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雲龍可能通敵這事兒,關係甚大!
不止李文忠提起過。
前幾日,徐達臨走時也對胡翊細心叮囑,說他信不過中書省李善長,叫胡翊務必將此事面呈皇帝。
目前只能期望叔父胡惟庸和此事沒有關係吧。
說起來,提及了華雲龍,胡翊又想起一樁野史來。
《萬曆野獲編》記載,“李文忠病卒,或雲淮安侯毒之”。
李文忠病逝期間,華雲龍已死,承襲他爵位的便是兒子華中。
這是後世的野史。
雖不在正史中收錄,但從這則記載來看,再加之華雲龍可能通敵一事。
胡翊覺得可能性很大。
畢竟光緒被慈禧毒死這事兒,也是率先記錄進野史的。
一開始很多史學家不承認,直到挖出光緒屍骨化驗,證實了野史傳聞。
胡翊心中暗暗思慮,此番回京若坐實了華雲龍的罪名。
定要趁機進言,將這華中一起除了。
開平這一戰打得極其精彩。
且因爲元軍猝不及防,導致大敗,明軍的損失極低。
接連經歷了沈兒峪大捷、北京解圍,攻破元上都開平這三件大事。
將士們疲累不堪,也該給他們間隙休整了。
李文忠按照每人5斤熟肉,米2石,布10匹、銀1兩的賞賜。
先打開開平府庫發銀,糧米、布匹緩發的原則,開始犒賞軍卒們。
軍卒們戰場賣命,爲的就是這一刻的收穫。
要領賞銀了,自然個個臉上都充滿了期待。
軍中烹羊宰牛,府庫裏金銀進出,將士們喜笑顏開。
李文忠命人築了個高臺,架起一杆大喇叭。
他和常遇春站在高臺,向下俯瞰。
十萬大軍今日席地而坐,面前有飯有肉,草原上的風吹得帥旗獵獵作響。
李文忠面帶笑容,問將士們道:
“我與常帥發你們一人5斤肉,夠喫嗎?”
“夠喫!”
底下的聲浪一浪賽着一浪,從近處傳到遠處,又從遠處一浪一浪的傳回來。
胡翊站在底下,耳邊裏盡都是迴音,被這些聲浪震得耳朵都快聾了。
這畢竟是十萬大軍,人多到一眼看不到頭。
得到了大家欣喜的迴音,李文忠便又道:
“今日喫肉、賞銀,爲的是開平大捷,咱們打勝了!
那些狗屁元人徹底被攆出去了,去他的四等賤民!
今後,這些憋屈的日子,都將一去不復返了!”
話音一落,底下軍卒們又是大聲的呼號。
李文忠喝道:
“陛下的禁酒令不可破,本帥今日便敬你們三碗水!
這第一碗,敬你們忠心保國,不懼生死!
第二碗,敬你們保家衛國,爲咱們的妻兒老小們築起一片溫巢!
第三碗,敬你們浴血拼殺,流血流汗,我李文忠記得你們所做過的一切,並由衷的感激你們!”
說罷,李文忠上前鞠了三躬。
將士們立即起身,也還了三躬。
常遇春便搶着上臺,站在大喇叭前,大喝一聲道:
“老子的話,你們聽得見嗎?”
他一上來,底下立即響起一陣呼聲。
常遇春扯着脖子大喝道:
“十萬人呢!
咱老常的聲音就這麼大,後面的聽不見的話,你們可別罵娘啊!”
軍中立即傳來一片笑聲。
常遇春就站在三軍面前,開口大方的承認說道:
“本來你們該在咱老常的靈堂上見到我。
怎奈是咱們胡駙馬醫術高明。
老子得了瘧,他捨不得咱死,硬是給咱救回來了!
所以今日這頓肉,既是爲你們攻下開平而賀,也是爲咱老常撿回一條命,答謝駙馬而設的。”
聽着底下的歡呼聲音和掌聲,常遇春說着說着就動容了:
“他孃的,駙馬這一年多救你們救的還少嗎?
原來軍中重傷者,只能活兩成多,剩下的全死了。
他來了,創出了蒜素,硬生生把存活從兩成提到五六成!
如今他又帶來酒精,又把存活提高到近八成!
你們這些人裏,有多少受過駙馬的大恩,不用我多說了吧?
現在又搞出個青蒿素,以後軍中的瘧疾也有救了,你們這羣兔崽子就說說看,那些幾千年都治不好的病,駙馬來了全給你們整活了!
就衝這份恩情,你們他孃的難道不給駙馬磕一個嗎?”
說罷,常遇春站在高臺上,立即對準胡翊拜了三拜。
他提的這些事,這都是實打實的提升!
底下的軍卒們有感而發,很多經他救治之人都站起身來,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跪下來叩首。
這些人帶起了一羣人。
然後十萬軍卒們,便都被帶起來向着胡翊叩首!
“感謝駙馬爺救命之恩!”
“感謝駙馬爺......”
十萬軍齊整的聲音,在草原上不停的重複着。
這一陣陣的音浪,即使隔着十裏地依然能夠聽得見。
對於這些真心感謝自己的聲音,胡翊聽在耳朵裏,自然也是成就感滿滿。
能讓一兩個人感謝你,這很容易。
想要讓一兩百個人感激你,這也只是稍顯困難些,不是做不成。
但要做到讓十萬人一起真心實意的感激你,向你道謝,爲你磕頭叩首。
這就非常難了!
常遇春看到大家的目光都聚向了胡翊,立即朝他招手,把他喚上高臺。
“小子,快說幾句!”
胡翊接過了大喇叭過來,卯足了氣力。
在他這裏,沒有李文忠的宏大敘事。
也沒有常遇春那霸道,卻直接的接地氣發言。
有的,只是真情實感。
當着十萬多兵,胡翊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說道:
“我知道你們都是人生父母養的,我也一樣。
爲朝廷出徵之時,你們完完整整的跟着常帥、李帥來到了戰場上。
那我便有責任爲你們醫治,再叫他們完完整整的將你們帶回去!
哪怕做不到完完整整,甚至有些弟兄們已經不在人世了。
那我也要盡我所能保你們一命,叫你們能夠活着回去見爹孃、媳婦和孩子!”
今日是蒜素、酒精、青蒿素,治的是重傷和瘧疾。
給我時間,來日會有更多病症被我破解。
你們只負責向前衝,身後的事,放心交給我!”
這話一出口,軍卒們立即紅了眼。
拼了命的吼叫着,頓時從四面爆發出久久不曾停歇的掌聲。
常遇春便過來搭腔道:
“駙馬這話我絕對信!
你們這羣免患子們要記住,咱們的命都是他救下的,這份恩情要謹記!”
底下立即傳來軍卒們的聲音:
“必不敢忘!”
“駙馬之恩,必不敢忘!”
這是胡翊生涯的一大高光時刻。
十萬軍卒齊呼謝的場面,也必將成爲他今生難以忘懷的一幕。
犒賞三軍過後,大軍就要返回。
徐達派孫興祖前來駐兵,重修元上都宮牆和防禦工事。
爲接下來無人可能發起的反撲做準備。
此行回京,藍玉仍留在了軍中。
常遇春只帶了百餘名親兵,和胡翊上路。
常遇春騎在馬上,胡翊身邊跟着沐英、崔醫士,還有十位太醫院的醫士們。
“保兒,我的兵交給你帶,可別給我帶孬了!”
常遇春說罷,向身後的將軍,兵卒們拱手道別道:
“諸位,天高雲闊,終有再見之日。
這個日子不會遠,保重!”
說罷,他一把調轉馬頭,揮舞馬鞭衝向了遠處的地平線。
“二哥、三哥,我等着你們回來。”
胡翊也是拱手作別,然後策馬去追已經走遠的常遇春。
他們的身影漸行漸遠,在夕陽下拉出長影………………
身後的軍卒們還在高呼:
“駙馬爺保重!”
在西安見過了徐達後,胡翊一行便出潼關,自水路到開封,然後南下。
沿運河而下時,胡翊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做?????“輕舟已過萬重山”。
以前,對於古人的詩句並沒有太多感觸。
直到今日,注意到了眼前的畫面,才真正體會到這詩句寫的傳神。
船行水中,因爲也不急於趕路,走的也慢。
到南京時,已經是七月末了。
聚寶門外。
天氣熱的冒煙,這大中午的,城門附近連個行人都沒有。
常藍氏焦急地等待着。
按着常遇春信中所說,他們今日就要回家了。
常茂和常升縱馬飛奔,已經探出去好幾裏地,終於在碼頭處見到了親爹和胡翊。
“爹!"
二人老遠就呼喚起來,翻身下馬,來到碼頭邊,立即趴在常遇春的懷裏痛哭。
“爹,娘說我們再也見不到您了!
孩兒們不信!
今日總算把您盼回來了!”
看到兩個兒子趴在身上痛哭,常遇春也只感到一陣心酸。
他用兩隻粗糙的大手,將兒子們擺起來,暢快的笑聲又變的中氣十足。
常遇春一把年紀了,當着兒子們的面,翻了兩個跟頭。
翻完後,他問兒子們:
“咋樣?
你們的沒事吧?"
看到老爹還能翻跟鬥,常茂、常升終於放下心來了。
他們一起用力點着頭,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好了。
混小子們,快去把老子安然無恙的消息,傳給你們的娘!
快去!”
他照着兩個兒子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叫兒子們回去報信。
直到兒子們都騎着馬跑遠了,常遇春才捂着胸口,?的直擦汗:
“哎呦,不行不行……………岔了氣,岔了氣。”
沐英在旁埋怨着他道:
“常叔非要逞能吧,姐夫的話就是不聽,你還沒好利索呢。”
常遇春喫了虧,這會兒緩不上來氣,就只能受着沐英的唸叨,不能還嘴。
兩個常家小子縱馬而回,還離着百米遠,一個個的都叫破了天了:
“娘!
爹回來了!爹身體好得很,還能翻跟鬥呢!”
常藍氏聽到了好消息,臉上立即有了笑容。
稍後,看到了常遇春和坐在馬上的胡明,常藍氏立即隔着老遠便喊叫起來:
“當家的!”
常遇春見了婆娘,也是無比的激動,擺着手喊道:
“胡小子、沐小子,你常要見婆娘,今日不同你們走了。
等我在家中備下酒席,好好請你們喫一頓好的!”
常遇春那邊纔剛過去,就捱了常藍氏一記清脆的耳光。
聽着這聲脆響,胡翊心說這女人真是彪悍啊!
上來就先打老常一耳光,這夫妻二人不得打起來?
可就在隨後,便響起了常藍氏警報一般的哭聲:
“你個天殺的!
扔下我們孃兒幾個不管,家裏差些就要給你辦白事了,丟下我們可怎麼活呦!”
常遇春卻是抱着婆娘猛親了幾口。
這一家幾口子真是不顧及大庭廣衆之下啊。
胡翊在後面默默吐槽道:
“常叔他們家玩的這麼開嗎?”
沐英笑道:
“畢竟是做過土匪的雌雄大盜,常叔、藍嬸兒又都是性情中人,往後見多了就不怪了。”
胡翊他們就在後頭等着。
就真應了那句話,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這一百來號人就等他們打情罵俏完了,才一齊往聚寶門裏進。
常藍氏過來就抓住胡翊的胳膊,激動地對胡翊說道:
“駙馬救了我們家老常,這份天大的恩情,我們整個常家都記住了。”
說罷,她立即拉着常遇春就要跪下:
“老常,給救命恩人叩頭!”
胡翊心說這夫妻倆不是添亂嗎?
當着天子的腳下,當朝中書省平章事、大都督府僉事、北伐副元帥給自己磕頭?
胡翊趕緊把他倆擋住,回頭對英說道:
“你做證明啊,是常帥、藍嬸兒兩口子要害我,將來陛下問起來的時候要給我作證。
我可沒叫他們嗑啊!”
常藍氏笑起來就跟常遇春一樣,好像肚子裏面有蛤蟆一樣,笑聲主打一個爽朗、粗獷。
“這孩子,說啥呢,我們纔不是害你。
既然你不叫我們嗑,就等請示了陛下,我跟你常叔再給你嗑。
說罷,常藍氏伸手招來常茂和常升,喝道:
“以後這就是你們親姐夫,替我和你爹給救命恩人嗑三個響頭!”
常茂、常升就過來磕頭見禮。
胡翊想着嗑一兩個意思意思得了,就要將人擺起。
常遇春卻伸手拉住他,開口說道:
“你別動,就叫他們嗑,給你磕幾個頭還不是應該的嗎?”
常遇春就對兩個兒子又說道:
“都給老子記住了,今後要把你們姐夫當做長兄一般的對待,敢不聽他的話,小心老子揍人!”
常藍氏又叫他們過來再給胡翊嗑一個,當作行長兄禮。
他們在聚寶門這一趟還沒完呢。
忽然宮中的奴婢都來了,一位公公過來輕聲開口道:
“常帥、駙馬爺,陛下和皇後孃娘已經駕臨常,請你們過去呢。”
一聽說朱元璋、馬皇後都駕臨府上了,大家立即便往回趕。
常府。
朱元璋將雙手背在身後,正彎下腰,提着鼻子在一朵不知名的花。
馬皇後拉着已經出落的水靈動人,落落大方的常婉,正在說着知心話。
朱標在一旁安靜站立,時不時瞟一眼未來媳婦常婉。
常遇春才一翻身下馬,院裏的朱元璋聽到動靜,就立即大笑起來:
“只一聽這下馬聲音,咱就知道是伯仁回來了。”
朱元璋立即直起了腰,邁着大步就往府門處走去,腰間佩戴的玉環發出鏗鏘脆響。
“伯仁!”
一眼看到了常遇春,朱元璋就哈哈大笑,手指着常遇春說道:
“咱一聽那個下馬的落地聲,就知道準是你這老小子回來了!
在軍中就屬性急,別人下馬都是翻身踩着馬鐙往下落,就你是翻身直接跳下馬!”
“見過皇上!”
常遇春急忙下馬拜見。
胡翊和沐英也是立即過來拜見。
朱元璋走過來,親手將常遇春接起,在他胸口上了一拳。
“哎呦!”
常遇春作勢慘嚎了一聲,驚的朱元璋當即撤回了手,神色大變。
他急忙問道:
“伯仁,你沒事吧?"
“哈哈哈哈,臣能有啥事。
常遇春放下捂住胸口的那隻手,原來這些都是他假裝的。
敢當着面和洪武大帝開這種玩笑的,整個朝廷,也只有常遇春一人有這個膽量了。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沒好氣的道:
“你個渾人!
再敢驚擾,治你個驚駕之罪。”
話雖是這樣說,朱元璋一點生氣的意思都沒有,反倒被這玩笑開的更加歡喜了。
見過了常遇春,老朱來到自己女婿面前,也是伸手將胡翊接起來,面色慈祥的道:
“咱們的半個兒回來了。”
他就很開心的把一隻手搭在胡翊肩膀上,回頭招呼院兒裏的馬皇後道:
“嘿,婆娘!
你整天擔心胡翊,給你這半個兒又是上香,又是唸佛的,他可是平安回來了。”
朱元璋笑着說道:
“渾小子,這趟乾的不錯,快去見見你嶽母,她可是每日都爲你揪着心呢。”
說罷,在胡翊背心上拍了一掌。
胡翊立即進來拜見皇後。
“臣胡明,叩見皇後孃娘。”
“叫什麼皇後,叫嶽母。”
馬皇後也沒叫胡翊見禮,直接一手就叫他拉過來,看着瘦的皮包骨頭的女婿,心疼地道:
“回去叫靜端多給你做好喫的,要好好養養,這麼好的女婿可不能餓瘦了。”
說話間,朱元璋和常遇春手拉手,就都進院來了。
"!"
常婉一見了爹,立即是兩眼放光,激動地過來撲在他懷裏。
“哎,乖女兒!”
父女兩個擁抱了一下,常遇春立即指着胡翊面前的地磚,開口說道:
“快快,拜見駙馬。
我跟你兩個弟弟都還說了,今後見了你們這位胡姐夫,要以長兄之禮視之,都記住了。”
朱元璋卻是暗暗瞪了常遇春一眼。
心道這老東西又耍花招,不敢直接收下駙馬當義子,就叫常家的兒女們認他做長兄。
你這是變着法兒的認義子啊!
不過常遇春這麼搞,倒也是知道分寸,這事兒做的剛好卡在他的紅線上,也是可以接受的。
有分寸就好。
朱元璋也沒有出言阻止。
常婉就過來給胡翊叩首。
“這就使不得了。”
胡翊又不好把常婉接起來。
畢竟是男女授受不親,這又是未來的太子妃。
他出不得手,就嘴上強調起來道:
“婉兒將來和太子是一對,這禮我可不該受啊。”
“姐夫可是我們心中的榜樣,如何受不得?
妹妹拜見姐夫,拜見長兄!”
常婉說話乖巧,說完便拜。
馬皇後也說道:
“你是當姐夫的人,別說是受婉兒一禮了,就算受標兒一禮又如何?”
朱標一直就站在他們身側,既不搶也不爭。
等常婉行完了禮,也過來拱着手拜見道:
“姐夫。”
胡翊趕緊行了個重禮:
“臣,見過太子。
胡翊這個分寸拿捏的讓朱元璋無話可說。
對於這個女婿,一直以來總是給他們驚喜,真的是沒話說。
看到常遇春沒事了,朱元璋就要回去了。
臨走時,他對胡翊說道:
“每日給你常叔診治一番,他是咱大明的柱石,可千萬倒不得。
剩下的事,咱留下標兒跟你說。”
胡翊點了一下頭。
馬皇後就過來告別,說道:
“宮中還有事,改日咱們兩家人再團聚團聚。”
目送帝後的車駕緩緩回宮,胡翊坐進朱標的馬車。
“姐夫,你怎麼瘦成這樣了啊?”
朱標看到自家姐夫瘦成了根麻桿兒,還是很心疼的。
胡翊伸出兩手給朱標看,他的手上有許多口子,可都是治傷的時候劃破的。
這些口子密密麻麻,朱標問道:
“姐夫爲傷兵治傷之時,一定很疼吧?”
胡翊笑着道:
“其實治傷的時候真顧不得這些,往往都是忙了一天救治,到夜裏要休息時,才發現手上這些傷,疼的睡不着覺。”
“我這裏還有許多補藥,待會兒差人拿回去給姐夫好好補補。”
胡翊倒不在乎這個,他伸手指了指常府,故意問道:
“你就這麼捨得走啊?”
胡翊指的自然是常婉。
太子好不容易出來見心上人一面,應該多待一會兒。
朱標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不過當着胡翊的面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當然捨不得走了。
可是常叔回來了,這正是他們一家人敘舊的時候,我不該打擾。”
太子真的很有心,知道分寸。
胡又問道:
“最近東宮的課時繁重嗎?”
“姐夫放心。”
一提起這個,朱標就想笑:
“姐夫上回把宋師蒙了,宋師近來一直都很惜命,也就沒精力對我進行說教了。”
一提起了東宮的事,朱標便說起了堆肥。
“咱們太子用姐夫的堆肥種稻,結果得出來了,增產很驚人呢。”
“哦?"
聽說堆肥有效,胡翊心上一喜。
其實相對打打殺殺,爾虞我詐,他更想做的還是這些無需爭鬥的實事。
“具體增產了多少啊?”胡翊激動問道。
“這個嘛......”
朱標卻是賣了個關子:
“此事嘛,姐夫反正要回家去一趟,就由胡家長對你講吧。”
好吧,太子賣關子,胡翊也沒轍。
胡翊點了點頭,又問道:
“嶽丈說有事叫你跟我說,不知是何事?”
朱標開口道:
“具體何事,我也不知。
徐叔前幾日有封奏表進京,爹他們得知你治好了常叔的瘧疾,開心的在宮裏放煙花。
那封奏表不止說明了常叔的病情,徐叔特意提及到一句,說戰況詳情要姐夫當面賣給爹知道。
這件事,爹叫你明日過了早朝,到華蓋殿跟他說。”
胡翊這下就明白了。
徐達故意在奏摺裏點出這一句,是在提醒朱元璋,他還有些不方便在奏摺裏說的話,要叫胡翊轉述給他。
徐達和李文忠所說的,其實是一件事。
只不過李文忠繳獲了山西王氏私通元庭的信件。
知道的更加詳細些
此事徐達只告訴了胡翊一人,不讓別人知道。
李文忠也只告訴胡翊,連徐達都不知道。
這很正常,因爲這些都是機密中的機密。
知曉了朱元璋的用意,胡翊便琢磨起來。
看來明日到了華蓋殿上,需要分外謹慎些。
自己這位老丈杆子八成又要氣的不輕,大發雷霆了。
朱標用馬車把胡翊送回家,許久不見家人,哪裏有剛一回來就去東宮做事的?
胡翊回到家的時候。
朱靜端正坐在廊下讀書,一手扇着團扇納涼。
天氣熱得很,府中的知了不停的叫,再加上胡翊回來的聲音很輕,她愣是沒有發現。
胡翊悄悄繞到她背後,用兩手捂住朱靜端的眼睛。
“猜猜我是誰。
朱靜端立即掙脫了胡翊的手,回過頭來看到他時,又驚又喜:
“回來啦?”
說着話,素手撫着胡翊的臉龐,心疼地道:
“怎麼瘦成這樣了啊?
這皮膚怎麼也這麼粗?”
說罷,又牽起胡翊的手,看到這雙傷痕累累的手時,朱靜端立即變得眼淚汪汪的。
“這是受了多少苦啊!”
她開始仔細檢查翊身上的每一處傷口。
好在都是小傷,不甚緊要。
因爲離着駙馬府也近了,兩口子帶了些禮物,過來拜見胡父還有柴氏。
三個多月不見,父親的兩?上,白髮又多了些。
柴氏眼角的皺紋也多了兩條。
大嫂陳瑛挺着凸起的小腹,將切好的西瓜端上來,咧着嘴笑道:
“靜端、小弟快喫,剛從井裏撈上來的,喫着可涼爽了。”
胡翊看到大嫂凸起的肚子,立即仔細打量起來,開心地笑着道:
“看來咱們老胡家又要添丁進口了,真是一件大喜事啊。”
朱靜端立即走過來,扶着陳瑛坐下,忙着給衆人遞西瓜:
“大嫂辛苦了,這些事以後能停就停,不是有吳媽他們呢嗎?”
胡翊也附和道:
“是啊,大嫂該歇着了,以後這些事叫吳媽她們去做。”
陳瑛卻毫不在意的說道:
“纔不到四個月,什麼歌啊,我還私底下端起長槍練武呢。”
“啊?”
陳瑛說漏了嘴,柴氏和胡惟中俱是一愣。
柴氏兩眼盯着這個大兒媳,立即責備道:
“你都是有身孕的人了,怎麼能揹着我們舞刀弄槍呢,就不怕孩子有個好歹?”
陳瑛一看火力都衝向了自己,立即向着胡翊求救:
“婆婆,我現在可是懷着胎的人,您更該催催小弟和靜端了。
現在家裏就他們沒有動靜。”
柴氏果然又朝胡翊看過來,胡父也是目光瞟向了他倆。
這老兩口子又不敢對公主不敬,自然是把催生的矛頭全都對準了胡翊。
陳瑛這下可算是逃過了一劫。
等到下午時分,胡顯和胡令儀都回來了。
才幾月不見,胡令儀又長高了一截,說話的聲音也少了幾分奶音,多了幾分靈動。
“哥哥!”
胡翊離的遠遠的,立即開口提醒道:
“二哥現在骨瘦如柴,可是接不住你撲來的那一下,你輕點啊!”
胡令儀就狠狠地衝過來,然後剎住車,最後輕輕的撲倒在胡翊的懷裏。
“怎麼樣,在大本堂唸書,宋師教的都學得懂嗎?”
面對胡翊的提問,天真的胡令儀開口說道:
“宋師好久都不給我們上課了。”
“爲何啊?”
“他有個好朋友死了,是朱?哥哥告訴我的,那個人叫章魚。”
胡明白了她一眼,彈了胡令儀一個腦瓜啤兒:
“什麼章魚,是章溢吧?”
他回頭問朱靜端和胡顯:
“章溢過世了嗎?”
胡顯開口說道:
“就是一個月前的事。”
這下“浙東四先生”就沒了葉琛、章溢兩位,只剩下老邁的宋濂和劉基了。
今日的天氣太熱,柴氏叫壽伯買了些涼粉回來,熬了些綠豆湯敗火。
夜裏,就都坐在這棵石榴樹底下納涼,聊起天兒來。
胡翊問起了太子莊產量的事。
胡顯一聊起這個,可就來了勁,激動地在弟弟面前炫耀着道:
“去年太子莊的稻米收成,是一畝地310斤,今年你知道有多少嗎?”
“多少?”
胡顯得意地說道:
“你也想不到,你不妨先猜猜。”
胡翊選了個相對來說保守的數字,按照增產一成半推斷,就是356斤。
“能達到350斤嗎?”
胡顯立即取笑起了胡翊道:
“你都到軍中打仗去了,膽子那麼大,咋估算起產量又這樣膽小呢?"
“那能有多少?370斤?"
胡顯搖着頭,“再往大了猜!”
胡翊翻了個白眼,開口便道:
“有一萬斤嗎?”
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胡顯立即回答道:
“不到一萬斤,不過也相差不遠。”
這可把胡翊給難住了。
直到胡顯說出了真實的數字:
“397斤,增產近三成,跟四百斤差不多,你想不到吧?"
胡翊瞪了他一眼問道:
“你不是說不到一萬斤嗎?”
胡顯哈哈大笑起來,反問起了胡翊:
“397斤到一萬斤了嗎?”
“不到啊。”
胡顯答道,“那可不就是不到一萬斤嗎?”
院子裏的人聽他們在這裏逗子,都樂的前仰後合。
胡翊就覺得大哥最近開始變得沒溜兒了。
不過這也變相的說明了,大哥最近確實壓力小了很多,開始有了笑臉。
大概是因爲大嫂懷孕,連帶他的心情也好起來了吧?
這樣也挺好。
從一畝地310斤增產到397,這就足足增產了近三成啊!
雖說太子莊都是良田,產量自然高。
但你就按照每畝地產糧200斤來算,增產兩成半,也能提高到250斤的產量。
若能把堆肥推廣到整個大明,百姓們每畝地多打出50斤的糧食,生存條件將會得到極大的改善!
不過太子莊這次只是用了極少的田土在做試驗。
今年的最後一季晚稻,可以大範圍嘗試使用堆肥,再做一遍論證。
如果增產穩定的話,就可以全國推廣,造福百姓了!
許久未到東宮。
雖然剛回來,也是要去一趟的。
聽着李希彥和王?的訴說,費震也從處州回來了,說了不少最近發生過的事。
在胡翊剛走的那段時間,宋濂這個少事又殷勤了幾日。
興許是病症發作了,宋濂之後就很少來,這裏的事大家彼此商量着辦,有定不下來的就去請教太子。
等到一個月前章溢過世。
宋濂情緒低落,索性就告假了。
他二人乃是摯友,這倒也正常。
此外,費震提到了另一件事。
就在章溢過世後兩日,劉基立即稱病在家,然後向陛下遞了辭呈。
朱元璋不允他辭官,劉基只好請求去編修元史,離開了中書省的爭鬥。
費震跟着胡翊下了一趟處州,政治嗅覺開始變得敏銳起來。
胡翊也覺得這裏面有什麼事情發生。
他不在的這些日子,太子莊的收成需要覈驗。
具體的收入和支出也需要對賬。
在做完這些後,胡明來到了華蓋殿求見。
“陛下有旨,宣駙馬胡翊覲見!”
胡翊咯吱窩裏夾着東西,快步上了二樓。
朱元璋見他來了,立即屏退左右,這裏就剩下胡翊和太子三人。
今日見了女婿,朱元璋還是很開心的。
笑吟吟地問道:
“昨夜睡得可好?”
“託嶽丈您的福,沾着枕頭就睡,躺下就着,別提睡的多美了。”
本以爲朱元璋是在關心自己的睡眠狀況。
胡翊沒想到的是,朱元璋下一句話就轉到催生上去了:
“就知道躺下睡,你與靜端成婚馬上一年了,咱的外孫呢?"
老丈人悄無聲息的挖了個坑,胡翊一不小心就跳進去了。
朱標坐在一邊看姐夫的笑話。
胡翊大?,只得?解道:
“小媽剛從戰場回來,還有些疲累,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道:
“那你就好好養,養到心有餘力也足之時,趕緊給咱添個外孫。”
揭過了催生的話題,他又問道:
“徐師說你要向咱面呈,所奏何事啊?”
胡翊立即屏氣凝神,小心應對起來。
他知道今日這事說出來,朱元璋會震怒。
他先開口道:
“徐師所提到的事,與保兒哥交給我的證據,實際上是一件事。”
說話間,胡翊把夾在咯吱窩的那一包證據遞過去。
朱標雙手接過,送到朱元璋的面前。
朱元璋這纔要拆開包袱細看,胡翊就簡短的先開口陳述道:
“徐帥和常帥安排的非常合理,本來沈兒峪一戰,雙方都下了重兵對拼,北京該是安全的。
皆因爲我大明出了內鬼,這一年多以來,運送了大量鹽鐵、醫藥、裝備送往北元。
這才導致北元又額外拉起一支五萬人的騎兵。
由此,他們借道遼東,突襲到了北京城下。”
一聽說這“內鬼”二字,朱元璋的嘴角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能裝備五萬騎兵的物資?
這得是多少鹽鐵?
多少的醫藥和鐵器、戰甲,兵器啊?
內鬼偷運的數量極大,運送的次數也一定不會少。
可是這麼多次運送,都沒有被抓住。
朱元璋的心裏飛速在盤算着。
他覺得這已經不止是內鬼的問題了,若無明軍的高級將領暗中協助,此事定然不能成功。
一想到此處,朱元璋的二目之中,殺意頓顯。
“怎麼停了?
繼續說下去。”
朱元璋一邊翻看證據,叫胡翊繼續往下講。
接下來的話自然就不好聽了。
“常帥把北京之圍硬生生盤活,變成了攻克元上都的奇襲戰。
保兒哥在追擊逃跑的元帝時,發現了擴廓呈給元帝的奏摺,其中有一句話,我來指給您看。”
胡翊找到那封奏摺,翻到第三折第二行。
上面清清楚楚的寫着一行字:
“晉地王氏歲輸鐵器三萬斤,望大汗念舊盟,勿犯其莊田”。
這封書信的末尾處,還蓋的有北元樞密院印章。
可謂是鐵證如山!
看到這些證據後,朱元璋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十指間的關節也被捏的發出噼啪響聲。
胡翊又道:
“山西王氏乃是豪商家族,在各地都有產業。
族長王鼎有一女,嫁至大都督府僉事、通州守將華雲龍之子華中。
這些證據只能證明山西王氏通敵,至於華將軍這裏,就沒有證據了。”
朱元璋緩緩點頭,繼續一字一句的看着這些證據。
胡翊本以爲他會發火。
朱元璋一雙虎目之中盡都是?人的殺氣,但卻沒有直接爆發出來。
與往日相比,他隱忍了許多。
看罷後良久,他開口說道:
“此事我叫檢校們去查。”
到這裏,徐達、李文忠託付胡翊辦的事已經辦完。
既然沒事了,胡翊就站在朱標身後靜候着。
朱元璋又消化了一下這件事,抬起頭來看到胡翊,忽然提了一句章死掉的事。
“章溢死了,你知道嗎?”
胡翊不知道老丈人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這件事爲何要問自己呢?
只好答道:
“聽說了,宋師與他是摯友,聽說還因爲此事悲傷的不能自禁,告病療養了。”
朱元璋頭也不抬,便又問道:
“你還聽說了什麼?”
胡翊小心謹慎起來,照直了說道:
“小婿聽說,章溢大人故去後兩日,劉軍師就稱病在家。
後來他向您辭官,您不準辭,於是上表請求去修《元史》了。”
朱元璋倒是沒有否認,點了一下頭道:
“是把他送去修史了,想知道他爲何要辭官嗎?”
“定然是得罪人了吧。”
胡翊答道。
“你倒是聰明,猜出來了。”
朱元璋此時卻是話鋒一轉,又問道:
“既然如此聰明,再猜猜他得罪了什麼人?”
這胡翊就猜不到了。
畢竟他在戰場上三個月,哪兒知道最近朝中都發生過哪些事啊?
朝堂上的爭鬥是很頻繁的,三個月,足以發生許多大事了。
見胡翊說自己不知道,朱元璋突然又把話鋒一轉,問出了一個令胡翊覺得毛骨悚然的問題:
“咱給你透個底,章溢是被人毒死的。
你覺得,你叔父胡惟庸這個人怎麼樣?”
胡翊當場就愣住了!
先問章溢之死,又道章溢是被人毒死的,然後話鋒突然轉到叔父身上來了。
莫非......?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吾讀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