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大明第一國舅 > 第854章 徐國公奏對

“姐夫,現如今朝廷多在一些地方設宣慰司,要我說這就是羈縻之策。”

聽到馬尋這麼說,朱元璋也不反駁,因爲宣慰司這些機構本質上也就是羈縻之策的產物,都是以部落頭領等爲官,對一些部族的約束不強。

...

朱標剛踏進中都留守司衙門,便見院中青磚被烈日烤得發白,幾株老槐樹蔫頭耷腦,蟬聲嘶啞如裂帛。張祥正蹲在階前,用匕首削着一塊木頭,木屑簌簌落下,他額角沁汗,卻連眼皮也不抬。馮誠立在廊下,手中一柄摺扇半開不閉,目光沉沉掃過院中諸人——李景隆束甲佩劍,身姿挺拔如松;常茂敞着領口,斜倚廊柱,手邊擱着個粗陶碗,碗裏半碗正氣水浮着幾片薄荷葉;花煒則抱着臂,腰間刀鞘擦得鋥亮,眼神卻往朱標身後飄去,似在數他帶了幾匹馬、幾輛輜重車。

“殿上。”張祥收了匕首,起身抱拳,動作乾脆利落,卻未行全禮。馮誠嘴角微揚,倒沒出聲。

朱標解下肩頭披風,隨手遞與隨行內侍,只道:“正氣水兌三勺蜜,再加冰鎮的梅子湯,分給各營校尉,中暑者免操練一日。”話音未落,常茂已仰頭灌下半碗正氣水,喉結滾動,面不改色,“舅爺說得對!這天兒,不喝這玩意兒,人就成醃肉幹了!”花煒嗤笑一聲,抬腳踢了踢他靴幫,“醃肉幹?你那身膘,醃三年都不入味。”

馮誠這才上前一步,聲音不高不低:“殿下此來鳳陽,祭祖是第一樁事,第二樁,是看新墾的‘千畝豐澤田’可曾引水成功,第三樁……”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李景隆,“是替朝廷點驗新募的‘鳳陽鐵騎’——二百騎,皆自本地獵戶、漁夫、鹽丁中擇勇悍者充任,騎射雖生,筋骨卻硬。”

朱標頷首,忽而轉向張祥:“光烈,你前日呈來的《鳳陽屯田十策》,本宮細讀三遍。其中‘以工代賑,修渠築堰,三年內使澇可排、旱可灌’一條,最合實務。只是……”他稍作停頓,眼底掠過一絲銳光,“你寫策時,可曾親自走遍三十裏外龍王廟溝?那處山勢陡峭,石層鬆動,若強鑿引水,恐有塌方之險。”

張祥神色不變,只將手中木雕翻轉過來——竟是一截微縮的水閘模型,榫卯嚴絲合縫,閘板可推拉,底下還刻着幾道淺淺水紋。“臣三日前親赴龍王廟溝,攀崖二十七丈,觀岩層走向七次,測水流落差五處。”他指尖點在模型一處凹陷,“此處設雙閘分流,主渠引清流,支渠導泥沙,塌方之患,可減其七。”

馮誠眼中微亮,卻未言語。李景隆卻忍不住接口:“張兄所言甚是!然則若遇連雨二十日,山洪挾石而下,雙閘恐難承其重。依學生之見,當於上遊三裏設滾水壩,泄洪緩勢,再輔以竹籠填石爲基,既固且韌。”他語速極快,字字清晰,末了還從懷中取出一張油紙圖,鋪展於青磚之上——圖中線條縱橫,標註密密麻麻,連每道竹籠尺寸、填石配比皆有小楷註明。

朱標俯身細看,良久未語。常茂湊過去瞥了一眼,撓頭道:“嘖,畫得比咱家賬房先生記賬還密……這玩意兒,真能修?”花煒一把拽過圖紙,手指劃過幾處關鍵節點,“滾水壩基深三尺六寸,寬四尺二寸,竹籠高一丈二尺,內填卵石粒徑須在鴿卵至拳頭之間——李公子,你量過?”

李景隆坦然直視:“學生攜匠人三度勘測,又請當地老農指認百年洪水痕跡線,故敢定此數。”

朱標終於抬頭,目光在李景隆與張祥之間緩緩遊移,忽而一笑:“好。明日辰時,本宮親赴龍王廟溝。李景隆繪圖督造,張祥領百名健卒執釺夯土,馮誠監工驗料,常茂、花煒率鐵騎巡山警戒——若有人趁機哄搶民田、強徵壯丁,無論何人,就地枷號三日,報本宮親審。”

衆人齊聲應諾。唯張祥略一頓,低聲道:“殿下,龍王廟溝西坡有野棗林百餘畝,今夏結實累累,村民多攀枝採摘,卻無人敢近東坡——因坡下埋有元末亂軍枯骨三十餘具,陰氣重,蛇鼠避之。臣以爲,不妨藉此役整飭墳塋,立碑紀事,既安亡魂,亦教民知今之太平來之不易。”

朱標怔住,隨即鄭重頷首:“此事交你全權處置。碑文不必頌今,只書‘元至正廿六年,鳳陽饑民三百七十二人葬於此,明洪武十年太子朱標遣官收瘞,勒石存念’。”

話音方落,遠處傳來急促馬蹄聲,一騎飛馳而至,塵土飛揚。馬上騎士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函:“啓稟殿下!雲南急報!沐英公病重,已三日未進米水,西平侯常茂率軍擊退麓川象兵於孟養,然自身左肋中矛,箭鏃深入三寸,現由軍醫剖肉取矢,血流盈盆!”

滿院驟然死寂。蟬聲戛然而止。

常茂臉色瞬間慘白,手中粗陶碗“哐啷”墜地,碎成數片。花煒一步跨前,劈手奪過密函,指尖發顫,卻仍穩穩拆封,掃視兩行後,喉結劇烈上下:“……沐公命懸一線,西平侯裹創督戰,斬麓川裨將七人,焚其糧船二十三艘……但……但麓川王遣使赴暹羅、佔城,請聯兵犯我普洱、車裏!”

馮誠猛地攥緊摺扇,竹骨折斷之聲清脆入耳。李景隆面色凝重,下意識握住了腰間劍柄。張祥垂眸,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木雕水閘邊緣,指腹沾了灰也渾然不覺。

朱標卻未看任何人,只慢慢踱至院中那株老槐樹下,伸手撫過皸裂的樹皮,良久,才輕聲道:“舅舅當年教我背《孝經》,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可沐公……”他聲音微啞,“他左臂早年斷於鄱陽湖,右腿殘於蘭州,如今肋下再添新創——他護的不是自己這副身子,是雲南百萬黔首,是大明西南門戶。”

他忽然轉身,目光如電,直刺常茂:“西平侯是你堂兄,也是你表叔。他重傷之下猶能破敵,你呢?你昨日還嫌正氣水苦,今日便要哭喪着臉?”

常茂渾身一震,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雙拳緊握,指甲深陷掌心,卻硬生生挺直脊樑,嘶聲道:“殿下!臣……臣願即刻啓程赴滇!哪怕……哪怕徒步三千裏,爬也要爬到沐公榻前!”

“不準。”朱標斷然揮手,“你留鳳陽,督建龍王廟溝水渠。沐公若……若真有不測,雲南需一穩重之人坐鎮中軍,非你不可。”他頓了頓,聲音沉如古井,“你爹當年臨終前,將你託付於沐公。如今,沐公亦將雲南託付於你——這不是恩典,是擔子,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擔子。”

常茂渾身顫抖,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不肯落下。花煒默默解下自己腰間那柄鯊魚皮鞘的雁翎刀,雙手捧至常茂面前:“拿着。你爹的刀,沐公當年親手爲你開過鋒。今日,它該飲麓川人的血,不該沾你的淚。”

朱標不再多言,轉身便向衙門內堂走去。馮誠欲跟,卻被他抬手止住:“馮誠,你留下,陪他們把水渠圖紙再推演一遍。本宮去寫兩封信——一封給父皇,奏明雲南事態;一封……”他腳步微滯,側首望向西南天際,雲層低垂,墨色翻湧,“一封給沐公。告訴他,鳳陽新麥已熟,金黃一片,穗大如拳。等他回來,本宮請他喫新蒸的麥飯。”

衆人肅立無聲。日影西斜,將朱標清瘦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磚地上,竟似一柄未出鞘的長劍,沉靜,卻蓄滿千鈞之力。

暮色漸濃時,張祥獨自來到龍王廟溝東坡。月光初上,清輝灑落,果然見荒草深處白骨森森,零星散落着朽爛的皮甲、斷裂的箭桿。他默默解下背上布囊,取出鐵鏟、石灰、桐油與一方素淨青石碑。挖坑、埋骨、覆土、灑石灰驅穢,動作緩慢卻一絲不苟。待碑石豎起,他取出炭條,在碑面工整寫下:“元至正廿六年,鳳陽饑民三百七十二人葬於此……”

寫至“明洪武十年太子朱標遣官收瘞”,炭條忽斷。他怔了怔,竟從懷中掏出一小塊硃砂錠,在“朱標”二字上重重描了一遍。硃砂鮮紅,如凝固的血,在清冷月光下灼灼刺目。

遠處山坳裏,幾縷炊煙裊裊升起。張祥直起身,拍去手上浮土,望着那方孤碑,忽然低聲道:“沐公,您教我的,不是怎麼殺人,是……怎麼讓活人喫飽飯,讓死人有歸處。”

風過林梢,嗚咽如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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