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大明第一國舅 > 第856章 合法劫掠

朱橚還沒有就藩,但是馬尋的書房再次被清理了一番。

朱橚這小子總是在‘查遺補缺’,總覺得自己的醫術還不夠精,覺得在馬尋的書房裏還有些祕笈。

隨他,朱橚的醫術勉強算是‘登堂入室’。

不過...

朱標站在鳳陽城外的高坡上,望着遠處蜿蜒如帶的淮水,風裏裹着新翻泥土與稻穗初漿的微甜氣息。他沒穿蟒袍,只一身素青直裰,腰間束着舊皮帶,腳蹬軟底布靴,肩頭還沾着幾星未撣淨的灰土——那是方纔在留守司衙門查驗新築堤壩時蹭上的。身後三步遠,馮誠抱臂而立,衣襬被風掀得獵獵作響;再往後,李景隆、張祥、常茂三人並排而站,盔纓未戴,甲冑解了半副,額角沁汗,卻都挺得筆直。

“堤是好堤。”朱標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可夯土層裏摻了沙礫,潮氣一浸,三載必酥。”

馮誠沒應聲,只微微頷首。他早看出來了。前日巡河時便指着一處接縫問過工部主事,那人支吾說“沙土就地取材,省工省力”,馮誠當時只笑了笑,沒點破。

李景隆卻往前半步,拱手道:“殿下明察。臣已命人暗記各段夯痕,待秋汛前重夯三遍,另加桐油石灰勾縫。”

朱標側過臉,目光在少年臉上停了停。李景隆今年十九,眉骨高聳,眼窩深陷,左頰一道淺疤從耳後斜掠至下頜——去年隨沐英平曲靖叛軍時,爲護糧隊被毒箭擦過。那會兒他剛升指揮僉事,戰報遞到京師,朱元璋批了八個字:“膽氣足,識見銳,可堪大用。”

“景隆,”朱標語氣緩下來,“你記住,治水不是打硬仗。硬仗贏了,敵潰即止;水患贏了,百姓纔敢把種子埋進地裏。”

李景隆垂眸,喉結微動:“臣……記下了。”

常茂卻嗤笑一聲,擼起袖子露出小臂上虯結的肌肉:“殿下,水不比人難纏。人會躲、會詐、會跪地求饒;水只會漲,只會衝,只會淹。您說它講理,它倒真講理——您修得牢,它就繞着走;您糊弄它,它轉頭就拆您牆基。”他指了指自己褲腳上乾涸的泥印,“昨兒我帶人挖探溝,在西關外三裏處挖出三尺厚的古河牀淤泥,底下全是陶片、炭渣,還有半截鐵犁鏵。這地,千年前就有人種稻。”

朱標怔住。他低頭看着自己鞋尖沾的溼泥,忽然想起幼時在奉先殿抄《禹貢》——“導淮自桐柏,東會於泗、沂,東入於海”。那時只覺字句鏗鏘,如今才知每個“導”字背後,都是人俯身丈量河道時脊背彎成的弧度。

張祥一直沒說話,只默默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打開,是幾塊麥芽糖,掰開分給衆人。糖塊琥珀色,透光,咬一口滿嘴清甜微澀。“我爹當年在廬州修渠,”他含着糖說,“修到一半發大水,全軍泡在齊腰深的水裏搶護堰。夜裏凍得牙齒打顫,就着月光啃冷饃。饃硬得硌牙,可嚼着嚼着,不知誰先哼起小調,接着整條河岸都響起來。後來我問他,怕不怕?他說,怕啊,怕得睡不着。可看見對面田裏老農蹲着數新苗,數着數着笑了,他就覺得……這活兒,得幹完。”

風忽然靜了一瞬。

朱標抬手抹了把臉,指尖觸到眼角微潤。他沒擦,只將那點溼意混進掌心粗糲的繭子裏。

“回去吧。”他轉身,步子沉穩,“明日卯時,西關外校場,演‘淮水七陣’。”

衆人齊聲應諾。唯馮誠落後半步,低聲道:“殿下,中都留守司送來摺子,說鳳陽府學新聘的山長……是王勃之孫。”

朱標腳步一頓。

馮誠垂眼:“名喚王硯,字墨卿。去年秋闈落第,因精通水利輿圖之學,被薦來鳳陽編修《淮域方誌》。他祖父臨終前,曾託人帶話給太祖——‘北地冰裂,南水氾濫,非人力可禁,唯順其勢而導之,方可百年無患’。”

朱標沒回頭,只盯着遠處淮水粼粼波光,良久,輕輕“嗯”了一聲。

回城路上,馬尋騎着旺財慢悠悠綴在隊尾。驢背上馱着兩個竹筐,一個裝着新收的紫雲英嫩葉——給朱標補血用的;另一個塞滿曬乾的艾草、佩蘭、藿香,是防暑驅瘴的。他見朱標神色鬱郁,便踢了踢驢腹湊上前去:“殿下,聽聞王勃死時,正勘測黃河故道。暴雨夜,他帶着三個學生扎筏子順流而下,想測水文落差。筏子撞上暗礁散了,他被衝到下遊十裏外的柳林,渾身溼透,咳着血寫完最後一卷《河瀆考》。臨終前,把筆塞進學生手裏,說‘別管我,快記水紋’。”

朱標猛地勒住繮繩。

馬尋卻像沒看見他驟然繃緊的下頜,自顧自掏出口袋裏皺巴巴的紙片:“喏,這是他孫兒今晨託人送來的。說是替祖父還願——當年太祖許他祖父‘若勘得水脈,授五品銜,賜宅邸’,結果人沒等到旨意,就倒在灘塗上了。”

紙上墨跡淋漓,畫的是鳳陽西南一片丘陵的等高線,密密麻麻標着泉眼、斷層、岩層走向,最下方一行小楷:“此處伏流潛行,鑿井三十丈,可得甘泉。王硯叩首。”

朱標手指微微發顫,將紙片按在胸口,彷彿壓住什麼即將破膛而出的東西。

當晚,太子行轅燈火通明。朱標沒召幕僚,只留馮誠、馬尋、李景隆三人。案頭攤着王硯手繪的丘陵圖,旁邊是工部存檔的鳳陽水文舊冊——泛黃紙頁上,三十年前同一位置,赫然寫着“旱地百裏,掘井無泉”。

“王硯今日申時末,獨自一人去了西南丘陵。”馮誠放下茶盞,聲音低沉,“帶了鐵釺、繩索、火把。守山的老卒說,他半個時辰前還在崖邊測風向,後來霧起得太急,就看不見人了。”

馬尋霍然起身:“我帶人去找!”

“不必。”朱標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他既敢去,就信他能回來。”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一陣雜沓腳步聲。門簾被掀開,李景隆渾身溼透地闖進來,髮梢滴水,手中緊緊攥着一支斷掉的毛筆——筆桿上刻着“硯”字,筆尖凝着半乾的墨,還沾着幾星新鮮的苔蘚。

“殿下!”他單膝跪地,額頭抵着青磚,“王硯在第三道斷崖下找到了泉眼。他……他用身體堵住湧泉口,讓同去的學生縋繩下去拓印巖壁銘文。學生上來時,他已沉進水裏……只把這支筆塞進人家手裏。”

帳內死寂。

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

朱標緩緩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支斷筆。筆桿溫潤,似還殘留着人體餘溫。他拇指摩挲着“硯”字刻痕,忽然問:“他學生呢?”

“在校場候着。”李景隆抬頭,眼中血絲密佈,“說王硯最後的話是——‘告訴太子殿下,泉眼有名字,叫‘歸瀾’。瀾者,大波也;歸者,反本也。水終要歸海,人終要歸仁。’”

朱標閉上眼。

窗外,淮水奔流之聲隱隱傳來,浩蕩不息,如亙古長吟。

三日後,鳳陽府學門前豎起一塊新碑。青石質地,無題無款,只鐫着一行陰刻小字:“歸瀾泉,洪武二十三年夏,王硯勘定。”

朱標沒去揭幕。他帶着馮誠、馬尋、李景隆等人,徒步走了二十裏,來到西南丘陵。那裏已搭起簡陋祭臺,臺上擺着王硯生前用過的硯臺、書箱,箱中靜靜躺着那捲未及裝訂的《淮域方誌》手稿。書頁邊緣焦黑——是昨夜雷雨劈中松樹,火勢蔓延至書箱,幸被護書學生以身撲滅,只燒燬了首頁。

朱標親手將一頁新紙鋪在硯臺上。墨是馬尋從京城帶來的松煙墨,研得極細;筆是馮誠尋來的狼毫,鋒穎如針。他提筆,懸腕良久,墨珠將墜未墜,終於落下——

“王硯,字墨卿,太原祁縣人。少承家學,精於水文地理。洪武二十三年夏,勘鳳陽伏流,得‘歸瀾’泉,以身殉道。太祖詔:追贈翰林院編修,賜諡‘恪’,建祠於泉側,春秋致祭。”

最後一筆收鋒,墨跡未乾。

馬尋從懷中掏出個粗陶罐,揭開蓋子,裏面是渾濁的泉水,水面浮着幾片紫雲英葉子。“旺財喝了一口,沒毛病。”他咧嘴一笑,“殿下,這水,您嚐嚐?”

朱標接過罐子,仰頭飲盡。

水入口微甘,微涼,有一股極淡的、類似雨後松針的清氣。他抹了抹嘴,將空罐遞給馮誠:“明日開渠,就從此處引水。渠成之日,改名‘硯渠’。”

馮誠鄭重接過陶罐,忽而笑道:“殿下,王硯學生今日遞來一物。”他展開一方素絹,上面是墨線勾勒的簡易水車圖,“他說,王硯臨終前,算出此地泉湧之力,可驅動雙輪水車,一日灌溉良田八十畝。圖旁註着:‘勿謝,代我看看稻子黃。’”

朱標久久凝視那幅圖。絹面已被摩挲得發亮,邊角捲曲,顯是被人反覆展閱。

夕陽熔金,潑灑在丘陵起伏的剪影上。遠處,新墾的稻田泛着青碧色的光,秧苗在風裏輕輕搖曳,彷彿無數細小的手,在向天空招展。

次日清晨,朱標換上粗布短褐,赤腳踩進泥田。馮誠挽起褲管,馬尋甩掉靴子,李景隆乾脆撕了外袍下襬當抹布。他們跟着當地老農,學着把秧苗根鬚蘸上泥漿,再小心翼翼插進水田——拇指與食指捏住苗莖,手腕輕旋,讓根鬚舒展如傘。動作笨拙,手指被泥裏碎石劃破,血絲混進渾水,可沒人停手。

朱標插下第七株秧苗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孩童清脆的笑聲。回頭望去,劉姝寧不知何時溜出了行轅,正被張祥揹着,在田埂上追逐一隻白蝴蝶。孩子咯咯笑着,小手揮舞,辮梢甩開細碎陽光。

馬尋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泥,望着那抹跳躍的緋紅身影,忽然說:“殿下,您說……十年後,這孩子站在硯渠邊,會不會也想試試,怎麼把秧苗插得又直又深?”

朱標沒答。他只是彎下腰,又抓起一把溼潤的泥土,仔細搓去指縫裏的淤泥。泥土微涼,帶着大地深處傳來的、沉甸甸的暖意。

鳳陽的夏天,從來如此——熱得坦蕩,累得踏實,連汗水滴進泥土的聲音,都像一種古老而篤定的承諾。

半月後,朱標啓程返京。臨行前夜,他獨自登上鳳陽城樓。月光如練,傾瀉在淮水之上,碎成萬點銀鱗。遠處,新修的硯渠水聲潺潺,與蟲鳴織成一片溫柔的網。

馬尋不知何時跟了上來,遞過一碗正氣水。朱標沒推辭,仰頭喝盡。苦澀之後,舌尖竟泛起一絲回甘。

“舅舅,”朱標忽然問,“你說,王硯若活着,會願意做太子少傅,還是……繼續勘他的河?”

馬尋仰頭灌了口涼茶,喉結滾動:“殿下,您記得小時候,我總罵您‘書呆子’?”

朱標失笑:“記得。您還說我寫的策論,像被驢踢過的豆腐腦。”

“現在我不罵了。”馬尋望向遠處,目光沉靜,“因爲我知道,您心裏裝的不只是聖賢書。您裝着這淮水,裝着這稻田,裝着王硯沉下去的地方,也裝着劉姝寧追蝴蝶的田埂。這些書上沒有,可比書重得多。”

朱標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間玉佩——那是馬秀英親手所繫,溫潤如脂,刻着“安”字。他將玉佩放入馬尋掌心:“幫我交給王硯學生。告訴他,這玉,原該佩在他身上。”

馬尋握緊玉佩,玉石棱角硌着掌心,微微發燙。

啓程那日,鳳陽父老夾道相送。朱標沒坐轎,步行出城。走過硯渠時,幾個老農蹲在渠邊,正用新打的水淘洗新米。雪白米粒在清流中翻滾,晶瑩剔透。

“殿下!”一位白髮老者顫巍巍捧起一碗米,“嚐嚐?今年新稻,頭茬!”

朱標雙手接過,掬起一捧清水,就着碗沿啜飲。米香清冽,水味甘醇,彷彿飲下整個鳳陽夏天的魂魄。

他忽然想起王硯手稿末頁的批註:“水養禾,禾養民,民養國。故治水者,實乃養國者也。”

風過淮野,稻浪翻湧,如萬頃碧海,浩浩湯湯,奔向不可知的遠方。

朱標立於渠畔,白衣被風吹得鼓盪如帆。他望着那片無垠青碧,第一次清晰聽見自己胸腔裏,有東西正在拔節生長——不是刀劍錚鳴,不是鼓角悲壯,而是春水漫過田埂時,細微卻不可阻擋的、生命奔湧的聲響。

那聲音說:路還長,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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