一彈。

一道幽光射向畫卷。

畫卷無聲燃燒,化作灰燼。灰燼飄落,盡數被他吸入鼻中。

密室內,再無一絲異樣。

唯有石案上,那本《鎮魔司大總管手札》靜靜攤開,第四頁上,周雲鶴的硃砂批註已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嶄新的、墨色淋漓的小楷:

【火龍真人座下,鍾藜。】

【此來,非爲盜法,乃爲收賬。】

【賬目明細:白骨觀失傳《幽冥九轉》殘篇三卷、火龍真人被奪《赤霄鍛神訣》原本、十萬大山‘腐骨洞’地脈靈髓三十六甕、以及……】

【你欠我,一條命。】

墨跡未乾,窗外,一道凌厲劍光撕裂夜幕,如銀河倒懸,直劈演鍾鬼廢墟!

劍光未至,一股浩瀚如海、霸道如天的威壓已先一步籠罩全場。廢墟中所有碎石、齏粉、斷木,盡皆懸浮而起,又在剎那間化爲齏粉,再化爲虛無。

金丹!

而且是……金丹中期,接近圓滿的恐怖威壓!

鍾藜緩緩抬頭,望向窗外。

夜色如墨,劍光似雪。

他眼中,終於燃起一絲久違的、近乎灼熱的戰意。

袖中,鎮魂劍幽光再盛,劍身那道白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然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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