蜥蜴人劍聖步履蹣跚,呼吸間也盡是酒精的味道。

“嗝……之前這地可沒小喫店啊?”

掀開用作隔斷的布簾,多蘭蒂娜把腦袋探進來吵吵鬧鬧的小空間內。

尋常喝成這般模樣的醉漢,往往手抖到連褲子...

多拉貢尼亞的暮色正一寸寸沉入石板路的縫隙裏。

街燈尚未亮起,但天邊殘存的鎏金已悄然褪爲青灰,空氣裏浮動着烤肉油脂與龍蒜餘香混合的暖霧——那氣味本該勾人饞涎,此刻卻像一層薄紗,輕輕覆在彌拉德耳畔未散盡的警兆之上。

他放下刀叉,指尖在桌面邊緣輕叩三下。

“芙洛洛”正用龍爪捏着一塊蜥蜴排,腮幫鼓鼓,尾巴尖愉悅地拍打椅腿,發出悶響。她聽見叩擊聲,抬眼,油光映着她琥珀色的豎瞳:“怎麼?孤剛啃到最嫩的脊肉部分,他倒不喫了?”

彌拉德沒答。他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餐館落地窗外。

一隻灰羽渡鴉正停在對面屋檐,歪着腦袋,右爪纏着半截褪色紅繩——那是多拉貢尼亞舊城區巡防隊夜班徽記的殘片。它喙尖微微開合,卻未發出任何鳴叫,只有一縷極淡、極細的黑氣,自它喉管深處滲出,如活物般蜿蜒爬行,在即將觸到窗玻璃的剎那,倏然潰散成塵。

是“蝕音鴉”。

俄波拉老師提過:這種被剝離了七情六慾、僅餘指令迴路的魔物,只聽命於三類存在——深淵古神的低語、龍皇國祕儀廳的蝕刻令,或是……聖戰軍總樞的“緘默信標”。

彌拉德的指尖停住。

“芙洛洛”順着他的視線望去,渡鴉已振翅飛走,只留檐角一粒灰撲撲的鳥糞。“哦?”她舔掉爪尖油漬,忽然壓低聲音,“他看見什麼了?”

“沒什麼。”彌拉德端起水杯,水面倒映着他平靜的眼,“只是想起希奧利塔說的……聖戰軍先頭部隊,快摸到雷斯卡特耶邊境了。”

“芙洛洛”的尾巴驟然僵直,隨即猛地甩動,將一張空凳子掃得離地半尺,“哈?那羣裹着破布條的螻蟻,也配在孤的地盤上‘摸’?”她嗤笑一聲,龍爪“咔”地捏碎叉柄,“等他們真踏進多拉貢尼亞,孤就燒乾他們腳下的霧,讓他們跪着舔自己焦糊的舌頭!”

話音未落,餐館門鈴叮咚一響。

推門而入的是位穿靛藍長袍的老婦人。她背微駝,銀髮挽成簡樸圓髻,左手拄着一根蛇首木杖,右手提一隻藤編食盒。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眼——渾濁灰白,毫無焦點;右眼卻清澈如初春融雪,正靜靜掃過店內每張面孔,最終,毫無滯澀地落在彌拉德臉上。

“芙洛洛”的龍爪瞬間繃緊,指甲刺入桌面木紋,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她喉嚨裏滾出低沉嗡鳴,尾尖繃成一道冷硬弧線,鱗片縫隙間,幽藍電光悄然遊走。

老婦人卻恍若未覺。她徑直走向彌拉德那桌,在彌拉德起身讓座前,已將食盒輕輕置於空位上。藤蓋掀開,熱氣裹挾着清苦藥香升騰而起——幾枚青皮核桃、三顆紫漿果、一小碟碾碎的龍鱗粉,還有一小碗浮着金箔的溫奶。

“給你的。”老婦人右眼彎起,左眼依舊空茫,“龍鱗粉混進奶裏喝,能壓一壓你骨縫裏亂竄的咒息。核桃補腦,漿果解毒……至於這食盒,”她指尖點了點盒底暗刻的螺旋紋,“是瑞爾託我捎來的。”

彌拉德呼吸微滯。

“芙洛洛”的嗡鳴戛然而止。她死死盯着那碗奶,喉結上下滑動,彷彿那不是飲品,而是某種亟待吞噬又不敢觸碰的禁忌之物。

老婦人卻已轉向她,右眼笑意加深:“還有你,小黑龍。瑞爾說,你尾巴尖第三片逆鱗,昨夜被多拉貢尼亞的寒霧咬出了裂口——疼得半夜撞塌了三堵牆,對吧?”

“芙洛洛”的臉瞬間漲紅,龍爪“啪”地拍在桌上,震得杯碟跳起:“胡、胡說!孤那是……那是試煉新招式!”

“試煉?”老婦人從袖中取出一枚黃銅小鏡,鏡面朝向“芙洛洛”。鏡中映出的並非她的臉,而是一道蜿蜒於龍尾末端的暗紅裂痕,正隨着她急促呼吸微微搏動,滲出細小血珠。“裂口深及髓質,再拖三天,你尾巴會先於你化作灰燼。”她聲音平淡無波,“瑞爾讓我轉告你:要麼喝下這碗奶,讓彌拉德用巖甲術封住裂口;要麼,明早城西斷崖,她陪你打一架——用不用龍息,隨你選。”

寂靜如墨汁傾瀉,浸透整間餐館。

鄰桌食客屏息垂首,連咀嚼聲都消失了。唯有壁爐裏柴火噼啪爆裂,映得“芙洛洛”瞳孔縮成兩粒灼灼金點。

她盯着那碗奶,又猛地盯向彌拉德,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在吞嚥某種比龍息更滾燙的東西。終於,她一把抓過碗,仰頭灌下——金箔在喉間劃出微涼軌跡,龍鱗粉的苦澀在舌根炸開,卻奇異地壓下了尾尖撕裂般的灼痛。她粗暴抹去嘴角奶漬,把空碗“咚”地頓在桌上,聲音嘶啞:“……他動手。”

彌拉德沒說話。他解開腕扣,露出小臂內側——那裏不知何時已浮現出淡青色巖紋,正隨着他心念流轉,緩緩延展、變厚,最終凝成一副覆蓋至手背的半透明鎧甲。他伸手,掌心覆上“芙洛洛”尾尖那道裂口。

沒有觸碰。巖甲表面泛起微光,無數細如髮絲的青色光絲自紋路中探出,溫柔纏繞住那道血痕。裂口邊緣的暗紅迅速褪爲淡粉,滲血止住,細微的癒合聲如春蠶食葉。

“芙洛洛”渾身繃緊,卻沒躲。她死死盯着彌拉德垂眸專注的側臉,盯着他額角沁出的細汗,盯着他因施法而微微泛白的指節……直到那癒合的微光徹底隱去,她才猛地抽回尾巴,用尾巴尖狠狠戳了戳彌拉德腰側:“……孤、孤的尾巴,比他胳膊粗!別以爲這樣就算數!”

老婦人已拄杖起身。經過彌拉德身邊時,她右眼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左手卻突然按在他肩頭。那枯瘦手指竟重逾千鈞,壓得彌拉德肩胛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孩子,”她聲音壓得極低,唯有兩人可聞,“瑞爾沒告訴你另一件事——聖戰軍前鋒裏,有‘剜心者’阿瑟爾。他專殺被龍族庇護的凡人,手段……”老婦人頓了頓,灰白左眼似乎映出了什麼,令她嘴角細微抽搐,“他喜歡把心臟剖出來,當場種進活體龍鱗,等它長成一顆搏動的‘僞龍心’。多拉貢尼亞邊境哨所……昨夜失聯七處。所有屍體,心口都空着。”

彌拉德瞳孔驟然收縮。

老婦人鬆開手,轉身離去。靛藍袍角拂過門檻,她腳步未停,聲音卻如冰錐鑿入耳膜:“瑞爾說,若你問起‘剜心者’,就讓你記住三件事——第一,他左眼是假的,用熔化的龍晶打磨;第二,他怕光,尤其怕晨曦初照時,龍鱗上凝結的露珠折射的光;第三……”她身影已融入門外漸濃的暮色,“他脖頸後,有塊燒傷疤痕,形如扭曲的‘彌’字。”

門鈴再響,人已杳然。

“芙洛洛”卻霍然起身,龍爪“哐當”掀翻椅子。她死死盯着彌拉德,琥珀色瞳孔裏翻湧着被冒犯的驚怒,以及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被強行壓下的慌亂:“他、他剛纔說的‘彌’字……是什麼意思?!”

彌拉德緩緩抬起手,指尖撫過自己左腕內側——那裏,巖甲褪去後,一道細長舊疤正靜靜蟄伏,輪廓分明,正是個被歲月磨鈍了棱角的“彌”字。

他望着“芙洛洛”,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芙洛洛大人,您夢裏……可曾見過這個字?”

白龍男孩的呼吸停滯了。

她張了張嘴,喉間卻只發出短促氣音。尾尖無意識地蜷起,又猛地彈開,鱗片縫隙間幽藍電光瘋狂閃爍,明滅不定。她想後退,龍爪卻深深摳進地板縫隙,指關節泛出慘白。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被濃霧吞沒。

整座多拉貢尼亞都城,彷彿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彌拉德沒等她回答。他俯身拾起被掀翻的椅子,扶正,再將桌上狼藉收拾妥帖。動作沉穩,甚至帶着一種近乎溫柔的耐心。當他直起身,目光平靜迎上“芙洛洛”那雙劇烈震顫的豎瞳時,開口的卻是另一件事:

“芙洛洛大人,您說導引者需絕對正確。那麼……若導引者自身,就是迷途的源頭呢?”

“芙洛洛”的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彌拉德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框。暮色已濃得化不開,將他半邊身影浸染成墨色剪影。他側過頭,脣邊甚至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

“您帶我繞了七條街,燒了三堵牆,最後停在這間餐館——可您知道嗎?這家‘龍排’店,真正的招牌菜,從來不是蜥蜴肉。”

他指尖輕點自己太陽穴:“是‘龍息炙烤的遺忘之味’。廚師會在炭火裏埋入龍鱗灰,讓煙氣滲入每一塊肉。食客喫下後,會短暫忘記一件最不願想起的事。代價是……當晚必做一場關於失去的噩夢。”

“芙洛洛”的瞳孔猛地一縮。

彌拉德推開那扇門,夜風捲着霧氣湧入,吹得他額前碎髮微揚。

“您今晚喫的那塊蜥蜴排,”他聲音融進漸起的風裏,清晰得如同耳語,“……味道如何?”

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餐館裏驟然凝固的空氣。

多拉貢尼亞的夜,正式降臨。

而此刻,在城市最高處、雲霧繚繞的龍皇殿尖頂,一道纖細身影正立於風暴之眼。她赤足踩在呼嘯的罡風裏,黑髮狂舞如墨,手中一柄細長銀刃正滴落暗紅——那並非鮮血,而是某種正在緩慢蒸發的、粘稠的黑霧。

她低頭,看向自己左腕內側。那裏,一道新鮮灼痕正微微發燙,形狀扭曲,卻與彌拉德腕上那道舊疤,嚴絲合縫。

瑞爾輕輕舔去刀尖最後一絲黑霧,舌尖嚐到鐵鏽與龍息交織的腥甜。

“迷途?”她對着腳下萬丈燈火,無聲低語,“不……是歸途。”

風驟然加劇,捲起她衣袂翻飛如旗。

而在她腳下,整座多拉貢尼亞的迷霧,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着城市中心——那家剛剛打烊的“龍排”餐館,無聲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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