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大明第一國舅 > 第855章 長大後的好與不好

被皇帝皇後趕走的馬尋沒有去文華殿,因爲還沒有下朝。

他決定先回家,自然是正式的奏對,既然讓他牽頭去搞改土歸流的事情,那就寫出來一份計劃書。

作爲馬尋的專屬祕書,劉姝寧有點擔心,“夫君,這麼...

鳳陽的夏日,熱得人喘不過氣來。蟬鳴嘶啞,青石板被曬得發白,連樹影都懶洋洋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朱標立在中都皇城的丹陛之下,玄色常服衣角被熱風掀得微揚,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卻始終未抬手去拭。他身後是新修的宗廟廊廡,檐角懸着銅鈴,紋絲不響——這天連風都倦了。

馬尋蹲在廊柱陰影裏,赤着腳,褲管卷至小腿,正用一把小刀削一塊槐木,木屑簌簌落進鞋幫。他沒穿官袍,只套了件洗得發灰的靛青短褐,袖口磨出了毛邊。張祥蹲在他旁邊,手裏捧着半碗涼透的綠豆湯,湯麪浮着幾粒薄薄的冰碴——那是昨兒夜裏馮誠派人從冰窖裏鑿出來,專程送來的。花煒倚着硃紅宮牆打盹,頭歪在臂彎裏,鼾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可額上汗珠滾得比誰都勤。

“舅舅,”朱標緩步走來,聲音不高,卻讓三人同時抬起了頭,“周王殿下剛遣人來報,說鳳陽衛左所昨夜漏了三處軍屯糧倉,倉吏稱是鼠患,可查出的鼠洞,皆有新泥反拱之跡。”

馬尋手裏的小刀頓住,木屑停在半空。

他沒立刻應聲,只將刀尖輕輕一挑,那截槐木應聲裂開一道細縫,露出裏面泛黃的木質紋理。他盯着那道縫看了兩息,才抬眼:“殿下信鼠患?”

朱標搖頭:“若真是鼠患,爲何偏偏漏的是新運來的佔城稻種?爲何三處糧倉,皆在東南角?爲何守倉兵丁,六人中有四人,前日才調自滁州衛?”

張祥擱下碗,抹了把嘴:“滁州衛……前年鬧過軍餉剋扣,幾個老卒被髮配到鳳陽墾荒,後來……死了三個。”

“死了?”馬尋問。

“病死的。”張祥頓了頓,“一個肺癆,兩個痢疾。可屍首驗過,腹中無積食,舌苔厚膩如垢,分明是餓死前灌了藥,壓住腹痛,好撐到抬進義莊。”

馬尋笑了下,極淡,像刀鋒掠過水麪:“所以不是鼠咬的糧,是人啃的倉。”

朱標頷首:“我已命馮誠調滁州舊檔,又令李景隆帶五十騎,沿滁州至鳳陽官道暗查驛站、茶棚、腳行。若有人轉運稻種,必經此路。”

花煒這時醒了,揉着眼坐直:“那還等什麼?抓人啊!”

馬尋卻擺手:“不急。”他將手中槐木隨手拋進廊下竹簍,起身拍了拍褲腿灰,“先去見見那位‘漏倉’的倉吏。”

半個時辰後,中都留守司衙署後堂。那倉吏姓劉,四十出頭,瘦得顴骨高聳,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淨的米糠色。他跪在青磚地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連汗都不敢擦。朱標坐在上首紫檀椅中,目光沉靜;馬尋斜倚在門框邊,手裏捏着一枚銅錢,拇指反覆摩挲錢孔邊緣;張祥站在朱標身側半步,腰桿繃得如一張拉滿的弓;花煒則蹲在劉吏面前,手裏晃着一根剝了皮的柳枝,一下一下點着他肩頭。

“劉倉吏,”馬尋忽然開口,聲音懶散,“你家在鳳陽城南,三間土屋,院裏有棵棗樹,今年結得早,青果還沒紅透,就被你兒子摘光了。你媳婦前日去觀音廟求籤,求的是‘子嗣綿長’,籤文是‘枯木逢春’——可你家那棵棗樹,去年冬就枯了,根都爛了,怎麼逢春?”

劉吏肩膀猛地一抖。

馬尋往前踱了兩步,銅錢在掌心翻了個面:“你兒子今年七歲,左手缺了小指頭,是三歲那年被鍘草刀削掉的。你記得不?那天你正押運軍糧回倉,家裏沒人照看,孩子偷摸進柴房玩鍘刀……你回來時,血潑了一地,你媳婦昏死過去,你抱着孩子衝到醫館,大夫說接不上了,你當場跪在門檻上磕了十七個頭,額頭磕破,血混着泥,糊了半張臉。”

劉吏喉頭劇烈滾動,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可你媳婦沒活下來。”馬尋的聲音陡然沉下去,像鐵錘砸進深井,“她第三天就走了。大夫說是驚悸攻心,可我知道,她是餓的。你押運軍糧那月,戶部撥的俸米遲了十日,你家米缸見底,你媳婦把最後半升麩皮蒸成餅,全塞進孩子嘴裏,自己喝了一整月的鹽水吊命。”

劉吏終於崩了,整個人癱軟下去,額頭重重磕在磚上,咚一聲悶響。

“大人……小人該死!”他嚎啕起來,涕淚橫流,“小人不敢貪啊!小人只是……只是替人看倉!周王殿下的人,每月初五,來取三袋稻種,小人不開倉門,他們自己撬鎖!小人若攔,我兒子……我兒子就要跟去年趙百戶的兒子一樣,‘失足’跌進護城河!”

朱標閉了閉眼。

張祥一步上前,揪住劉吏衣領:“誰的人?”

“陳千戶!陳永昌!”劉吏抖如篩糠,“他是周王殿下親信,管着鳳陽衛左所軍屯!他說……他說若小人不從,就把小人那點腌臢事捅出去——小人當年在滁州,確實剋扣過三鬥軍糧,換了一石麥種,給媳婦治病……小人該死!小人該死啊!”

馬尋忽然抬手,止住張祥再問。他慢慢走到劉吏面前,蹲下,與他對視。那雙眼睛裏沒有怒火,沒有鄙夷,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

“劉倉吏,”他聲音很輕,“你兒子左手缺指,可右手指節粗大,虎口有繭,是常年握鋤、握犁、握鐮留下的。你媳婦走後,你把那半升麩皮餅埋在棗樹底下,每年清明,都去澆一碗米湯。你沒罪,可你不是賊骨頭。”

劉吏怔住,淚還掛在臉上,卻忘了哭。

“我給你兩條路。”馬尋說,“第一,你認下貪墨之罪,明日午時,鳳陽府衙外斬首示衆。你兒子,我會託馮誠收養,送他進國子監附學,十年後,他若讀書有成,便是朱家的讀書人,不是劉家的罪人之後。”

劉吏渾身劇震,瞳孔驟縮。

“第二,”馬尋頓了頓,指尖點了點他胸口,“你寫一封親筆供狀,詳述陳永昌如何脅迫你、何時取種、運往何處、接應何人。我保你不死,保你兒子不死,保你媳婦墳前年年不斷香火。但從此以後,你不再是鳳陽衛倉吏,你是錦衣衛北鎮撫司一名編外錄事,名字抹去,戶籍銷籍,餘生隱姓埋名,在北平一處軍屯裏教孩童識字——那裏不種稻,只種黍稷,管得嚴,也活得久。”

劉吏伏在地上,久久不起。堂內寂靜得能聽見銅壺滴漏的嗒嗒聲。窗外一隻蜻蜓撞在窗紙上,嗡嗡振翅,徒勞掙扎。

半晌,他抬起頭,臉上淚痕乾涸,眼神卻像淬過火的鐵:“小人……選第二條。”

馬尋點點頭,起身,從袖中抽出一張素紙,一支炭條,遞給他:“寫。我看着。”

劉吏接過,手仍抖,卻穩穩伏地,就着磚縫滲出的溼氣,一筆一劃,字跡歪斜卻異常用力。馬尋站在他身後,目光掃過那行行墨跡,忽而低聲道:“陳永昌……原是常遇春帳下親兵,洪武三年隨周王就藩,授鳳陽衛千戶。他有個弟弟,在滁州衛任總旗,去年秋,死於一場‘意外’馬踏——當時帶隊巡營的,正是李景隆。”

張祥猛然抬頭。

馬尋沒看他,只盯着劉吏筆尖:“繼續寫,把陳永昌私通滁州鹽商、以軍屯稻種充作私鹽引貨的事,也寫進去。鹽引存根在何處,他若知道,便寫。”

劉吏筆尖一頓,隨即更用力地寫下去。

此時門外腳步紛沓,李景隆掀簾而入,甲冑未卸,額角汗珠滾落,手中提着個油布包。他單膝點地,抱拳:“殿下,舅舅,末將奉命巡查,截獲此物——滁州至鳳陽官道第三驛,兩名腳伕藏於糞車夾層中,已被拿下。此乃其身上搜出之物。”

他解開油布,裏面是一小捆紮得極緊的稻稈,穗粒飽滿,顆粒晶瑩,泛着青玉般的光澤——正是佔城稻新種。

朱標接過,捻起一粒,放於舌尖輕碾,微甜,有淡淡青草腥氣。“果然是新種。”他看向馬尋,“舅舅,這稻種,若流入市井,按市價可換三倍粗糧。若流入邊軍,便是戰時救命之糧。”

馬尋接過稻穗,湊近鼻端嗅了嗅,忽而一笑:“不單是稻種。”他掰開一粒穀殼,露出裏面半透明的胚乳,“你們看,這胚乳邊緣,有極淡的靛青水漬。不是染的,是浸的——稻種入倉前,被人用靛青水泡過半日。尋常人看不出,可若拿這稻種去試種,三月後,秧苗葉脈會泛青,極易辨認。”

張祥皺眉:“誰會費這工夫?”

“防僞。”馬尋將稻穗拋回油布包,“陳永昌怕人調包。他運的不是普通稻種,是周王親點的‘鳳陽一號’,全天下獨一份。靛青水浸過,便是烙印。別人仿不來,也不敢仿。”

花煒撓頭:“那豈不是……周王殿下自己授意的?”

朱標沉默片刻,緩緩道:“周王殿下昨日遞了摺子,言及鳳陽衛軍屯缺糧,請求撥付新種五百石,並請旨,准許鳳陽衛左所軍士,於農閒時兼營鹽引販運,以補軍餉不足。”

堂內空氣驟然凝滯。

馬尋吹了吹指尖沾上的稻殼碎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殿下,您信麼?”

朱標沒答,只將手中稻穗輕輕放回油布包,蓋好。他望向門外灼灼烈日,聲音低沉:“父皇登基前,在鳳陽設過‘紅巾義倉’,凡貧民借貸,免息三年。倉廩充實之日,曾親手植下一株銀杏,今已亭亭如蓋。父皇常說,鳳陽是根,根若腐,樹必傾。”

馬尋點頭:“所以您才親自押種回鄉。”

“不。”朱標忽然轉頭,目光清亮如洗,“我是來拔根的。”

話音落,遠處忽傳來一陣喧譁,夾雜着金屬撞擊與婦孺哭喊。張祥霍然轉身:“西角門!”

只見留守司衙署西側角門處煙塵騰起,數名披甲軍士簇擁着一頂青呢小轎疾馳而來,轎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半張蒼白卻盛滿戾氣的臉——朱橚,周王。

他未下轎,隔着老遠便厲聲喝道:“何人膽敢構陷本王親信?劉倉吏貪墨,人證物證俱在,爾等竟敢刑訊逼供,屈打成招?!”

馬尋沒動,只抬手,朝張祥做了個手勢。

張祥會意,一步跨出,聲音如金石相擊:“周王殿下,劉倉吏已伏罪,供出主使乃是鳳陽衛千戶陳永昌,且有陳永昌私通鹽商、私販軍糧之鐵證。殿下若不信,可隨臣至堂上,親閱供狀。”

朱橚冷笑,轎簾一甩:“本王信不信,不勞爾等費心!來人——將劉倉吏即刻提解至王府,本王要親自審問!”

“慢着。”朱標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鐘磬震耳,“周王叔,侄兒有一事不明——您王府賬房上月支取的三百兩白銀,用途注爲‘修繕宗廟’,可據鳳陽府工房記錄,宗廟修繕所耗,不過一百八十兩。多出的一百二十兩,去了何處?”

朱橚臉色微變。

朱標卻不容他開口,又道:“還有,您府中典膳所採買的三十石佔城稻,賬目載明‘供王府食用’,可府中廚役供稱,此稻從未上過王府竈臺,盡數運往鳳陽衛左所軍屯。周王叔,您這‘食用’二字,倒比軍糧還喫得遠些。”

朱橚勃然變色,猛地掀開轎簾,怒目圓睜:“朱標!你莫要仗着儲君身份,便欺壓手足!本王豈是你能隨意詰問?!”

朱標靜靜望着他,目光澄澈,毫無波瀾:“侄兒不敢。只是父皇臨行前有訓:‘鳳陽乃帝鄉,一草一木,皆系國本。諸王就藩,當如守陵,守土,守心。’周王叔,您這心,可還守得住?”

朱橚嘴脣翕動,終究未能再說出一個字。

馬尋這時才慢悠悠踱至階前,仰頭望着轎中人,忽而笑道:“殿下,您可知鳳陽百姓管您叫什麼?”

朱橚冷哼:“刁民妄語,本王不屑聽。”

“他們叫您‘青面王爺’。”馬尋笑容不變,“因您每逢初五,必乘青呢小轎,自王府至鳳陽衛左所,風雨無阻。轎中所載,非金銀,非古玩,而是整整三袋佔城稻種。稻種入庫,您便轉身回府,從不入倉查驗。您知道爲什麼嗎?”

朱橚死死盯着他,額角青筋暴起。

“因爲您不敢看。”馬尋聲音陡然轉厲,“您怕看見倉中空蕩,怕看見軍士面黃肌瘦,怕看見您親自簽發的‘軍屯增產令’,最終餵飽的不是將士,是您王府賬房裏那本填不滿的虧空冊子!”

朱橚渾身顫抖,手指攥緊轎簾,指節泛白。

“夠了!”朱標斷喝,“來人,傳錦衣衛指揮使馮誠,即刻接管鳳陽衛左所軍屯、鳳陽府庫、滁州衛舊檔。所有涉案人等,無論宗室、勳貴、軍吏,一律鎖拿,不得有誤!”

馬尋忽然抬手,攔住欲動的張祥。他望向朱橚,一字一句道:“周王殿下,您還記得常遇春常公爺麼?”

朱橚一怔。

“常公爺臨終前,曾託我代呈一物予殿下。”馬尋自懷中取出一方褪色錦帕,層層展開,裏面裹着一枚黑沉沉的鐵符,符上陰刻“忠勇”二字,背面是常遇春親筆小楷:“贈吾弟橚,持此符,如見吾面。若有悖德,執符可斬。”

朱橚如遭雷擊,踉蹌撲出轎外,雙膝重重砸在滾燙的青磚上,望着那枚鐵符,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

馬尋將鐵符輕輕放在他顫抖的手心,轉身,對朱標微微躬身:“殿下,根已鬆動,接下來,該培土了。”

朱標深深吸了一口氣,鳳陽的熱風灌入肺腑,帶着泥土與新稻的微腥。他抬眼,望向遠處那株父皇手植的銀杏,濃蔭如蓋,枝幹虯勁,正將整座中都皇城,溫柔而堅定地攏在自己的影子裏。

就在此時,一騎快馬自北門飛馳而至,馬背上錦衣衛校尉滾鞍落馬,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函:“殿下!北平急報!燕王殿下於居庸關外大破韃靼遊騎,斬首三千,俘獲牛羊萬計!另……燕王遣使密奏,言及北平都司近年屢有軍糧黴變,疑有內鬼,懇請朝廷遣幹吏徹查!”

朱標接過密函,指尖觸到火漆上燕王親印的凹凸紋路。他沒拆,只將密函緩緩翻轉,目光落在背面一行極小的硃砂小字上——那是燕王獨有的批註習慣:

【糧黴之處,恰在去年鳳陽所運佔城稻入庫之後。】

馬尋站在他身側,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微微一翹。

原來根,不止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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