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從座位上站起來,動作很輕,生怕踩到裙襬。
站起來之後,先看了一眼右邊的張靜儀,她正鼓着掌。
又看了一眼左邊的孟子藝,她也在鼓掌,還衝她比了個大拇指。
最後,她的目光停留在一直注視...
後臺通道鋪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走廊兩側是臨時隔出來的藝人休息室,門牌上貼着燙金名字:肖佔、熱芭、李憲……最後一個是手寫體的“江傾&周野”,字跡潦草卻透着熟稔,像是誰隨手用簽字筆劃拉的,連膠帶都沒粘牢,邊角微微翹起。
周野路過時伸手按了按那張紙,紙片晃了晃,沒掉。
孟子藝盯着她手指停頓的位置,忽然問:“你跟江總……搬一起住了?”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太直,太莽,像從前那個莽撞又不會看眼色的自己。她飛快瞥了眼江傾方向,他正站在三米開外接電話,側影被廊燈拉得修長,耳垂上一點微光,是那枚她送的銀釘,還戴着。
周野卻沒避諱,歪頭一笑,耳墜晃出細碎光點:“嗯,住一起了。”
聲音輕快,坦蕩得像在說“今天喫了碗牛肉麪”。
孟子藝呼吸一頓,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她早該想到的。紅毯上那條白裙的腰線收得那樣緊,不是爲鏡頭,是爲某個人低頭時能看見她鎖骨下細微的起伏;珍珠項鍊層層疊疊垂落,不是裝飾,是把曾經散落一地的時光重新串起來,亮給所有人看。
她喉頭動了動,想笑,嘴角剛揚起半寸,眼角就先酸了。
周野卻已挽住她胳膊,往前一拽:“走啦孟姐!我餓了,聽說後臺有企鵝定製的芋泥麻薯,軟乎乎的,一口爆漿!”她眨眨眼,壓低聲音,“比江傾煮的溏心蛋還靠譜。”
孟子藝終於笑出來,肩膀鬆懈下來,反手攥緊她的手腕:“你什麼時候學會損人了?”
“跟楊肸梓學的。”周野哼一聲,抬腳踢了踢高跟鞋尖,“她現在可壞了,前兩天拍吻戲躲得比兔子還快,林導氣得直揉太陽穴。後來我偷偷問她,她紅着臉憋半天,才說‘怕親別人,江傾會不高興’……”她忽然頓住,仰頭看孟子藝,“孟姐,你說她是不是傻?”
孟子藝怔住。
走廊頂燈的光暈在她瞳孔裏輕輕晃。她想起楊肸梓在桃花塢棚裏第一次見江傾時的樣子——縮在導演椅後頭,只露出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含着兩顆沒落的星子。那時她還笑過,說這小姑娘眼神太直,容易喫虧。
原來直來直往的從來不是周野,而是她們所有人。只是有人把直當刀使,有人把直當糖裹。
她吸了口氣,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不傻。是……清醒。”
周野忽然停下腳步。
孟子藝跟着駐足。身後江傾的腳步聲也停了,不遠不近,像一道沉默的邊界。
周野鬆開孟子藝的手臂,從手包裏摸出個小方盒。磨砂黑絲絨面,邊角有點磨損,顯然被摩挲過許多次。她打開蓋子——裏面靜靜躺着一枚珍珠耳釘,溫潤的乳白色,大小形狀與孟子藝右耳上那隻一模一樣。
“上次在釜山,你摘下來給我擦眼淚,說‘哭花了妝不好看’。”周野把盒子遞過去,指尖碰到孟子藝冰涼的指節,“我讓造型師做了同款,留了一隻。本來想等你生日送,結果……”她聳聳肩,笑意很淡,“拖到現在。”
孟子藝盯着那枚耳釘,視線突然模糊。她想起那晚酒店走廊慘白的燈光,周野蹲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而她站在原地,手伸出去又縮回,像被火燎過。她以爲自己在保護什麼,其實只是不敢觸碰那團燒得太旺的火焰。
“小野……”
“噓。”周野豎起食指抵在脣邊,眼睛彎成月牙,“孟姐,別道歉。你要是再道歉,我就告訴江傾,你當年偷藏我三張未公開劇照,還設成手機屏保——”
孟子藝倒抽一口氣,耳根瞬間燒紅:“你、你怎麼知道?!”
“楊偉喝醉說漏嘴的。”周野笑得狡黠,把盒子塞進她掌心,“所以啊,咱們扯平了。你欠我一個擁抱,我欠你一次坦白。現在……”她張開雙臂,白裙袖口滑至小臂,“要補上嗎?”
孟子藝沒說話。
她只是上前一步,用力抱住周野。力道大得近乎笨拙,像要把這些年錯過的溫度全數補回來。她聞到周野髮間清甜的雪松香,混着一點點若有似無的柑橘調——是江傾慣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原來連氣息都早已悄然交融。
周野輕輕拍她後背,像哄小時候受驚的孟子藝。
江傾靠在廊柱陰影裏,沒上前。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是楊肸梓剛發來的消息,附着一張照片:片場夕陽熔金,她舉着保溫杯對着鏡頭比耶,杯身印着“江氏科技·員工關懷”字樣。配文只有兩個字:“速回。”
他拇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按下去。遠處傳來主持人彩排的試音聲,混着隱約的鋼琴旋律,是星光大賞開場曲《星軌》的片段。音符像一串透明的階梯,從地面蜿蜒升向穹頂。
孟子藝鬆開懷抱時,眼尾還泛着薄紅。她低頭看着掌心的耳釘盒,忽然抬頭:“小野,你相信命運嗎?”
周野歪頭:“信一半。另一半信江傾。”
孟子藝愣了兩秒,噗嗤笑出聲,笑聲清亮得驚飛了窗外一隻白鴿。她把耳釘盒仔細收進手包夾層,指尖無意擦過內袋——那裏還躺着一張摺疊整齊的機票存根,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澳門飛首爾,航班號CA128。那是她取消行程前最後一刻打印的,背面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如果她還在等我,我就跳下舷梯。”
她沒再提那張機票。
有些事不必說破,像珍珠埋在蚌殼深處,光一照,自然就亮了。
三人轉過拐角,迎面撞上匆匆趕來的楊偉。他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歪斜,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活像剛被颱風捲過。
“我的祖宗們!”他抹了把額角的汗,“化妝間炸鍋了!熱芭老師非要換三套禮服,李憲哥的領結打了十七個死結,肖佔那邊說伴舞隊形不對要求重排……還有!”他一把抓住江傾胳膊,聲音拔高八度,“王鶴堤剛發微博說‘期待星光大賞的驚喜’,底下評論全在刷‘江周漁火今晚鎖死’!你們倆現在是行走的熱搜預警器啊!”
周野眨眨眼:“那我們是不是該去製造點真正的驚喜?”
楊偉一愣:“啥?”
周野已轉身拉住孟子藝的手腕,另一隻手朝江傾勾了勾。江傾笑着搖頭,卻還是快步跟上。三人並肩而行,裙襬與西裝下襬在穿堂風裏輕輕相觸,像三條交匯的溪流。
他們穿過消防通道鐵門時,孟子藝忽然停下。門外是露天小院,種着幾株臘梅,枝幹虯勁,疏影橫斜。此刻有幾朵早梅初綻,鵝黃花瓣沾着細碎水珠,在冬陽下顫巍巍地亮。
“等等。”她鬆開周野的手,俯身折下一小枝梅花。花枝纖細,帶刺,她指尖被劃出一道淺淺紅痕,血珠將凝未凝。
她把梅枝遞給周野。
周野接過,湊近鼻尖輕嗅,笑容倏然柔軟:“孟姐,你記得我喜歡臘梅。”
“記得。”孟子藝聲音很輕,目光掠過她耳垂上空蕩蕩的位置,又落在江傾袖口——那裏彆着一枚素銀梅花胸針,花瓣邊緣細細鑲嵌着七顆米粒大的珍珠,與周野頸間項鍊的色澤如出一轍。
原來他早把所有伏筆都埋好了。
周野把梅枝插進發髻,鵝黃花瓣襯得她側臉愈發皎潔。她挽緊兩人手臂,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走啦!去看看我們的‘驚喜’——”
話音未落,身後消防通道鐵門被猛地推開。
陳浩藍拎着保溫桶氣喘吁吁衝進來,馬尾辮甩得老高:“小野!江總!孟老師!你們猜我剛纔在化妝間聽見什麼了?!”她眼睛亮得驚人,保溫桶蓋子都沒擰緊,一股濃郁的紅棗桂圓香飄了出來,“楊肸梓跟林導申請加戲!說要給庚曉幸寫一段全新結局——就寫她站在海邊,風吹亂頭髮,手裏攥着一封沒寄出的信,然後轉身跑向鏡頭……”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一字一頓:
“信封上寫的收件人,是‘江傾先生’。”
江傾腳步微頓。
周野卻笑出聲,手指捏了捏他掌心:“聽到了嗎?你的影迷,已經開始替你寫情書了。”
孟子藝望着陳浩藍身後那扇虛掩的鐵門。門縫裏漏出一線暖光,光中浮塵緩緩旋轉,像無數微小的星辰在軌道上運行。她忽然明白,所謂命運,不過是無數個“恰好”織成的網——恰好她刪掉機票,恰好江傾留下耳釘,恰好周野選擇原諒,恰好楊肸梓在劇本邊角寫下那個名字。
而此刻,所有軌跡正朝着同一處匯聚。
她挽緊周野的手臂,望向走廊盡頭那扇巨大的玻璃窗。窗外,澳門半島的燈火次第亮起,連綿成一片流動的星河。窗玻璃映出三人的倒影:周野鬢邊的梅花,江傾袖口的珍珠,她自己微微上揚的嘴角。
光在睫毛上跳躍,像一場無聲的盛大加冕。
江傾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明天通州片場,我請全組喫火鍋。”
周野立刻接話:“毛肚必須涮八秒,蝦滑要手打,寬粉得泡夠十二分鐘——”
“還要加雙份麻醬!”陳浩藍舉手搶答,保溫桶隨着她動作晃盪,紅棗香氣更濃了。
孟子藝沒說話。她只是抬起左手,慢慢摘下右耳那枚孤零零的珍珠耳釘。金屬微涼,貼着皮膚的瞬間卻像烙下一道溫柔的印記。
然後,她輕輕把它放進周野攤開的掌心。
“替我保管。”她說,“等下次釜山電影節,再還給我。”
周野握緊那枚小小的、溫潤的圓潤,點頭時睫毛顫了顫,像蝴蝶收攏翅膀。
他們繼續向前走去,影子在琉璃地磚上融成一片。遠處傳來倒計時的電子音,清脆而篤定:
“距離星光大賞開場,還有十七分鐘。”
走廊盡頭,玻璃門自動滑開。門外,是喧囂沸騰的舞臺,是百萬雙眼睛的注視,是尚未落筆的嶄新篇章。
而門內,三個人的影子緊緊交疊,像一條不可分割的河,正奔湧向同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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