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頓時心生出不好的預感!
莫非,叔父和章被毒死之事有關?
他悄悄抬眸,瞄了朱元璋一眼。
堂堂皇帝,每日政事纏身,哪有時間與他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這其中定然藏有深意。
再一聯想到自己的叔父此人,本來也有毒殺別人的前科。
單是正史記載中,便有毒殺劉基的事件發生。
劉基死後多年,直到“胡惟庸案”案發,才被爆出來。
這還只是被爆出來的。
那些沒有爆出來的事情,又有多少呢?
一想到此處,胡翊頓覺不寒而慄。
朱元璋就坐在椅上,假意舉起一本奏章,湊在眼前。
他暗地裏卻不時瞟過胡翊,將女婿的整個神情都捕捉到了。
看到胡翊陡然間一激靈,許是想到了什麼。
朱元璋此時便又放下奏章,緩緩開口說起道:
“咱決定暫停推舉制,並儘快恢復科舉制度,以考試選拔人才。”
朱元璋一邊說,一邊觀察。
“女婿,關起門來都是自家人,說說你的想法吧。”
看自己這老丈人又拋出來一個話題。
胡翊暗暗思忖着,腦子裏面馬力全開,全力運轉起來。
他很清楚,朱元璋從一開始建立推舉制度,由大臣推薦民間的有才之人入朝爲官。
此事歸根結底,爲的就是打壓浙東的文官勢力。
再說的直白一點,推舉制類似於漢代的察舉制。
推舉的名額雖然有一部分掌握在勳貴們手中。
但卻可以在王朝早期,吏治不那麼腐敗之時,惠及到真正的寒門子弟。
推舉不看家世,不重出身,可以使朝堂上出現部分寒門官吏,這是一部分皇帝可以提拔起來的自己人。
皇帝可以對他們進行升遷,提拔,培養成自己的助力,從而對朝堂上的文、武勳貴們造成壓制。
但若是開了科舉,就相當於是和天下的世家大族、地主豪紳們進行了聯合。
因爲一本書要幾兩銀子,普通人家根本不起。
讀書是大戶人家才消費得起的權益。
這其中還不包含請名師、做精細學問的額外花費。
何況朝中的浙東文官們又掌着文脈。
科舉一開,必然是這些人的家族子弟入朝爲官,底層上升渠道便被堵死了。
如此一來,就等於說是皇帝放棄了打壓文臣,改爲與文臣合作了。
這是與朱元璋心中想法完全背道而馳的!
把這些都想明白了。
胡翊卻還未做出回應。
他還在想這三者之間的關係。
章溢之死,朱元璋又提及了叔父,現在又突然問自己對於推舉改成科舉的看法。
三件看似莫名其妙的事,實際上一點也不莫名其妙。
朱元璋這是要告訴自己什麼呢?
胡翊實在是摸不準老丈人的脾氣,想着不說不錯,立即踢了個皮球過來道:
“嶽丈,小婿身在東宮,不該參與政事。
何況科舉這等大事,對我一個沒有念過幾本書的人來說,我也提不出什麼意見來啊。”
朱元璋就看着胡翊耍滑頭,心道:
“往常叫你說的時候,從不避諱,都是直言的。
今日怎麼就又不說了?
還身在東宮,不該參與政事?”
朱元璋微微瞪了胡翊一眼,見他不答話,一想也不必這樣難爲自己的女婿。
索性就對他直說道:
“咱前些日子就想重開科舉了。
當時詔令章溢和劉基進宮,做了詳細決策,後來這些章程就都交與章溢擬訂。”
朱元璋再一點撥,胡翊還不明白那就是傻子了。
所以章溢的取死之道,就與重開科舉有關?
劉基這等聰明人,看到前面有坑等着他跳,自然就躲開了。
章溢身爲文壇領袖之一,聽說皇帝重開科舉,自然是興高采烈。
幫着詳細做決策,又攬下了重開科舉這一章程。
這自然會激怒某些人。
如果再把叔父胡惟庸,以及他身後的李善長拉出來的話。
此事的真相,是不是就呼之慾出了呢?
李善長爲首的淮西一黨,是阻止科舉制的,他們又與浙東文官集團互爲死敵。
如今的推舉制下,人才的遴選事宜,大半都被李善長他們把持,可以四處安插功臣子弟們作爲自己的親信。
就比如李善長手下朱亮祖、費聚、華雲龍等人的子侄一輩們,現在不少都在軍中和六部爲官。
雖然現在做的都是芝麻綠豆點的小官。
可只要把這顆種子埋下了,後續總要壯大,總會結出些什麼東西來的。
章溢的取死之道大概其就在於此了。
李善長就是幕後推手,叔父胡惟庸只怕是做了幫兇。
朱元璋重開科舉制,爲的是打壓淮西武勳,與文官們在選拔人才這件事上面妥協,只怕也是無奈之舉。
胡翊一下就理清楚了整個事情的脈絡。
雖然還只是未經證實的分析。
但一個很清晰的風向已經展開了。
朝堂上的風氣要變!
皇權和相權之間的矛盾,實際上已經起了衝突!
想通了這些事之後,胡翊卻依舊沒有開口接話。
朱標看到氛圍突然就僵在這裏,立即站出來爲姐夫解圍道:
“姐夫對於科舉之事所知不多,既如此,爹您就別再難爲他了吧?"
朱元璋也沒有繼續再提起這件事,而是對胡翊說起道:
“咱明日打算舉行家宴,把常家人邀進宮裏來,你與靜端要早些過來。”
胡翊應了一聲。
朱元璋就放下了臉上的嚴肅,用和緩的口氣又說道:
“既然回來了,到後宮見見你姑父去,你們也有日子沒見了。”
胡翊立即起身告退,腳底抹油一般的溜進後宮去了。
今日朱元璋問他的這些問題,個個都是大坑。
與昨日的那份放鬆和親近不同,今日簡直嚴肅到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胡翊覺得朱元璋對自己的態度,必定跟叔父有着直接關聯。
也許就是因爲叔父做下的某些事,導致了這位洪武皇帝對自己這個女婿產生了猜忌。
好在是朱標幫着解了圍啊!
胡翊一陣後怕,來到後宮,先到嶽母這裏來討水喝。
馬皇後手裏拿着一根雞毛撣子,正在清理紅木架子上的灰塵。
那上面擺滿了朱元璋的戰利品。
有陳友諒稱帝後的“玉璽”,有前不久李文忠繳獲的元順帝的玉璽。
還有擴廓的金印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
木質的搖籃裏,躺着不滿一歲的朱靜安,這是馬皇後的最後一個孩子。
小傢伙已經長出了一層濃密的短髮,看到胡翊後,立即張着小手“咿呀”亂叫,要胡翊抱。
胡翊就把小傢伙抱在懷裏,一邊哄孩子玩。
馬皇後就笑着說道:
“這孩子見了你就親,都說小孩子沒記性,可你都三四個月沒回來了,她都記得你呢。”
胡翊就一邊逗孩子,接話道:
“我想是靜端跟她親近的很,我身上有靜端的氣息,她聞到了吧。”
馬皇後點頭說道:
“靜端倒是經常進宮幫我帶孩子,也許就是這個原因。”
許公公沏了一壺茶水,胡翊“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多半壺。
“這孩子......”
馬皇後責備地道:
“你喝那麼快做什麼?
今日這是做什麼了,怎麼就這樣渴?”
“嶽母,我剛從華蓋殿出來,現在去一趟姑父那裏。”
胡翊從坤寧宮出來,就往李貞的院子走去。
又是一段時間不見,靈秀宮周圍新修了兩所宮苑,不過暫時還未完工。
因爲李貞喜好田園生活,大概其是爲了姐夫,朱元璋沒有在李貞院子前面修蓋殿宇。
所以視線很通透。
還隔着幾百米遠,胡翊就看到老人家在田間地頭忙碌着。
還隔着老遠,李貞便發也現了他,遠遠地就打趣道:
“哎呦,我當是誰呢,這不是駙馬爺來了嗎?”
隔着老遠,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洪亮,看樣子最近身體不錯。
胡翊走近了,叫了一聲“姑父”。
“今日忙嗎?”
李貞手裏扶着挖地用的攫頭,撩起衣襟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
“不忙。”
“不忙就來幫我挖地,待會理一理堆肥。”
李貞一邊把頭遞給胡翊,自己把頭上的草帽摘下來,扇着涼風,在田坎上坐下歇息起來。
胡翊就接過攫頭,往掌心唾了兩口唾沫,抓起工具開始挖地。
李貞看着他的姿勢,一邊點着頭道:
“人雖然瘦了,卻更加精壯了。”
胡翊挖地時,每一下都能將攫頭挖到底,這樣帶起的泥土最多,鬆土的效果也最好。
李貞扇着涼風,喝着瓦罐裏的涼茶,一邊吹着田間的風。
不知道爲何。
胡翊在這位姑父的面前,總能覺得安心,也能放下許多戒備。
這種感覺,就有一點像朱標眼裏的他。
朱標依賴他,胡翊則是依賴李貞。
胡翊也對這種神奇的感覺,進行過具體分析。
在朱元璋面前,時刻都需要警惕,和皇帝打交道真的很累。
馬皇後雖然對兒女們很好,但畢竟有着一重皇後的身份在。
他和朱標雖然話多,嚴格意義上來講,也有尊卑。
但從一開始認識李貞時,其實更像是忘年交的狀態,是不分尊卑的。
這是個亦師亦友的人,再疊加上一層姑父的關係。
胡翊在這裏挖地,反而覺得是一種享受,心裏難得能感受到靜謐。
李貞閒下來了,就有一搭沒一搭的同胡翊聊起來。
“我原來不信你的堆肥,後來標兒送來了用堆肥種出的稻米,看到增產很顯著,我這把老骨頭就也弄了兩堆。”
說罷,李貞用手指了指宮牆邊上的兩堆漚肥。
胡翊接話說道:
“姑父年紀大了,還這樣苦勞,待會我來幫你翻肥吧。”
“好啊,有些不懂的還要你來教我。”
胡翊環顧四周,不見大明初代戰神的蹤影,就問道:
“怎麼今日沒看到景隆啊?”
“宮裏悶得慌,就叫你嫂子帶回去了,在外頭隨時能溜達着,比宮裏頭方便。”
胡翊知道老頭兒最關心兒子的狀況,就說了一些李文忠在戰場上的事蹟。
一提起了兒子,李貞很高興。
不過他也難免思念之苦,掐着手指頭盤算了一遍,說道:
“算起來,保兒出去得有兩年多了!”
“是啊,我看保兒哥今年也難回來呢,明年又要打應昌,徐師他們都在爲明年的戰事做準備。”
李貞點着頭,眼神之中難掩落寞。
他已是六十三歲的人了,人活七十古來稀,還能有幾年呢?
兒子一直在外帶兵,也不知道有生之年,父子還能相聚多久?
“忠孝不能兩全啊,他不能在堂前盡孝,我也理解他。”
這句話倒是令胡翊也想起了自己。
他何嘗不是如此呢?
堂前盡孝的事,都是大哥在做。
這一年之中,他難得有一半時間在家,即便在家,也是住在公主府之中。
在堂前盡孝的時間就更少了。
見胡翊神色落寞,李貞猜到了他的所思所想,就提醒道:
“這人一老啊,就容易念舊,比如我。”
說到了此處,李貞提到了上次沒有見到胡翊的事:
“你自處州回來那次,我回中都去祭祖了,李家的祖墳都在那裏。
我想着自己這把老骨頭不中用了,過幾年更是挺不住舟車勞頓,不如早早回去祭奠祭奠祖宗們,以後再想回去可就難嘍。”
李貞便給胡翊提出建議道:
“真想堂前盡孝了,有空閒時,帶着你父母回一趟老家。
去祭祭祖,給祖宗們掃掃墓,再和家鄉的親人們敘敘舊,我想做老人的心裏最放不下的就是這些。
回到故鄉,見了兒時的玩伴們反而能樂呵樂呵。”
胡翊點着頭,記下來。
“等我不忙了,就去跟嶽丈告個假,回一趟定遠。”
胡翊挖地很快,不多時就將一塊菜地處置的乾乾淨淨。
李貞從瓦罐裏倒出一碗水,走過來遞給了他,隨即說了一句令胡翊沒有想到的話:
“我聽說你叔父最近在做大事?”
“啊?”
一聽到李貞也提到了叔父,胡翊心知這其中一定有事。
因爲在通常情況下,李貞極少會提到朝堂上的政事,更不會提到這些官員們的名字。
一看胡翊緊張起來,李貞把手一擺:
“你不要怕。”
“有些事,你嶽丈不好找你聊,就把我這遭老頭子請出來了。”
李貞看了一眼焦躁不安的胡翊,在他肩上輕拍了一下:
“坐。”
胡翊想說些什麼,他很想問自己叔父是不是真的牽連在內了?
可這話快到了嘴邊,又有些說不出口。
李貞此時的目光望着遠方,看着天空中飄過的雲,似乎並未在意這件事:
“你是你,別人是別人,你管不得他,他也管不得你。”
李貞手指着天邊的雲:
“你看這些雲,每一片雲都仿若一個人,人生是無常的,不會照着既定的軌跡運轉。”
胡翊領略了這位姑父的話。
這似乎是在告訴他,你叔父是你叔父,你是你。
他做的事,與你並無相幹,畢竟你管不得他。
胡翊便在此時,向着李貞吐露心聲道:
“姑父,這件事我也猜到了些,現在我的腦子也很亂。”
“放心吧,你嶽丈可曾對你發火了嗎?”
胡翊搖頭道:
“那倒不曾。”
“這不就對了。
你嶽丈做起事來風行雷厲,他既然不動手,說明事情並不如你想的那樣嚴重。”
說罷,李貞發出邀請道:
“我這裏有粗茶淡飯,怎麼,中午飯留在我這兒喫嗎?”
當然得喫了。
胡翊現在已經確定,叔父做了越線之事。
從後宮出來,胡翊就一直在心裏琢磨着。
毒殺的事怕是已經坐實了證據。
至於朱元璋爲何還不動手處置,他當然會天真的以爲嶽丈是念着舊情。
但未來的朱元璋,可是親手賜死了駙馬歐陽倫的,只因爲這傢伙私販鹽引。
胡翊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天真。
之所以還未對叔父動手,只怕還有其他的原因。
那麼,朱元璋不好意思當面說,只在華蓋殿敲打了自己。
他又事先託了李貞來當傳聲筒,把這事說的更詳細了些,同時表達了自己的態度,此事不會處置,並不如自己想的那般嚴重。
胡翊覺得,這其中一定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朱元璋正是因爲這個理由,纔會放縱叔父如此行事,而不動手的。
但是什麼呢?
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透。
想不透就不想了!
回到公主府,胡翊儘可能的讓自己開心起來。
他在白紙上畫起草圖,想試着在古代造出來木質自行車。
公主府還是太大,有些不方便。
若是有了這車子,以後還能騎着車子四處去溜達,這也是一種放鬆。
第二日。
胡翊和朱靜端早早的就進宮。
今日邀請常家作客,常藍氏也是一早就帶着常婉到坤寧宮幫忙來了。
“見過娘娘。”
“見過靜端姐姐,見過姐夫。”
常婉非常知禮,來到坤寧宮也並不見外,立即便忙碌起來。
她和朱靜端給胡翊打下手。
胡翊今日是主廚,正在水池洗肉。
屋外響起了馬皇後和常藍氏的對話。
“怎麼着?
我聽說你們家老常剛一回來,你就扇了人家一個大嘴巴?”
常藍氏猴精猴精的,立即吐露真言說道:
“嫂子是知道的,我倆鬧矛盾的次數多,回回都是我喫虧。
那日見他回來,可不就趁機報這個仇嗎?
我那一巴掌扇過去,再將他罵一頓,老常肯定心一軟就捨不得還手了。”
朱靜端和常婉聽着她們說話,就一個勁兒的捂着嘴笑。
胡翊心裏卻覺得震撼極了。
這女人是真的記仇啊!
常藍氏這點心機,就全都用到這上面來了。
顯然,馬皇後的三觀就要正的多,她就勸阻道:
“彩雲,你這人也是。
再怎麼說那也是自家男人,咱們女人在外頭就要給自家男人撐面,有何要緊事回到家裏再說。
哪有當着城門口就下手的?”
常藍氏卻不管這麼多,說起道:
“就要當着城門口那麼多人的面,他纔不敢還手呢。”
這女人的兇悍,確實超出了胡翊的想象。
隨後,馬皇後又聊起她們兩口子給胡翊下跪的事:
“還有個事我得說道說道,你攛掇老常給翊兒下什麼跪?
我看你是存心坑害翊兒,變着法兒的整他呢。”
聽了這話,常藍氏可就急了:
“哎呦,我的好姐姐!
駙馬救了我家老常一條老命,這是天大的恩情,我們怎麼敢變着法兒的坑害他呢?
你就說吧,他救了老常那麼大的恩情,我們也知道他肯定不會叫我們跪下謝他的,可那句話怎麼說來着?
駙馬必定不會受,可我們夫妻兩個不能不表示表示啊!
我們要拜謝,這是表示,他必然不會叫我們拜,這是胡翊這孩子懂事,我們哪能真的坑害你家駙馬呀?
這不是得提一提,才顯得我們對他重視嗎?”
馬皇後說這些話,倒不是爲了給胡翊出氣。
她們都是老姐妹了,關係也都好的不得了,說話就隨意些,更多的還是調侃爲主。
等到中午時候。
朱元璋和常遇春結伴而行,後面跟着朱標。
前不久,朱元璋已經下令功臣子弟們入學了,常茂、常升他們都和胡令儀一樣在大本堂唸書。
這下朱元璋的兒子們也都跟着來了。
朱?、朱守謙直接拉着胡令儀,也來到了坤寧宮裏坐下。
“讓咱看看今日是誰學廚啊?”
朱元璋說罷,就把頭往廚房裏探去。
胡令儀一點也不怕生,立即答道:
“我哥哥做飯最好喫了,一定是哥哥在做菜。”
朱元璋一看,果然是胡翊掌勺。
“女婿,今日你辛苦了,多弄些烤肉過來。”
朱元璋顯得輕鬆無比,顯然沒有了昨日的嚴肅。
這在胡翊看來,心裏的壓力也略鬆了些。
果然如姑父李貞所說,朱元璋對於章溢之死的事,姿態並不嚴格。
朱元璋走後,常遇春也來到廚房喊道:
“賢侄,今日勞你做菜,常叔可就卻之不恭了。”
胡翊立即調侃道:
“哎呦,都說常叔是個大老粗,沒想到也是粗中有細,常叔還會說成語呢。”
常遇春立即回應道:
“真以爲咱這個大帥不學無術呢?
你小子,這也就是不在我軍營裏,不然非罰你跑五十圈不可!”
常茂、常升都過來見過姐夫。
朱?、朱?、朱棣一見胡翊回來了,立即衝進廚房,一個個拉住胡翊的衣襟,好奇地問道:
“姐夫,聽說你這次到開平去,十萬大軍跪謝你,這是真事嗎?”
朱楨和朱?今日爲此事爭論了一天。
那可是十萬人啊!
竟然都給姐夫一人下跪,還是心悅誠服的道謝。
可是自己家這位姐夫一不會打仗,甚至連安營紮寨都不會。
他是怎麼做到的?
這些位皇子們可就纏着胡翊,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了。
他們把廚房佔的滿滿的,胡翊都轉不了身了。
朱靜端抄起一把菜刀,用刀身照着朱棣屁股上便拍了下去。
胡翊看到那把明晃晃的大菜刀被拿來接人時,就嚇了一跳。
朱靜端也就是在他面前比較溫柔。
揍人用菜刀,還真是活久見!
皇子們都被打出去了,胡嚇得一身冷汗,開口說道:
“拿菜刀揍人屁股,你這膽子也是夠大的。”
常婉這時候就說道:
“那是姐夫不知道大姐的厲害,我們小時候都還在軍中,大姐抄起大刀狠狠地揍過哥哥。
那把大刀有十好幾斤重,打得哥哥一個勁兒的求饒。”
胡翊心說,原來沐英還有這一岔子糗事呢?
這要不是常婉說,他還真不知道。
一會兒工夫,沐英帶着兒子沐春也來了。
沐春今年五歲,長得虎頭虎腦,也是個頑皮的孩子。
馬皇後便問英道:
“兒媳怎麼沒來呢?
還有,也不知道帶來,叫我們見見小外孫。”
沐英開口說起道:
“沐晟還不到兩歲,我叫她在家裏管着孩子,省得到了宮裏來又哭又鬧的不像話。”
朱元璋顯然有些不高興了,他是真正把英認作自家孩子的,外孫不到宮裏來,他便責怪起了沐英說道:
“跟自家人還見哪門子外?再敢有下次,咱就叫人拖你下去打板子!”
飯菜快要做得了。
朱元璋又請來了李貞。
常遇春一見了李貞,立即便也上來厚着臉皮叫起了姐夫。
“伯仁啊,聽說你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趟,現在身子好利索了吧?”
常遇春連忙是點頭哈腰的,在李貞面前倒是顯得很恭敬,竟然還意外的多了幾分乖巧。
朱標攙着李貞坐下來。
孩子們坐一桌,大人們坐一桌。
朱元璋今日提起了酒杯:
“今日咱破例,陪伯仁喝一杯,慶幸你能活着回來。”
提完了這一杯酒,朱元璋又看向了胡翊,掩不住臉上的色彩,開始起來道:
“再就該誇誇女婿了,要沒有女婿這個神醫,伯仁怕是早已離咱們而去了。
從治好靜端的腳,再到治好姐夫和咱妹子的病,他又幫咱照料着標兒。
此番北京之圍得解,又全仗他治好卿的病體,壽卿才能領兵前去援救啊。”
朱元璋一邊打趣道:
“他的功勞實在太多了,咱的兩隻手數不過來,今日別的不說了,咱先跟你碰一個。”
說罷,朱元璋端起酒來和胡翊碰杯。
馬皇後立即給大家盛着米飯,一邊開口說道:
“這是標兒太子莊收上來的新米,翊兒用堆肥增產了足足三成,你們快嚐嚐這個味道。”
米嘛,味道其實都大差不差的。
可是馬皇後今日這樣提了一嘴,大家品嚐起來都顯得十分仔細。
立即也都覺得這米的滋味極好,與普通的米不大一樣了。
這其實是心理作用,但因爲這些米,胡翊又被拍了一通馬屁。
因爲胡翊特地耍了個小心眼,朱標就順利的跟常婉坐在一塊兒了。
朱標一邊不好意思着,不斷把好菜夾到常婉的飯碗裏。
常婉本來還好,結果被他弄得也開始不好意思。
兩張大紅臉湊到了一起,就一邊乖巧的喫着飯,又都紅着臉,彼此都不敢去看對方。
他們越是拘謹,這個場面就越透着滑稽。
看着兩個孩子的模樣,李貞率先點破這層窗戶紙,開口說道:
“你們看標兒和婉兒這張臉紅的?
現在孩子們大了,一個該出閣了,一個也該要親了,要依着我看啊,這一對孩子就挺好。”
李貞開了這個話頭,胡翊才知道今日爲常遇春慶祝,原來只是個幌子。
朱元璋心裏的鬼主意,是憋着要跟常家談親事呢。
被李貞這樣一調侃,朱標立即不好意思起來:
“姑父。”
“嘻,我說太子啊,你是個男兒郎,你怕個啥?”
常遇春是個直性子,立即就當着大家的面開口了,他也不避諱的說道:
“你不是整天跟你姐夫待在一塊兒嗎?
怎麼連你姐夫的優點都不知道學呢?
但凡你把他的厚臉皮學個四五分回去,婉兒早就跟你成了!”
“爹。”
常婉被親爹調侃,更是俏臉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胡翊瞥了常遇春一眼。
這位大爺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你促成太子和你閨女的親事,你提我幹嘛?
我臉皮厚喫你們家米了?
看到胡翊被調侃,朱元璋反倒是分外高興。
馬皇後這時就放下筷子,溫柔地看向常婉,笑着說道:
“這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說來也極爲有緣。
守滁州的時候,他們一起幫着將士們守城,有一年你們在前方打仗,元兵突然偷襲過來抓人。
這兩個孩子誰也不肯扔下誰,一起跳入江中,遊到了對岸。
我這個做孃的,也希望他們能越來越好,不若就叫咱們兩家好上加好,親上加親怎麼樣?”
馬皇後把話挑明瞭,又有李貞這個媒人進言。
常遇春一家人早就盼着這一天呢!
如何能夠不答應?
大家一拍即合,朱元璋便樂呵呵地道:
“好啊!
咱琢磨一下,挑個好日子就給閨女下聘!”
只要朱標成了婚,後面的老二、老三他們就都快娶親了。
朱?、朱?今日分外高興,就連老五朱?,也用憎懂天真的口氣問道:
“爹,娘,我將來是不是也要娶媳婦兒?”
“這孩子。”
馬皇後就笑着道:
“我家?兒長大了自然是要娶媳婦的。”
“娘,那我要娶胡小妹!”
朱?還很鄭重的指了指令儀。
這一舉動,立即逗的大家都開心笑起來。
朱元璋便笑罵道:
“你毛都還沒長全呢,就學你太子哥哥娶媳婦了?”
朱?不服氣,站起來糾正道:
“爹,我七歲了!”
“行,這事兒等你長大了再說吧。”
胡適時的回頭看了一眼,見胡令儀正眨巴着大眼睛,乖乖坐在朱?身邊,沒有一點要反對的意思。
乖乖!
胡翊心道,這小丫頭片子該不會真想給朱家老五做媳婦吧?
不過這都是將來的事了,現在都還小,都是懵懂無知的孩童。
未來是什麼樣兒?
誰知道呢?
今日先把朱標的親事說定了,席間,朱元璋又對胡翊說道:
“你的功勞太多,都給你攢着呢,咱心裏有數,等明年了給你封個大的。”
胡翊立即又推?起來,縱然李文忠再如何勸他,叫他以後不要再推辭。
但胡翊想了想,還是做個欲迎還拒的“謙虛”女婿好一些。
他自己一直主打的,不就是這個“謙虛”的人設嗎?
從宮裏出來,胡令儀跟着哥哥,嫂子上了馬車。
胡翊坐在馬車裏就問她:
“你還真要給你朱?哥哥當媳婦啊?”
胡令儀的聲音雖然褪了幾分奶氣,卻依舊稚嫩,充滿童真的聲音響起道:
“朱?哥哥會保護我,不叫那個壞鐵柱欺負我。”
說罷,胡令儀眨巴着一雙可愛的大眼睛,看着胡翊和朱靜端說道:
“哥哥、姐姐,儀兒覺得朱?哥哥人很好的。
朱靜端就捂嘴笑起來,給這小丫頭整理起了髮辮。
這已是胡翊回來的第三日了。
把胡令儀送回家,胡父叫住兒子兒媳,開口說道:
“你這幾日還不甚忙,你叔父最近落成了新居,明日咱們一起過去看看吧?”
胡翊並未立即答應下來,而是先問:
“爹,明日人多嗎?”
胡父自然知道兒子的顧慮,開口道:
“就是咱們胡家人自己坐坐。
你叔父這宅子還未正式掛匾呢,喬遷喜宴也要過些日子再辦。”
許是想起胡翊現在身份敏感,胡父立即又加了一句:
“李家的人也不會來的。”
聽說了這話,胡明就放心了。
回公主府的路上,朱靜端便開口道:
“既然是爲叔父賀新宅,我是你媳婦,也該過府去坐坐吧?"
胡翊知道朱靜端是好心。
但現在的叔父,似乎已經變得有些跋扈了,他不想再把公主帶過去,給胡惟庸逐漸高升的地位之上再鍍上一層金。
胡便勸道:
“你在家裏等我,不許去。
“怎了?”
朱靜端先是一臉詫異:
“不是一家人嗎?有何不可去......”
她說到此處時,忽然意識到了些東西,改口問道:
“怎麼,叔侄倆鬧矛盾啦?”
“沒有。”
提起此事,胡翊心情有些煩躁。
他倒也沒避諱,對朱靜端直言道:
“叔父近日氣焰過剩了些,你再一去,氣焰就更勝了。”
“明白了,那我就在公主府待着吧。”
胡翊點着頭,從身後環抱住長公主的鬆軟腰肢,把下巴抵在她香肩上,趴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反正你是公主,去是情分,不去是本分,沒有人能說你什麼不是。”
朱靜端很聰明,心中已經猜到些東西了。
畢竟自己的丈夫是極爲謹慎之人,相處了這麼久,更是能夠看出來的。
胡翊是極少會主動去得罪人的。
如果他與別人之間有了隔閡,那麼,多半是那個人肯定做了什麼令自己丈夫覺得不悅的事。
她十分堅信這一點。
自然而然的,胡翊在官場上如此小心,那麼很顯然,叔父最近大概其是飄了,才引的駙馬如此不悅。
這夫妻二人相處的久了,不知不覺都成了對方最知心之人。
翌日。
胡翊騎了匹老馬,一身便服出行。
他既沒有騎太子贈送的赤黑獅子,更沒有坐在自己的專屬金紋馬車裏。
如此低調的到叔父家裏去。
反正,他今日可是不想爲叔父臉上增光的。
胡父、柴氏,跟隨告假的胡顯,兒媳陳瑛一起到了胡惟庸家中。
叔父的新府宅面積極大,足足佔地十五畝。
比公主府都要大出五畝!
當然,這塊地他是買下來了,空地巨多,目前蓋的房屋範圍並不大。
但這也難免讓胡翊覺察到了他的野心。
至於購買如此大畝數的宅地,胡翊相信父是有這個財力的。
畢竟這些年朱元璋的賞賜也不少,叔父既然能夠明面上這樣顯擺,至少說明他買宅地的錢是經得起推敲的。
宅子修的很規整,黑漆的大門、錫制的門環,正門三間五架倒是合乎規矩。
胡翊邁步進入叔父的新家,影背牆刻畫着“百福圖”,走廊上隔幾步就擺放着一盆精緻的盆景。
“曜,進了叔父的新家,我還以爲是進了自己公主府了呢。”
胡翊一開口就陰陽怪氣,柴氏舉起手來,作了個要揍他的姿勢:
“新宅落成,來了不會說幾句好話?”
與胡翊相比,胡顯就安靜的多了。
聽到門前通稟,胡惟庸立即便從內院快步出來,見了大哥大嫂,立即迎過來喊道:
“大哥,嫂子!
快快快,進屋裏坐,我正在後頭收拾承佑呢,沒想到你們已經過府來了。”
胡父問道:
“承佑怎麼了?”
“唉!”
一提起這個不成器的兒子,胡惟庸便氣的肝疼。
“不說也罷,快進客廳坐。”
胡翊跟着他們到客廳落座下來,開口又說了一句二話:
“叔父,這買宅子的錢是正當得來的嗎?怎麼進了叔父的家宅,好像進了公主府似的,侄兒心裏頭直打鼓呢。”
這時候,胡父也過來輕踹了胡翊一腳道:
“不要在此打趣你叔父了,沒個正經樣兒!”
柴氏也過來輕輕的敲打了胡翊一下,白了他一眼。
胡惟庸坐下後,撫須笑着道:
“當叔父的纔不怕侄兒打趣呢,不瞞咱家翊兒說,當叔父的這些年沒少受到陛下賞賜,買這座宅地倒是夠了。”
一會兒工夫,叔母帶着胡承佑也過來了。
胡惟庸怒氣衝衝的道:
“孽障,還不快過來見過伯父和堂兄!”
胡翊就過來爲胡承佑求情。
對於這位不學無術的堂弟,他的事蹟胡翊也略有耳聞。
四處巴結功臣子弟,乾的都是些飛揚跋扈之事,從小書沒有少讀,卻總是不務正業。
用一句現代話說,這貨淨乾的是投機倒把之事。
胡翊便爲胡承佑求情,開口說道:
“堂弟向來讀書知禮,定是叔父的要求過於嚴格了,纔會覺得承佑不務正業。
依着侄兒看來,他還是極好的。”
這要是別人家的父母聽到自家孩子受,一定是面上假裝不悅,心裏卻極爲開心的。
胡惟庸則不然,他是真覺得這個兒子不成器,當即又訓斥起來:
“這小畜牲實在令人頭疼!
不瞞翊兒說,他要有你十分之一的能耐,我這個當爹的能笑死!”
胡翊繼續接話,不停的繞着圈子,七拐八拐的就給繞到讀書上去了,又開口道:
“朝中的功臣子弟們都送去大本堂讀書了,不如把堂弟也送去,跟着宋師念幾天書?
唸書還都是其次,皇子、皇孫們都在大本堂,陛下已有令皇子們將來封王就藩之念。
承佑真要能跟他們其中某位走近些,將來在藩王手下鍛鍊幾年,再回到京城,前途也就大不一樣了。”
胡翊出的這主意雖然不錯,但也要朱元璋應允纔是。
畢竟胡惟庸雖然有功績,但他這點功績還排不上號。
但一聽說侄子要給幫着想出路,胡惟庸自然是高興極了的,立即欣喜地道:
“翊兒若能在陛下面前給提一嘴,做叔父的就感激不盡了!”
“叔父說的哪裏話,都是自家人,這都是侄兒該做的事,哪兒能叫您感謝晚輩呢。”
扯了這一連串的廢話,胡翊心說,我可算把話給扯到這裏來了。
他就接着這個話題往下走,忽然提到了章溢:
“叔父,我聽說宋師最近好像告了假,因爲章死了?”
胡翊故意在叔父面前提到“章”二字,說完了話,立即便去看叔父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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