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 > 第二百二十八章 爾虞我詐李子通

趙君德被帳外的嘈雜驚醒,趕到中軍帳時,糧營方向早已火光沖天。

橘紅色的火焰衝破雨幕,隔着數里,也能感受到灼熱的氣浪。

帳外雨聲如瀑,不待趙君德召集,同樣是睡夢中被驚醒的諸將,先後急到。

“大將軍!糧營失火!此必李子通遣兵夜襲。末將請令,率兵往救!”一將說道。

趙君德尚未答話,旁邊轉出一人。

這人剛到帳中,來時沒空穿蓑衣,只打了把油紙傘,但路上匆忙,走得緊,傘沒能給他擋住多少雨,髮梢滴水,貼在額角,衣袍下襬溼透,緊貼小腿,觀其相貌,三四十歲,長鬚飄飄,穿着一身文吏袍服,非爲武將,卻不是別人,正是先前曾在渤海郡立下大功,前時從渤海總管任上,被調到與渤海接壤的山東重鎮齊郡出任郡守,今從趙君德來援彭城的高元道。

“大將軍,且慢出兵!”他說道。

趙君德看向他,說道:“此話何意?”

“大將軍,李子通若真欲燒我軍營糧,豈會選此雨夜?雨水之下,火勢難起,縱燃亦速滅,又豈能燒掉我軍多少糧秣?僕若料之不差,此必李子通的誘我之計。其所圖者,當正爲調我軍出援!彼則伏兵於途,待我軍冒雨馳救之際,突出襲之!因僕愚見,當下不宜出救,宜當按兵不動,待天光大亮、視野清明後,再作計較不遲。”高元道沉聲說道。

趙君德面色微動,拍了下大腿,罵道:“入他賊娘!”這卻不是在罵高元道,是在罵李子通,“這鳥賊果真狡詐!公言甚是!此定他誘我之計了!”雖被高元道一語點醒,轉念再想,神色不免遲疑,“可是高公,雨水雖大,我若不救,任由賊兵縱火,糧秣終將受損。如何是好?”

“大將軍此慮固是,然僕以爲,卻也不必深憂。”

趙君德問道:“爲何?”

“兩個緣故。”高元道伸出兩根手指,“其一,雨下得不小,便賊兵持續縱火,糧秣損失有限;其二,琅琊、魯、東平、濟陰、梁、譙等郡距彭城皆咫尺之遙,朝廷先已有詔令各郡協力轉運糧秣,今夜雖遭火襲,至多十日內,各郡新糧即可源源運至,軍儲無虞。”見趙君德還是有點遲疑,高元道又補一句,“正如大將軍所指,李子通狡詐之賊,我軍後續糧草充足此點,他焉會不知?故今日他燒我糧營,意必在伏殲我出援之衆!若貿然出援,正中其下懷。”

趙君德謀略不深,性情粗俗,但跟着李善道了這麼久,李善道“擅聽諫言”的優點,他倒學到了些,沉吟片刻,略微估算了下,縱使糧營存糧被燒燬半數,餘糧也夠全軍旬日之用,而新糧的確是十日內必至,便再又拍了下大腿,做出了決定:“入他賊娘!這狗賊肚子里長牙,專一行陰險狡詐的小人行徑,確好設伏!文相兄就中了他設伏詭計,老子也差點上當!罷了,就依高公之議!”喝令諸將,“且遣斥候,探查虛實,其餘兵馬嚴守營寨,不得擅動。”

令下罷了,趙君德與高元道等出帳,登臨大帳邊上的望樓,眺看糧營火勢。

但見雨下,火光明明滅滅,照亮夜空,卻始終未能將糧營盡燃其中。

……

天光漸亮,趙君德部糧營方向的火光漸漸微弱下去,卻遲遲不見趙君德的兵馬出營救援。

李子通在望樓上,從夜半站到此際,寒風裹雨撲面,凍得他雙頰發青。從急切、到疑惑,再到失望,用此計前必勝的信心,如這漸熄的火光般,也漸漸被這雨水殲滅!

他目光陰鷙地凝視着遠處糧營漸熄的火光,心中知道,毛文深此策已徹底落空。

趙君德大營,旌旗靜垂、壁壘森然,沒有一騎出寨,竟如根本不知糧營起火!

他牙關咬得咯咯響,不知是凍得,還是惱怒的:“趙君德,……竟不上鉤?”

毛文深從在他身側,窺視他的神情,嘴脣翕動了幾下,想說些什麼,到底嚥了回去。

計策落空,致使不但李子通在望樓上白白捱了半夜凍,還令數千待戰的精銳也在各營空地上淋了半夜風雨。他知今夜過後,李子通、各營將士一定會埋怨他,——各營將士尚且罷了,主要是李子通,他爲李子通臣屬已久,深知其性,最是外若寬厚、實則寡恩,一旦辦事不力,很可能就會失其寵信,甚至被棄如敝履,輕則斥責貶抑,重則身首異處!可是欲待辯解,他又無從開口,末了只能懷着比李子通更大的失望並及惶恐,陪着他,望向趙君德安靜的營壘。

天邊透出些微光亮之際,雨水緩了下來。

李子通再次望瞭望趙君德的營地,又望瞭望糧營方向。趙君德營中依舊鴉雀無聲,唯見晨霧裹着溼氣悄然漫過營牆,旌旗在晨風中微微搖動;糧營中則只剩下嫋嫋殘煙,火勢已熄。

“不意趙君德這般謹慎,居然能識破臣計。”毛文深終於開口,凍了一夜,他也凍得不輕,聲音微顫,然爲彌補他在李子通心中的地位,竭力維持鎮定,“臣此計環環相扣,火信、伏兵俱已齊備,唯獨未料他以靜制動,使策不得用。皆臣之罪也,請大王降罪!”

李子通扭臉,拍了拍他肩膀,說道:“文深,不必自責。你之此計,並無不妥,周密可行。是趙君德這老狗太過謹慎,糧營火起,他也不救!非你之過。”

這話語氣平和,可聽得毛文深心頭一跳。

他正要再說些什麼,邊上從侍的諸將將中,早有一人上前,躬身詢問李子通:“大王,諸部將士待戰已久,現下天色已亮,賊兵未動,將士們凍餓交加,是否撤回休整?”

“傳令諸部,還帳休息。”

……

下瞭望樓,到了中軍帳中。

李子通雖一夜未眠,失望的心情之下,精神反倒異常清醒。

他喝了幾口薑湯,神色陰晴不定了會兒,目落在毛文深身上,撫須說道:“文深,昨夜此計不成,勞使將士徒受風雨,士氣上怕是會有影響。你可有補救之策?”

“大王,此皆臣之罪也。大王可下詔令,明告諸部,使諸部將士知,罪責皆在於臣。臣願自縛請罪,以正軍紀。”毛文深慌忙起身,下拜在地,額頭抵着冰冷的地面,再自請罪。

李子通說道:“自縛請罪,又何至於!文深,你且起來,軍中重實效,不興虛禮。計或得用、或不得用,此本常事,本王怎會因此就怪罪你?況今當務之急,是重振士氣。本王想到了一個辦法,昨夜雖然無功,夜襲燒糧的精卒卻是有功。便重賞之,或可以勵其餘。你以爲何如?”

“大王仁厚,臣肝腦塗地難報!大王此策,高明之策,臣以爲足宜用之!”

李子通點了點頭:“你既覺可用,便先以此行之。”令道,“傳令下去,昨夜焚糧營的百人銳士,每人賞絹十匹、酒一罈、肉五斤;帶隊校尉擢升都尉,另賜金十兩,以彰其勇。”

自有軍吏領命,快步出帳傳令。

卻這“鼓舞士氣”的軍令雖然下達,但昨夜用計不成,累使諸部將士凍了一夜事小,或者會因此導致士氣低落,這一點亦非是李子通的隨便推測,畢竟是有可能的事實。李子通又抿了兩口薑湯,臉上揮之不去的陰雲不散。方自思慮,還有什麼辦法可以重振士氣,進而攻下彭城,帳外忽傳來橐橐的腳步聲。旋即,親兵校尉的聲音在外響起:“大王,海陵急報。”

李子通眉峯一凜,擱下金碗:“呈上來!”

信使自外而入,雙手呈上軍報。

李子通拆開文書,細細覽閱,看罷,琢磨稍頃,憂色頓去,眉頭舒展,哈哈大笑起來。

毛文深心頭一動,連忙恭敬問道:“大王,何事欣喜?莫非海陵傳來了什麼好消息?”

“好消息!好消息!大好的消息。”

毛文深問道:“敢問大王,是何消息?”

“洛陽又給杜伏威下了旨意,令他和陳棱再次出兵攻打海陵。杜伏威正在歷陽整軍備戰,不日便將再與陳棱攻我海陵!”李子通將軍報按在案上,眼中精光迸射,撫須而笑。

海陵是李子通的根本之地,杜伏威將要再攻,這怎麼能是好消息?毛文深心念電轉,很快就明白了李子通這麼說的緣故,——然卻裝作不解,喫驚說道:“大王,杜伏威若傾力進犯,我海陵守禦森嚴,兵多糧足,固可無虞,然消息傳到彭城營中,我軍既已與漢賊僵持之下,只恐將士聞之,軍心會稍浮動,不利於我軍圍攻彭城!大王卻怎反而說這是好消息?”

“文深,你也是智謀之士,卻怎的也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毛文深虛心說道:“大王明鑑,臣一時愚鈍,還請賜教。”

李子通下到帳中,步到沙盤前,以手點海陵方位,笑道,“上次杜伏威、陳棱聯兵攻我海陵,若非撤得及時,江都、歷陽已爲沈法興所陷。如今杜伏威竟還敢再攻海陵,豈不是自蹈死地?”

“大王是說?”

李子通說道:“可去書沈法興,叫他趁機攻打江都、歷陽。江都、歷陽既得,沈法興野心勢必膨脹,到時,本王即可請他前來相助,合兵攻打彭城。彭城,還能再守得住麼?”

毛文深恍然大悟,拈着鼠須,連連點頭,說道:“原來如此!大王高瞻遠矚,實非臣所能及!此計一石兩鳥,既解海陵之危,又可借勢取彭城於彈指之間!大王胸中自有山河,誠乃天命所歸!”頓了下,說道,“只臣有一憂。便是杜伏威勇冠三軍,陳棱掌兵宿將,而這沈法興,志大才疏,萬一竟雖有此大好良機,沈法興仍是未能攻下江都、歷陽,豈不誤了大王的大事?”

李子通笑道:“他雖無謀,本王有謀。本王指點他一二,杜伏威、陳棱之流,何足滅之?”

“敢問大王,計將安出?”

李子通說道:“江都,名城也;歷陽,杜伏威經營日久。若直接進攻,確皆不易速拔。然若明攻暗伏,就不同了。可教沈法興,待杜伏威、陳棱兵到海陵,即佯攻江都,而於杜、陳回師途中設伏。杜、陳急於回援,必中伏。而又只要將他兩部主力殲滅,再拔兩地,易如反掌!”

毛文深撫掌而嘆:“妙哉!虛實相間,以逸待勞,伏威縱有萬夫之勇,陳棱雖具千軍之謀,然心亂則勢潰,勢潰則兵敗,——此非力勝,實乃勢勝也。大王此策,深得兵法之要!沈法興若能依計而行,杜、陳必敗無疑!”轉而又露憂色,“然臣還有一慮。”

“你說!”

毛文深說道:“沈法興一向自視甚高,若是江都、歷陽爲他所有之後,他恐怕未必肯從大王之召,前來相助攻打彭城。倘使這般,又該如何是好?”

李子通眸光微凜,喜色略收,視線轉到沙盤上的彭城,盯着看了一看,閃過決斷與狠厲之色,說道:“趙君德一意固守,而綦公順等部漢賊援兵,據報不日將到。文深,這彭城戰局,對我軍已逐漸不利!故此,沈法興若不肯相助,說不得,我軍就只好暫時撤圍彭城。……便還海陵,改而再從沈法興手中,奪下江都、歷陽就是!”

毛文深眉間異色,滿臉盡是歎服之態,說道:“大王用計,當真面面俱到!不錯、不錯!若是沈法興不肯來助我軍,則我軍便大可還取江都、歷陽!彼時,江都、歷陽,沈法興新得之,根基未穩,他又才與杜伏威、陳棱大戰一場,我軍出其不意,必可一鼓而下!大王此又乃驅虎吞狼之策也。而又江都、歷陽,大王得之,再順勢以取,沈法興的毗陵等地,大王也足可得有。屆時,江東之地就盡在大王囊中。此雖不及奄有青齊,窺視中原,亦王霸之業也!”

“文深,這封教沈法興怎麼殲滅杜伏威、陳棱的書信,就你來爲本王起草罷。”

毛文深躬身應諾,提筆蘸墨,略一凝神,便在素箋上揮毫疾書。

不多時,書信寫就,呈與李子通觀之。

“僕聞之:智者乘時,勇者斷機。今李善道西攻關中,師老兵疲;裴仁基征討淮漢,連經惡戰。杜伏威、陳棱輩,迫於洛陽檄令,復蹈前轍,再攻海陵,此天賜與公取江都、歷陽之良機也。江都、歷陽,物饒地險,公若得之,則江東半壁,儘可圖之。

“唯江都、歷陽,皆堅城也,直取恐非易也,僕雖不才,願爲公獻策,謀此諸地。可佯攻江都,暗伏精兵於杜、陳回援要道。杜、陳聞江都告急,必倉皇回救,公殲之易也。此孫子‘攻其所必救’之計也。二賊既滅,江都、歷陽,公唾手可得。其後,公若分兵北上,助僕攻彭城,則彭城下後,僕亦必傾力助公盡取林士弘諸輩之地。功成之日,僕居淮北,公據江東,願與公永爲盟好,共抗漢賊,進圖海內,豈不快哉?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惟公圖之。”

李子通覽罷,滿意點頭,落下大印,便遣親信使者急送毗陵。

……

卻就在給沈法興送信的使者出了李子通大營當日下午,西邊數百裏外,麻城。

城北,冒着細雨,一支近萬人的步騎在沿着官道向縣城前進。

正是裴仁基親率的其部漢軍主力。

離縣城還有十餘里的地方,百餘騎押着幾個俘虜,正在迎候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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