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淵離開這兩個月，白虎堂這邊的變化倒也不小。
之前被忽顏部劫掠毀掉的城池在逐漸恢復着，商業也開始恢復之前的繁華。
人的適應性是很強的，五百年前天下戰亂，有些府城都被打得十室九空，但數年的時...
貝先生一襲灰袍，袖口繡着半捲雲紋，腰間懸一枚青玉魚符，在燭火下泛着幽微冷光。他落座時袍角未揚，卻似有風自生，連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都未晃動分毫——這是凝神如汞、氣機內斂到了極致的徵兆。
陳淵抬手斟茶，茶湯色如琥珀，沉而不濁，是幽州特有的寒山雪芽，採自棲鳳山北麓斷崖冰縫間，十年一芽，三兩成斤。他指尖輕叩案沿三聲，檐角銅鈴隨之嗡鳴三響，聲波綿長，竟將整間客棧方圓百步之內所有蟲鳴、犬吠、更鼓盡皆壓住一瞬。
“貝先生既知我近來所爲，想必也聽聞了一氣貫日盟近月異動。”陳淵將茶盞推至案心，杯底與紫檀木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咔”。
貝先生端起茶盞，並未飲，只以指腹摩挲杯沿，目光沉靜：“半月前，天風聽雨樓十二處暗樁接連失聯，其中七處位於幽州境內，盡數毀於‘焚心掌’餘勁。此掌非出自一氣貫日盟本宗，而是其新設‘清源司’所授——那幫人不練劍，專修蝕骨陰火，掌出則筋絡焦黑如炭，三日必潰。他們抓人，不審，不錄供，只驗血、觀瞳、測脈搏震頻。凡左眼瞳仁內有星芒隱現者，當場格殺；凡右臂曲池穴附近浮現金線狀青痕者，鎖入地牢‘吞日井’。”
陳淵眉峯微不可察地一跳。
左眼瞳仁星芒……那是《天子望氣術》初窺門徑時，氣機外溢於目之象，尋常武者絕難察覺，唯通曉望氣之法者方能辨識。而右臂曲池穴金線青痕，正是《驚濤流雲訣》第七重功成後，真氣逆衝經絡留下的獨有印記——左行烈當年教他時，曾特意用硃砂在他臂上描過一遍，說這痕跡“三月不散，三年不消，三十年後若再遇，一眼便認得”。
“清源司……”陳淵舌尖緩緩碾過這兩個字，像在嚼一枚裹着蜜的毒果，“他們不是在找人，是在篩種。”
貝先生終於垂眸啜了一口茶，喉結微動：“不錯。一氣貫日盟百年基業，向來只信劍，不信人。可三個月前，其鎮派神兵‘貫日劍’無故鳴嘯七晝夜，劍身裂開一道細如髮絲的赤痕，自此每至子夜，劍冢地脈便蒸騰出血霧，三裏之內草木盡枯。盟中長老請出‘天機九算’推演，卦象只顯四字：‘主隕客臨’。”
陳淵指尖一頓。
主隕——貫日劍兵主已死，無人鎮壓，神兵將反噬；客臨——必有外來者攜大氣運、大命格、大執念，將踏碎舊局，奪其權柄。
“所以他們瘋了。”陳淵聲音低下去，卻像鐵錘砸進深潭，“把整個幽州當成一塊磨刀石，專挑那些身負異術、根骨特異、氣運駁雜的散修往死裏逼——逼他們露底，逼他們逃竄，逼他們拼死反撲。只要有人敢對貫日劍動念，只要有人身上帶着能引動劍鳴的功法氣息，哪怕只是殘篇、旁支、贗本，都會被他們釘上‘竊主之賊’的烙印。”
貝先生緩緩放下茶盞，杯底與案面相觸，竟無聲無息：“你猜得全對。但他們漏算了一個人。”
“左行烈。”陳淵接得極快。
“不。”貝先生忽然抬眼，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銀輝，如月下寒潭乍破，“是溫昌玉。”
陳淵呼吸微滯。
“溫昌玉”——孟昌玉在幽州官府案牘裏的真名。當年涼州孟氏嫡脈，因拒交《星躔引氣圖》手稿給西境神廟，遭滿門抄斬，唯其幼子被老僕抱走，流落幽州，化名孟昌玉。此人三十五歲前已是凝真巔峯，距元丹僅半步，卻因替人擋下一道‘誅神雷劫’，全身經脈寸斷，脊骨粉碎，從此瘸腿跛足，舌根潰爛，連話都說不囫圇。
“他教慕容靖《秋水驚鴻刀》，不是爲了傳藝。”貝先生指尖輕點桌面，一點銀光自指腹滲出，懸浮半寸，倏然炸開成七顆微小星辰，按北鬥方位緩緩旋轉，“是在布‘七星引氣陣’。那飯館竈膛底下，埋着七塊寒鐵磁母；慕容靖每日劈柴的砧板，是用千年雷擊木所制；他讓慕容靖晨起面東吐納，不是練氣，是在替他‘接引星力’——溫昌玉自己廢了，可他要借慕容靖這副年輕軀殼，把斷掉的‘星躔引氣圖’重新續上。”
陳淵霍然起身，袖袍帶翻茶盞，琥珀色茶湯潑灑而出，卻在離地三寸處驟然凝滯，如琥珀凍膠，映出窗外一輪慘白彎月。
原來如此。
左行烈教他《秋水驚鴻刀》與《驚濤流雲訣》，是誘餌；溫昌玉教慕容靖這兩門功法，卻是魚鉤——鉤住的是貫日劍。
貫日劍乃上古兵魄，性烈如陽，需至剛至陽之氣鎮壓。可溫昌玉早年修煉的《星躔引氣圖》偏偏是引太陰星力入體，與貫日劍天生相剋。正因如此，他纔不敢親自靠近劍冢，只能退而求其次，用慕容靖當“活體引星臺”，以少年純陽之軀，裹挾星力，去激盪、試探、最終……馴服那柄暴走的神兵。
“所以他被抓，不是意外。”陳淵聲音沙啞，“是故意的。”
貝先生頷首：“清源司搜捕第三日，溫昌玉獨自走進安陽府衙，遞上一封手書，言明自己‘身懷逆天星圖，願獻於盟主，換幽州三十六縣三年免稅’。衙役不敢收，連夜飛鴿上報。翌日辰時，清源司副使親率十二名輪海境高手，持‘鎖龍鏈’登門——鏈未出手，溫昌玉已自行伏地叩首，束手就擒。他甚至提醒對方，莫碰他左手小指，那裏纏着一截從慕容靖指甲縫裏刮下來的皮屑，沾着少年晨起第一口吐納的純陽氣息。”
陳淵閉了閉眼。
一個廢人，瘸着腿，啞着嗓，把自己變成一把鑰匙，插進一氣貫日盟最森嚴的鎖眼裏，只爲了替別人打開一扇門。
“那扇門後面……”貝先生忽而一笑，眼角皺紋舒展如春水，“不止貫日劍。”
他伸手入懷，取出一卷黃麻紙，紙角焦黑，似被火燒過半截，卻完好無損。展開不過三寸，紙上墨跡竟是流動的——數十個古篆小字盤旋遊走，如活蛇，如游魚，如星辰初誕時的軌跡。
《天子望氣術·殘卷·引氣章》。
陳淵瞳孔驟縮。
這絕非謄抄本，亦非拓印。墨跡自帶靈韻，筆鋒轉折處有微弱氣機震顫，分明是某位宗師以自身精血爲墨，以百年修爲灌注其中寫就！此等手稿，哪怕只有一章，價值亦遠超萬金。
“溫昌玉入獄前第七日，託獄卒帶出一隻空陶罐。”貝先生將殘卷推至陳淵面前，“罐底刻着七個字：‘氣隨星走，非君莫引’。罐中空無一物，唯有一縷極淡的、混着鐵鏽與藥香的氣息——那是慕容靖的汗味，混着他每日晨練後喝的‘補陽湯’藥渣氣。我們的人驗過，那氣息裏，藏着一絲極其微弱的……望氣術入門氣感。”
陳淵指尖懸停於殘卷上方半寸，不敢觸碰。
他忽然明白了溫昌玉的全部謀劃。
此人根本沒打算靠慕容靖去馴劍，而是要借陳淵之手，完成最後一躍。
《天子望氣術》需以觀氣入道，《內景觀神法》需以煉神築基——二者本是一體兩面。溫昌玉廢了肉身，卻保住了神魂清明；他教慕容靖功法，是佈陣；他主動入獄，是獻祭；他留下這半章殘卷，是餌。
餌的目標，從來不是一氣貫日盟，而是陳淵。
“他算準了你會來。”貝先生聲音輕如嘆息，“算準了你見過左行烈，算準了你身上有《內景觀神法》，算準了你爲了《天子望氣術》絕不會坐視不理——更算準了，當你看到這殘卷時，會立刻明白，真正的《天子望氣術》，從來不在左行烈手裏，而在他溫昌玉的腦子裏。”
陳淵緩緩吸氣，胸腔裏彷彿塞進一團燒紅的炭。
原來從頭到尾，自己纔是那個被牽着鼻子走的棋子。
可這盤棋，他甘之如飴。
“貝先生，”陳淵抬眸，眼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澄澈，“明教若想得貫日劍，需付出何等代價？”
貝先生笑意漸深：“三件事。第一，調‘玄甲三百騎’潛入幽州，不傷一民，只破一牢——吞日井。第二，提供三枚‘九轉回魂丹’，救溫昌玉殘軀續命三年。第三……”他頓了頓，指尖銀光暴漲，七顆微型星辰轟然合攏，化作一枚赤金色豎瞳虛影，懸於二人之間，“明教現任‘劍閣’首席，顧臨川，需在三月之內，踏足幽州，手持‘照影劍’，於貫日劍冢前，接下你一招。”
陳淵怔住。
照影劍？那不是明教供奉的另一柄神兵？傳說中可映照人心魔障，令持劍者劍心通明的上古遺器？
“顧臨川尚未突破神臺，照影劍在他手中，不過是塊頑鐵。”陳淵皺眉。
“所以需要你。”貝先生眼中銀芒灼灼，“你修《內景觀神法》，神魂堅逾精鋼；你懂《秋水驚鴻刀》，刀意銳不可當；你身上還有溫昌玉留下的氣機烙印——三者合一，你斬出的那一刀，不是劈向顧臨川，而是劈向貫日劍。那一刀，要劈開劍冢封印，要震散劍身血霧，更要……替顧臨川，斬斷他心中那道困了他十年的‘心障’。”
陳淵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將那半卷《引氣章》收入懷中。
紙頁貼着胸口，竟微微發燙。
“成交。”
貝先生撫掌而笑，笑聲未落，窗外忽有鷹唳穿雲，一道青影自月華中俯衝而下，利爪中抓着一枚青銅小鐘——鐘身刻着十二道雲紋，正是天風聽雨樓最高級別傳信的“十二雲鍾”。
江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氣息微喘：“貝先生，陳堂主！幽州急報！一氣貫日盟今晨已將溫昌玉押赴劍冢，明日子時，將以‘焚心祭’將其活祭，引貫日劍徹底甦醒！”
貝先生笑容未斂，指尖銀光卻已凝成一柄寸許長的小劍，輕輕一彈。
“叮——”
鐘聲未散，那小劍已化作流光，自窗縫激射而出，直指北方天際。
陳淵推開窗，夜風捲入，吹得燭火狂舞。
遠處，幽州方向，一道赤金色光柱撕裂雲層，直衝霄漢。
光柱中心，隱隱傳來金鐵悲鳴，如龍吟，似劍嘯，又像一個被困千年的古老靈魂，在放聲慟哭。
他解下腰間血海聽潮，刀鞘斜倚窗欞。
月光下，刀鞘上那道蜿蜒如血的舊痕，正悄然泛起微光，與天邊赤金光柱遙相呼應。
棲鳳山一役的硝煙尚未散盡，真正的風暴，此刻纔剛剛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