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胡翊成爲了藍玉的信念!
若是連這個唯一的依靠都無法拯救自己的姐夫。
他不敢繼續想下去......
百裏路程,縱馬奔襲。
藍玉憑藉心中的一口氣,疾馳在黑夜裏。
他手中馬鞭抽的胯下坐騎發出嘶鳴聲。
這一刻,再如何愛馬的人,也是狠抽自己的坐騎,將胯下之馬抽的鮮血淋淋,顧不得再心疼了。
“駙馬,駙馬何在?”
當到達白水臺時,藍玉急的直接從馬上跌落下來。
剛下過雨,四處都是泥濘,他的身軀摔在泥濘中,立即又不顧一切的爬起來,朝着裏面衝去。
“駙馬爺,藍玉給您跪下了!
快救我姐夫的命,求你了!”
聽到外面的嘈雜聲,隱約夾雜着藍玉的聲音。
胡翊立即放下手中紗布,快步走出來。
看到藍玉一身泥污時,他愣住了。
一絲不祥的預感,湧入胡翊心頭。
藍玉這般焦急,口中叫喊着救命。
今日又是七月初七!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此刻,藍玉激動的已經說不出話來,胡翊立即問道:
“是常叔出事了?"
藍玉用力直點頭:
“姐夫...姐夫他栽下馬來,徐醫士診斷說是瘧,已然危在旦夕。
我求你救我姐夫一命吧!
縱然爲你當牛做馬,我只求你救他!”
藍玉的話音中已經帶着哭腔,眼淚混合臉上的泥漿,已經狼狽的不能再狼狽。
胡翊從未見過一個少年得志的將軍,會崩潰到如此地步。
“莫慌,有我。”
這一刻,他心中竟有些心疼起這個少將軍,立即出言穩住他的心。
胡翊立即叫來崔醫士,對其囑託道:
“此地的事都交給你了,代我照看好傷兵。”
騎着赤黑獅子,二人快馬疾馳,眼前的景物快速閃過。
夜裏的冷風吹得人麪皮疼。
這大概是胡翊和藍玉走過最長的路。
只有區區一百裏,但他們這一次是去死,救一個至關重要的人命,心中更是緊繃到了極致。
二人都恨不得能插上翅膀,立即飛到開平大營。
路上,胡翊瞭解着常遇春的病情。
他發現自己大意了。
也許這也不能算是大意,只不過常遇春暴卒的原因,比他想象中的還要更深一層。
他只以爲常遇春是舊傷爆發,導致胃部血管炸裂而暴死。
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真實原因應該是瘧疾發作,連帶引起的胃部血管炸裂。
即便是最兇險的癢症,要人性命也需要三五日時間。
哪怕急性發作,至少也要兩日才能取人性命。
現在問題開始變得清晰了。
胡翊心中推測,胃部舊傷的問題幾乎已經緩解,這瘧疾在兩日內應該不會取常玉春的性命。
這便還有希望!
就在這100裏路程之中,胡翊心中不斷在思索着治療瘧的藥方。
可即便是他如今的醫術,實際上對於這病也沒有太好的辦法。
畢竟瘧疾放在古代乃是絕症,十人九死。
胡翊心裏琢磨着,突然想到了一種藥物????青蒿素!
沒錯,這是一種專治瘧疾的藥。
還是特效藥!
青蒿素主要存在於黃花蒿之中,而在開平的草原,最不缺的就是蒿草。
只要能找到黃花蒿,常遇春就有救!
胡翊現在心中有些懊惱,他早就應該養成一種習慣,每到一處地方就專門看看周圍有什麼草藥。
這並不費什麼事,養成了習慣,遇到突發狀況隨時都可以用上。
一個時辰後,胡翊先一步到達開平大營。
藍玉折返一個來回,疲累的落在了後頭。
見到胡翊先行回來,那幾名親兵和趕來的張煥、王弼立即迎了上來。
“駙馬爺,常帥的病......您看?”
胡翊點頭問:
“你們都知道了?”
張煥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擔憂和無奈:
“常帥的眼睛已經無法視物,他恐自己大限將至,已對我們託付了軍事。”
胡翊只是輕點了一下頭,面色卻並無慌張。
王弼、張煥他們看在眼裏,心中雖急,但見這位駙馬爺舉止鎮定,當即覺得也許有他在,還真有辦法醫治。
這就是胡翊所展現出來的力量。
無論走到哪裏,他簡單的行爲舉止,便是別人心中的一顆定心丸。
說話間,三人快步已經走到中軍大帳。
胡翊推帳進去,身材魁梧的常遇春,正躺在病榻上。
往日的常遇春中氣十足,走起路來呼呼帶風,總能給人一種力量感,叫人心裏覺得安穩。
現在他雙目緊閉,癱軟在病榻,牙關咯咯咯的直髮抖,頭髮鬍鬚都顯得很凌亂。
胡翊見他面色慘白的紙一樣,嘴脣、指甲也變成紫色,心知瘧疾正在進一步侵蝕他的身體。
再取出溫度計一量,常遇春的體溫已達40度。
這樣的高燒很危險了!
常遇春卻是牙關直抖,蓋着三層棉被依舊凍得瑟瑟發抖。
胡翊令人取冷水來,以溼毛巾在常帥額頭、腋下幾處位置降溫。
“常帥?常帥?"
他試圖用冷水拍打常遇春的脖子和臉,企圖將他喚醒。
常遇春已經燒得極重了,迷迷糊糊間,睜開了眼睛,卻很明顯他的眼神飄忽不定,根本就看不到面前的胡翊。
“胡小子,是...是你嗎?”
“你給我說一句實話。”
常遇春伸出雙手,在四周摸着空氣,他在找尋着胡翊的身影。
胡翊伸手攥住了他的手。
常遇春點着頭,另一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虛弱的聲音說道:
“我眼睛看不見了。
你說句實話,我還有多久?”
常遇春早已預感到了死亡將要降臨。
要不然的話,他也不會在藍玉離去後,就找來張煥、王弼將軍營中的事託付給他們。
胡翊安着他的心,將常遇春那隻大手摸的緊緊的,堅定的說道:
“常叔放心,你死不了!
就算今日閻王到這兒來,我也要把你從他手底下搶回來!”
這句霸氣的回應,立即令所有人心中爲之一振!
常遇春笑着說道:
“好,常叔等你....我等你。”
常遇春很快就又迷糊過去了。
胡翊先放他休息,然後開了個消熱的方子,命人去煎藥。
他便立即叫來徐醫士,對他說道:
“你身在太醫院,黃花蒿應該識得,此物可救常帥的命,咱們分頭帶人去尋找。”
徐醫士立即點頭稱是,心裏卻在嘀咕。
黃花蕊能治瘧疾嗎?
別說他從未聽說過,太醫院那些醫士們也未聽說過。
看到胡翊又召集軍醫們來了,也是如此的吩咐。
他心想,天塌了有駙馬爺頂着。
只要聽從駙馬爺吩咐,治好了常帥的病自己跟着沾光,就算治不好也不會有自己的責任。
畢竟他只是個辦事的。
胡翊和徐醫士各帶一支人馬,連帶着那些軍醫們,頃刻間都上了草原。
找尋黃花蒿迫在眉睫!
這東西能夠製作出青蒿素,能否救治常遇春,就看此物了。
七月正是一年最熱的時候。
正好,也是蒿草瘋長的季節,黃花蒿這東西並不難尋。
有胡翊和徐醫士帶頭教授士兵,再加上那些軍醫們四處搜尋,在茫茫草原裏就着夜色和火把,黃花蒿很快就找到了幾捆。
這時候又正是凌晨,鮮嫩的蒿草嫩芽上裹滿了露水,而這正是含青蒿素最多的部位。
胡翊帶着幾捆黃花蒿回去,立即將蒿草頭部剪下,尤其是青蒿素含量最多的花蕾,每一顆都要小心翼翼的收起來。
把這些蒿草用清水淘洗兩遍後,放在石臼裏搗碎,然後加入食鹽。
這一步的目的其實和析出大蒜素是一樣的,破壞植物裏的細胞壁,使有效成分能夠釋放出來。
當初製作大蒜素時,胡翊還未能製造出酒精。
現在既然有了酒精,再倒入進去,可以更好的促使青蒿素二次析出,順便還能殺菌消毒。
當做完這些後,一盆碧綠色的粘稠草汁便出現在衆人眼前。
接下來,正常的做法是放在太陽光下暴曬。
大概需要一日時間,便可以令青蒿素充分反應,太陽光既有殺滅細菌的作用,又能蒸發水分。
如此製出的青蒿素可以直接搓成藥丸服用。
但現在事情緊急,胡翊顯然沒有這個時間。
常遇春的雙眼已經不能視物,這是急性發展到中、重程度的典型反應。
還是老辦法,放在火上慢慢的烤乾。
這個法子快,而且軍營裏人多,烤的多。
雖然製出的青蒿素效果不如充分反應過後的藥效。
但拿來救人,現在顧不得許多了!
衆人圍着火堆開始仔細烤制起來。
大約多半個時辰過去,那些粘稠的青色湯汁已經開始變幹,達到了可以用手搓成藥丸的程度。
成了!
胡翊立即令人取來蜂蠟,融化之後,用薄薄的一層蠟封住小拇指大小的青蒿素藥丸。
這麼做的目的是爲了讓青蒿素在常帥的胃裏緩慢釋放。
胡翊深知,自己製作出來的這東西,青蒿素濃度肯定不高,大致不會超過30%。
那就多給常遇春哏幾顆!
胡翊便一次抓了10顆藥丸,用清水把常遇春再次拍醒,與退燒的湯藥一起給他灌進肚子。
做到了這一步,接下來就幫不上什麼忙了,主要是看藥效如何。
在胡翊看來,簡單的炮製青蒿素應該是有效果的,畢竟之前也是用這樣的手法炮製出了大蒜素,在軍中施用效果也不錯。
何況奶奶當時用青蒿素獲得了諾獎,這是全世界都承認的療效。
而胡翊提煉藥物的方法,也是常用的方法,大多數藥物的提煉上都可以使用這個法子。
在做完這些後,胡翊主要關心的就是常遇春的體溫了。
大帳裏,藍玉他們則是心中不安。
衆人飄忽的眼神,時而看着躺倒的常遇春。
時而看着胡翊和那一盆綠色的東西。
在他們看來,這種蒿草遍地都是,常帥得的又是這種要命的病,難道不應該用很多味藥材一起熬製出湯嗎?
即便沒有那麼多味藥材,人蔘、鹿茸、靈芝這些貴重之物應該是要有的吧。
但胡翊就只用了蒿草,這就完了?
藍玉心裏很害怕,湊上來不停的乞求道:
“駙馬,再給我姐夫施一施鍼灸吧,還有什麼別的法子能救嗎?
你多用用法子啊。”
這裏面就屬王弼還能穩得住心神,過來勸阻道:
“少將軍,既然請了駙馬爺過來,就要相信他。”
藍玉點着頭,向胡翊賠禮道歉。
這個衝動的人,今日不再衝動了,反而聽起了勸。
藍玉知道在這裏待着會影響到施救,自己去到校場開始射箭。
胡翊他們就在這裏待著,隔半個時辰測一次體溫。
大概天快亮時,一個好消息傳來,常遇春的體溫開始下降了。
“39.5度,體溫開始下降了,看來有效果!”
胡翊手裏攥着溫度計,嚴肅了一夜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看了一眼時間,這正是常遇春服下青蒿素後的兩個時辰。
胡翊再去診他的脈象,但從脈象上還看不出來什麼大的改善。
對於這一次未從常遇春的身上診斷出瘧疾。
胡翊在心裏反思着。
被蚊蟲叮咬後,瘧蟲卵潛伏在體內,這是毫無徵兆的。
等到蟲變成成體,開始影響到常遇春的身體時,他又不在開平。
診脈這東西,說起來可以精細診出一些病症,但畢竟無法提前發現瘧疾的潛伏期。
對於這件事,他倒也是問心無愧,並不覺得是自己的疏忽。
天色亮了。
張煥起身告辭,前去練兵。
王弼還守候在這裏,看着昏睡過去的常遇春,他對胡翊說道:
“大師其實連身後事都安排好了。
他死之後,不可弔孝發喪,最好是趁夜靜悄悄地將他成殮入棺,送回南京去。
大帥說他要悄悄的走,不能讓軍中弟兄們知道死訊,要我們必須要保密。
這樣纔不會影響大軍徵伐應昌的行動。”
胡翊點着頭,他當然明白常遇春的意思。
打仗,要麼就一鼓作氣。
這一次打不完,下一次還來,就會持續不停的勞軍,勞民傷財。
時間大致來到上午時分。
病榻上的常遇春,忽然咳嗽了幾聲,緩緩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他孃的,怎麼眼前變成紅色的了?”
常遇春此刻平躺在牀榻上,睜開一雙大眼珠,眼前的景象都可以看到,只是好像蒙了一層紅色的濾鏡。
“駙馬,大帥醒了!”
侍候在一旁的徐醫士,立即驚喜地道。
胡翊立即起身來看,先測體溫,38度。
確實退燒了。
然後胡翊把兩根手指豎起,在常遇春的眼前晃來晃去,開口問道:
“常叔,聽得出來我是誰嗎?這是幾根手指?”
常遇春便笑罵道:
“胡小子,你二,我可不二。”
聽到他的回答,帳中的胡翊和王弼頓時都笑了。
一場驚險的救治終於結束。
看樣子,常遇春的病應該是開始轉好了。
徐醫士臉上滿都是不可思議。
他過去爲常遇春診脈,此時的脈象確實不如之前那樣沉重了,這說明常帥的身體的確在好轉。
而且,常遇春現在可以看到東西了,視障已消。
這就很令他驚奇。
他又回過頭去,將胡翊昨夜搗碎的那一盆綠色蒿汁仔細凝視。
他真的死活也想不通,就這樣一種隨處可見的蒿草,採摘過來搗碎便可以治好堪稱爲絕症的瘧疾嗎?
還是其中最兇的瘴瘧!
可駙馬爺就憑藉這一味藥,只用了不到半夜功夫,就把常帥的命挽救回來了。
徐醫士下意識掐了拍自己臉上的肉皮。
這一掐之下終的他呲牙咧嘴,確實沒有做夢。
此刻,他再轉頭看向這位駙馬爺時,就更加覺得崇敬和佩服了。
徐醫士心想着,如果汪御醫他們當初能請來駙馬爺坐鎮太醫院。
自己這幫人就有福,能夠跟着駙馬爺學習醫術了。
他現在忽然有些羨慕崔醫士。
大家的醫術都差不多,他卻能在駙馬爺身邊聆聽多次教誨,現在還能在傷兵營獨當一面。
再看看自己。
得加把勁了!
校場之上。
藍玉爲了不影響胡翊救治,這一夜都在此地射靶。
此刻他癱坐在地上,吹着草原上的風,心中不住在微?。
這處校場上的所有箭靶,都已被他射滿。
身上已經毫無力氣,但即便是這樣,依舊無法使他穩定下來心緒。
直到王弼快馬而來,隔着老遠便開始高喊起來:
“少將軍,大帥醒來了,大帥轉好了!”
聽到這個好消息時,藍玉立即便覺得虛浮的身子又有了力氣,一下從草地上爬起來,縱馬便往回趕。
“姐夫,姐夫!”
藍玉大聲叫嚷着衝進帥帳,看到旁邊躺着的常遇春已經轉醒,胡翊正在喂他湯藥。
別的不懂,燒沒燒,藍玉是知道的。
他拿手在常遇春的額頭上一貼,發覺姐夫的額頭真的不燙了,嚴肅的面色立即變得一喜:
“姐夫的燒退了!”
高興之餘,藍玉回頭看向胡翊,立即單膝跪地,雙手拱抱起來。
“駙馬,藍玉謝你救我姐夫大恩!
若不嫌棄,我願與你結爲異姓兄弟,咱們今後以親兄弟論處!”
胡翊看得出來藍玉是真心的。
但他常遇春這事,歸根結底不是衝在藍玉的面上。
而且對於藍玉此人,他早已定下了不可深交的結論。
胡翊便開口巧妙地回絕道:
“藍叔,你若與我同輩,我管你叫哥,管常叔叫兄弟,與陛下成了平輩。
那常叔、婉兒、太子,還有陛下能答應嗎?”
此話一出,藍玉也不好意思的點着頭,搞起了後腦勺。
常遇春便打趣道:
“我還真沒意見,你小子肯定能當我的忘年交。”
說罷,他又轉頭對藍玉咕噥起來道:
“以後說話多過過腦子,你看人家胡翊的腦袋瓜多聰明?
怎麼到了你這兒,你這顆腦袋長着就變成配相的了呢?”
藍玉點着頭,這一次面對常遇春的吐槽,他倒也是心服口服。
常遇春只是短暫的清醒片刻,便又陷入沉睡了。
他現在是一個很虛弱的病人,這很正常。
胡翊化了一些淡鹽水給他喝,再次將10粒青蒿素蠟丸給他喂下去。
等到下午時分,體溫基本恢復正常,眼睛也都恢復了。
按照病程,大概需要2~3日時間殺滅蟲,之後就可以下牀了。
一日後,胡翊再解開常遇春的衣甲,看他脾臟的部位。
脾臟充血已經消退不少。
原來腫塊有雞蛋那麼大,現在只剩下鴿蛋大小。
一切都在穩中向好。
三日後,徐達聞訊趕到了開平。
常遇春墜馬的那一夜,副將張煥不敢隱瞞,立即飛書送到徐達和李文忠帳前。
徐達接到消息,立即將這急報快馬送回南京。
這可是陛下的老兄弟!
更是他自己親如兄弟一般的人!
要是在前線出個什麼意外,可怎麼得了啊?
他知道常遇春得的是摔瘧,十人九死的兇險之症,這一路上是心驚肉跳,生怕見不到最後一面!
可他前腳剛到,就聽說常帥已經轉危爲安的消息。
徐達立即驚奇的從馬上跳下來,望着頭頂的天,激動地張開雙臂,大笑出聲來:
“哈哈哈!
哈哈哈哈,老天爺,你還不算無情.....”
徐達發出了一連串暢快的笑聲,把這兩日疾行憋在心裏的壓抑,全部都釋放了出來。
進了開平大營,一見到迎出來的胡翊,徐達立即雙手上去緊緊攥着胡翊的手,就那麼攥得緊緊的!
徐達這個激動啊!
他就雙眼鄭重看向胡翊,淚水在眼眶裏面打轉,不住點着頭激動道:
“好樣的!
你小子好樣的!”
“徐叔,還是先進去看看常叔吧,他聽說你要來,這一日都在唸叨着你呢。”
徐達纔剛一進帳,常遇春便一骨碌從牀榻上翻起來,往地上一站,手指着激動的徐達開口譏笑道:
“哈哈!
你個徐天德,這麼多年老常沒有逮到過你哭,今日可算是逮着了!”
徐達此刻看到老兄弟還活着,頓時是淚如湧泉。
即便堅毅、穩健如他這樣的一軍將帥,此刻看到這位隨自己二十多年,風裏來,雨裏去的老兄弟。
他依舊是忍不住,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在他面前展現了出來。
常遇春本來還在取笑徐達。
可是看到徐達緊緊攥着自己的手,給了自己一個熊抱,然後又抑制不住淚水時。
常遇春此刻也是鼻子一酸,竟然也是忍不住的想哭。
這麼幾十年下來了,二人親如兄弟,一起造過元朝的反,彼此嫉妒過,又和好過,再到如今的彼此互相欣賞。
最終二人成了可以放心把自己後背交給對方的兄弟!
如今兄弟在鬼門關走了一趟,差一絲就再也見不到了。
這種死裏逃生,兄弟重逢的場面,又怎麼不激動?
徐達和常遇春兩個四十歲的大男人,此刻哭的淚如湧泉,鼻涕眼淚一起招呼下來。
"*****......"
哭過之後,這兩人突然望着對方,又笑起來。
胡翊就站在一旁跟着笑。
他不禁在想,其實人這一生,知己真的很少。
若能有這樣一位在乎着自己,又能彼此欣賞,彼此相信的兄弟存在着,互相激勵。
這是多大的榮幸啊?
這二人一通抱頭痛哭過後,徐達又再度拉起胡翊的手,向他鄭重道謝。
常遇春也站起身來,對胡翊說起道:
“胡小子,咱老常的命是你救的,今後就算欠你一條命了!”
隨後,帳內熱鬧起來,常遇春開口問藍玉道:
“我那日墜馬之事,軍中知曉的人不多吧?”
藍玉老實說道:
“一開始知曉的人是不多,可後來還是憋不住了。
這幾日下來,不見姐夫進出,再加上一點流言蜚語,就都開始擔憂起姐夫的安危來了。”
王弼也附和道:
“軍心有些亂了,大家都擔心您的安危。”
常遇春便開口道:
“將軍中的部將,千戶們招來,我有話對他們說。”
常遇春這人不喜歡藏着掖着。
這要是徐達,肯定不會讓自己的手下知道自己得過病,怕影響軍心。
常遇春則是把將校們都招來,大大方方的告訴他們道:
“我前幾日墜馬是真的,得的是瘧。”
此話一出,將校們可都嚇壞了。
常遇春卻是一臉不在乎的對衆人又說道:
“也不必怕,已經被胡駙馬醫治好了,你們這就隨我出去,聚找三軍。
我要當着全軍將士們的面,向他們證明,你們這個大帥是屹立不倒的!”
豪邁的常遇春,在向所有人證明自己沒有事。
他站在高臺上,輕描淡寫的便將自己患絕症,又被胡翊治好的事說了一遍。
他說的很輕鬆,爲的是安定軍心。
但這病實際上的兇險程度,軍中之人都是清楚的。
看到老常在高臺上跟將士們聊天時,徐達也和胡翊在底下商量着。
徐達問道:
“你常叔的身體狀況究竟如何,你必須如實告訴我。”
徐達看的出來,這一切都只是表象。
得了差點要命的病,怎可能兩三日過去就沒事了?
胡翊便實話實說道:
“常叔的康復期至少需要十日。
十日康復,三十日才能完全恢復體力。
再加上這一次大病過後,對於體內元氣的大幅度傷損,還有他的胃部淤血問題。
這一來二去,就必須得休養半年以上,才能徹底養好身子。
徐達點着頭道:
“我就知道!
看他輕描淡寫的這模樣,定然還琢磨着如何攻克應昌呢,他是真的不惜命!”
胡翊心裏很清楚,攻克應昌這事兒,常遇春看的比自己命都重要。
他很擔心勸不動常遇春回去靜養,這事兒多半要靠徐達顯些手段了,就把自己的顧慮說出來:
“常叔的脾氣您是知道的,我想此事,是否從陛下那裏請一道旨意?”
徐達把眉毛一抬,瞥向胡翊笑着道:
“你要強制把你常叔送回南京去?
倒也對,咱倆都勸不住,但是陛下的旨意來了,他想反對也不成了。”
徐達心中暗道一聲,這小子會做事。
如此搬出了陛下背鍋,他們兩個誰也不得罪。
徐達立即說道:
“我這就請旨把老常送回南京去。”
說着話,徐達抹了抹臉上的沙子。
開平的風沙多,風又大,吹得人都睜不開眼。
再一看胡翊,這段日子就更瘦了,原本白皙的麪皮被吹得成了土色,兩側的面頰也被風吹的粗糲了,眼睛裏也盡都是血絲。
徐達看了看胡翊,又回頭看了一眼這些辛苦又疲憊的將士們。
他便開口對胡說道:
“旨意下來後,你便護送你常叔回京吧。”
胡翊就問道:
“那前方戰事一起,傷如何應對?”
徐達的目光看向了遠處地平線,他用手指着地與天交匯的那條線,開口說起道:
“你知道嗎,從此地到應昌有八百裏,咱們的補給線如果被拉長八百裏,仗就很難打了。”
胡翊若有所思的點着頭。
徐達又教授他兵事,說起道:
“越往北的草原,冬天來得越快。
這已經是七月了,到了九月,夜晚便能潑水成冰,只以兩個月時間想要攻破應昌,又失去了老常這員虎將,希望就渺茫了。”
從這字裏行間,胡翊知道今年攻打應昌的事應該取消了。
按史書上的記載,也該是明年開春,李文忠兵出大同,拿下應昌。
便在此刻,徐達又提到了一件事,告訴胡翊道:
“按我們本次的部署,元兵根本沒有裝備再拉起一支五萬人的騎兵。
但他們拉起來了,還從遼東借道,差些攻下了北京城。
我派兵沿路去探,發現殺虎口那段長城被人暗中開了缺口,有人在暗中資敵。”
聽說了這件機密,胡翊心底暗暗喫驚,同時也恍然大悟。
以徐達,常遇春的軍事素養,怎麼可能露出這樣明顯的破綻?
原來是出了內鬼!
那徐達爲何要跟自己說這件事?
胡翊琢磨着,問徐達道:
“徐叔是要我把這件事轉呈給陛下嗎?”
徐達頷首微笑着,看到胡翊一點就透,頓時心生歡喜。
“我不想這件事傳出去,由你直達陛下天聽,中間可以省過許多環節,防止泄密。
徐達這是話裏有話啊。
胡翊心想,徐達的奏書要先遞到兵部,然後入中書省,傳到皇帝面前。
那麼在朱元璋看到這奏書之前,中書省肯定是要先看的。
若是朝中真有什麼內鬼存在,兵部和中書省就都有事先看到這封奏摺的可能。
原來他是信不過這兩處機構。
那看這意思,內鬼是否也出在這兩處機構裏了呢?
徐達看着胡翊快速轉動眼珠。
他見胡翊眼神忽然一定,知道是想通了,立即便小心叮囑道:
“小心那些人。
我將這話告訴你,也是要你回到朝中多留意留意此事,畢竟你是個聰明孩子。”
胡翊心說,跟徐達打交道真累人啊,說話不說透,淨是暗示的東西多。
一會兒工夫,常遇春便從高臺上下來了。
徐達見他沒事,就要告辭。
他也並未提出勸常遇春回京的事。
常遇春迫切提到了攻打應昌的事,徐達就藉口說要再討論討論,現在還未有定數,給擋了回去。
幾日之後,身在南京的朱元璋接到報,才得知常遇春得了的事。
“怎麼會如此啊?”
“前幾日胡翊不是替他診斷,把暴死的病因都找出來了嗎?”
朱元璋有些惜了。
前幾日的傳信中,就提到了胡提前發現病因,救了常遇春一條性命之事。
這都令他心跳到嗓子眼了,一日早、晚派了兩撥人去問徐達,給軍中的常遇春送補藥。
本以爲這下沒事了。
結果又跳出來個瘴瘧!
朱元璋這下真急了!
一旁的朱標得知這個消息,整個人都要立住了。
這件事對他的影響同樣不小,常遇春一死,常婉便要守孝三年。
他已到了婚期,再等常婉三年,不知朱元璋還能否同意這門婚事?
都知道這是不治之症,這事兒急的朱元璋在華蓋殿裏來回踱步,一邊心亂如麻的同時,也在考慮是否要將此事告知給常家。
來到坤寧宮,朱元璋拉起馬皇後連忙問道:
“妹子,你給咱出個主意吧,這事兒咱是說呢?還是瞞着?”
馬皇後心裏同樣很着急,這事兒於情於理都該說。
可那常藍氏最近身子不好,患的又是腦疾,得知這個噩耗,豈不是天都塌了?
二人思慮一番,終究還是覺得此事?不得。
難得帝後二人同時出宮,還都一起駕臨到了常家。
望着常藍氏,朱元璋的嘴角直抽抽,好幾次沒能張開口。
直到馬皇後將這噩耗說明時,常藍氏直接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開平大營。
李文忠在三日後結束追擊,此行又斬獲不少,繳得大量元軍輜重和器皿。
一進了大營,他立即領着沐英、何文輝來見常遇春。
“常叔,身體如何了?”
得知常遇春在鬼門關轉悠了一圈,李文忠也大爲喫驚。
看到面前的常帥能喫能喝,只是面色差了些,不過性命好歹算是保住了。
李文忠轉過身來望向自己這位妹夫。
此刻的妹夫,在他眼裏便如同天神一般偉岸!
連接這種絕症都能治,他這身醫術已經到了何等恐怖的境界?
李文忠越看越覺得歡喜,拉着胡翊坐下,也是激動的叫他把當時的情況再說一遍。
藍玉、張煥立即加入戰團,七嘴八舌的吹起來,再加上徐醫士這個親眼所見之人的複述。
他們把胡翊吹得天花亂墜,竟連胡翊自己都有些恍惚起來了。
這歡的還是他自己嗎?
怎麼感覺不像啊?
一番激動過後,李文忠便對常遇春說起道:
“常權,您大病漸好,我又剛剛得勝歸來,手下士兵們疲憊。
不如一起犒賞三軍,給軍卒們放一天假,每人給五斤肉如何?”
常遇春笑道:
“這是應該的,只是我這體虛的緊,就都該麻煩你來辦了。”
李文忠點着頭道:
“此事自有侄兒分憂。
倒是妹夫此番功績極大,我想在軍中爲他彰名,也要叫他在全軍面前露個臉。”
常遇春聽說後,立即拍了自己胸膛說道:
“就該爲胡翊彰名!
到日子了,我也要養足精神,當着三軍的面向他道謝,他可是我常遇春的恩人啊!”
談妥了此事,李文忠把胡翊叫到自己那裏去,這才推心置腹的對他說起道:
“你知道二哥爲何不叫你推辭,要拉着常叔一起爲你彰名嗎?”
胡翊其實是一頭霧水的。
他自然知道李文忠是對他好,但這其中更深層次的東西,以他現在這點眼界還看不出來。
李文忠沒有直接選擇告訴胡翊,二人一邊品着茶,放鬆下來,他慢慢引導胡翊說道:
“徐叔、常叔都是四十多的人了,你也該知道,太子如今才十五歲,陛下也四十了。”
李文忠提到了一連串年齡。
這意思胡翊如何能不知?
中年這一代要開始老了,太子還根基未穩。
所以他給胡翊在軍中揚名,爲的還是太子。
提升胡翊在軍中的威望,自然不可能是叫胡翊將來帶兵打仗的。
畢竟大明的狠人、猛將多得是,怎麼也輪不到胡翊一個對軍事半知半解的人。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提升胡翊的威望,以後幫着太子震懾軍中諸將。
李文忠繼續引導着,說起道:
“陛下用我執掌大都督府,把着大明的兵權,爲何卻不叫徐帥、常帥染指呢?
太子的東宮由你掌着,現在雖然看不出權重,但是未來呢?
咱倆的身份,你該明白吧?”
外戚嘛!
胡翊當然明白。
所以朱元璋是在扶持外戚掌權,以抗衡朝堂上的功臣勢力。
李文忠見他想明白了,便又拍着他的肩膀說道:
“未來,軍中的老人都不在了,該是你來鎮着下面的人。
將來在大都督府接替我的人,多半也會是你。
我要給你彰名,是在爲這一步做打算,多的不說了,你自己肯定能體會到。”
胡翊默默消化着這些話。
“以後陛下再往你身上加東西的時候,就不能辭了。”
李文忠又噁心提醒道。
胡翊點了一下頭。
二人喝着茶,隨後李文忠從懷裏取出了一封密信,以及一沓東西遞過來。
“我這次追擊元帝,得了些東西。
北京之圍本不該發生,皆因爲山西王傢俬通北元,暗中資助北元殘餘從殺虎口段長城運送物資,爲他們提供鹽鐵、裝備,這才武裝起了哈剌章這支偷襲的騎兵出來。”
胡翊聽他說起這些機密時,立即左右觀看,生怕被外人聽去了。
李文忠拍了一下他,示意他不必擔心:
“放心,沒有人,遠處還有你三哥把守。”
他隨即便又說道:
“書信裏面有山西王傢俬通北元的鐵證!
這王家有一人做着五品奉議大夫,他們與北京城一位重要守將還是姻親關係。”
北京城的一位守將?
胡翊立即便想到了華雲龍,華雲龍的兒子華中,似乎要的就是山西女子。
這事兒胡翊還聽馬皇後唸叨過。
果然!
李文忠便說出了華雲龍的名字:
“王傢俬通北元,又是華雲龍的姻親。
那華雲龍是誰的人,你肯定是知道的。
胡翊點了點頭:
“華雲龍是李相的心腹,那是李善長真正的自己人。”
說到此處時,胡翊身背後的冷汗都下來了!
史載的胡惟庸案裏面,也有記載叔父通和私通、暗助北元的罪名。
此事該不會牽連到叔父吧?
李文忠見胡翊面色愈發的嚴肅,又小心囑咐他道:
“不久後你就要和常叔回京,你要親自將這些東西遞到陛下面前。
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萬不可外泄,恐有殺身之禍,你要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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