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羅士信已攻下麻城。
原來是在羅士信引先鋒到麻城時,城中正好聞報了董景珍、朱粲兵敗身死之事,守軍惶惶。羅士信見有機可趁,當真虎膽,竟便以本部千餘衆,當日攻城,一戰而下!
雨下道邊,羅士信與裴仁基相見。
他不顧地上泥濘,拜倒在地,執禮恭謹,將攻下麻城的經過,細細稟與了裴仁基聽知,接着,指向跪在邊上的幾個俘虜:“大將軍,此即麻城賊兵守將,擒獲在此,聽候大將軍發落。”
裴仁基略看了眼這幾個俘虜,望瞭望前方雨霧中若隱若現的麻城城牆,點頭笑道:“真是虎將啊!士信,你這功勞立的,老夫都來不及向朝廷、向聖上奏稟了!待此戰攻滅蕭銑諸部,朝廷、聖上對你必有豐厚之賞!你請起身。”吩咐說道,“這幾個俘虜,且先押下,容後處置。”
“大將軍,末將另有黃陂、黃岡等地賊情進稟。”
裴仁基說道:“說。”
“末將攻下麻城後,一邊詢問俘將,一邊遣細作探查黃陂、黃岡、木蘭等地虛實。各方面情報總結,可以確定,董景珍、朱粲爲大將軍殲之太速,蕭銑根本還沒來得及反應。故黃陂、黃岡、木蘭等地,現仍只有董景珍的留守兵馬,蕭銑後續的援兵尚未到來。諸地守卒,多則千數,少不過數百。末將敢請軍令,願再率本部,爲大將軍攻下黃陂、黃岡、木蘭三城!”
如前所述,永安郡轄地不算小,然多山多水,民口不是很多,統計只有麻城、木蘭、黃陂、黃岡四個屬縣。麻城在最北,木蘭在最西,黃陂、黃岡並列在南。四縣間皆有山、水阻隔。
木蘭、黃陂、黃岡的狀況,裴仁基在率主力進向麻城的途中,也已相繼得斥候報知,與羅士信所報正是相同。便聽了羅士信的請戰後,裴仁基撫須笑道:“士信,你既已探明虛實,又爲我軍連立大功,老夫豈有不允之理?只是我軍下步戰略,你是清楚的。我軍下步的主攻方向是漢東郡的張繡部主力,故黃陂、黃岡、木蘭三城,卻何須你這位虎將再親自去取?”
“敢問大將軍何意?”羅士信問道。
“此三城,各分兵一部往取即是!士信,你且留在麻城,稍作休整,待從主力西進漢東。”裴仁基頓了下,笑道,“拔營西進之日,便仍勞你爲先鋒,何如?”
羅士信大喜:“大將軍令,末將豈敢不遵?”迫不及待問道,“敢問大將軍,何時進兵漢東?”他爲先鋒,與主力部隊分開了有一兩日,對於漢東的近況,他不太清楚,因又問道,“大將軍,末將領兵兩日前,領兵先向麻城之際,唐城已然告危,卻不知而下情形如何?”
“上午得的唐城方面的最新軍報,倒出乎老夫之料,唐城尚未失陷。不過已岌岌可危,撐不了幾日了。”卻這唐城以孤軍抗衡張繡部主力連日猛攻,到現在還沒失陷,的確令人刮目相看,只可惜這支守軍不是裴仁基的嫡系、更不是漢軍的嫡系,而是新附之衆,故此其雖拼死抵抗,已到絕境還不肯投降張繡,稱得上忠勇兩字,而裴仁基說起這件事時,語氣裏儘管透出了些欽佩,卻終究難掩幾分漠然,沒有半點焦灼,顯是沒將守軍生死放在心上。
回答完了羅士信的這後一問,裴仁基隨之回答他的前一問:“至於何時進兵漢東,現就召諸將計議!”便傳下兩道軍令,一道令部隊繼續向麻城城外開進,擇地築營;一道令就地設帳,召集裴行儼、張善相、楊士林、田瓚、賈潤甫、呂子藏等諸將吏過來議事。
很快,臨時的議事帳搭起。
又等不多時,諸將吏陸續趕到。
帳外細雨淅瀝,沾溼了甲冑與旌旗,帳內沙盤擺置,諸將肅然無聲。
裴仁基立於沙盤前,顧盼諸將,說道:“麻城已下,永安餘縣蕭銑援兵未到,守卒不多,士氣惶恐,少遣偏師,亦即可盡下。適才士信問本大將軍,我軍主力何時進向漢東。召公等來,便是計議此事。及若進向漢東,擇何路進向最爲有利?公等就此兩務,各有何議,儘可言來!”
帳中安靜了片刻。
呂子藏率先開口,拱手說道:“大將軍,我主力開來永安時,雖知麻城等地守卒,聞知董景珍兵敗身死之訊後,必然膽寒,但原本想着,彼等畢竟有城可依,可能還需要打一兩場攻堅戰,不料麻城竟一鼓而下,由此足見,賊軍士氣已如秋葉之凋零,不堪一擊。確如大將軍所言,木蘭等縣已無需再調主力往攻,遣偏師即可蕩平。則當此情勢之下,僕愚見,我軍主力便不必再滯留永安,宜應儘快揮師西進漢東!西進之路,僕以爲,宜取道義陽。”
“義陽?”
呂子藏說道:“取道義陽,有兩利在我。永安與漢東間,自北而南,隔着義陽、安陸兩郡。根據探報,張繡在安陸的留守兵馬爲多,而義陽守軍不到三千,則我軍若經安陸,必陷苦戰,而取義陽,一戰可克,此利之一也;安陸系與漢東的中南部接壤,而漢東中南部的隋縣等地,現皆已爲張繡所陷,是爲我軍若經安陸入漢東,則入漢東後,勢必又會陷入苦戰,連番苦戰,對我軍將大不利也,而義陽與漢東北境接壤,漢東北境的上明縣尚在我軍手中,經此入境漢東後,我軍便可扼北境之險,先將張繡部的攻勢扼住,然後再圖進取,此利之二也!”
裴仁基撫須說道:“呂公所言,用兵之正道也。閏甫,你何意?”
呂子藏聽了出來,裴仁基雖是讚賞他的建議,實際上好像卻是不贊成。他心中犯疑,就跟着裴仁基的視線,也看向賈閏甫,莫非,賈閏甫能有更好的建議?
賈閏甫果是別有見解,他起身捻鬚,含笑說道:“大將軍,呂公此議,確乎穩妥。不過眼下之計,僕竊以爲,取道安陸,方爲制勝之機!”
呂子藏皺眉說道:“張繡留守安陸的兵馬多,又若經安陸,即便攻入漢東,前邊仍有光化、隋縣等地有張繡重兵佈防。我軍恐怕將要陷入連綿苦戰,兵鋒必然受挫,稍有不慎,乃至進退失據,陷賊夾擊!賈公明智之士,緣何卻向大將軍提出此議?莫非賈公,看不到此憂?”
賈閏甫微微一笑,說道:“呂公,你說取道義陽有兩利在我,實則取道安陸也有兩利在我。”
“何利?”
賈閏甫走到沙盤邊上,指向了一地,說道:“這是一利。”
呂子藏看之,他指的是應山縣城的位置。
應山縣位處在安陸郡的最北邊,向北是義陽郡,向西便是漢東郡的光化、隋縣等地。
“此地何利?”呂子藏茫然不解。
賈閏甫笑道:“利便在此城守將。張繡留在應山的守將是丘和,呂公不知,丘和已歸順朝廷!只要我軍開到,他就會獻城而降。我軍可以兵不血刃,取下此城。呂公,這是不是一利?一利在此,第二利則是,張繡必萬萬料不到此點!這般,我軍即可長驅直入,急襲光化、隋縣,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我有備,賊無備,光化、隋縣反掌可得。兩縣既下,在唐城的張繡主力,就成了甕中之鱉,後路斷絕,到時進退失據的便是張繡!此所謂‘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也。”
呂子藏一怔,他當然不知丘和已降朝廷此事,下意識看向裴仁基,問道:“丘和已歸附朝廷?”
裴仁基頷首說道:“此事說來話長。丘和本隋將,降從蕭銑原是不得已而爲之。岑文本歸附朝廷後,暗中修書與他,曉以大義。丘和審時度勢,因已暗中歸順。呂公,你不知此事,非本大將軍故意隱瞞,而是軍機密要,不敢輕泄,故尚未及相告。”
不知此事的何僅呂子藏,楊士林、田瓚、張善相等將也皆不知。
呂子藏本是新降之士,這麼重要的事,裴仁基瞞着他,他雖有點心裏不舒服,亦可理解,便也不敢露出不滿神色,忙行禮說道:“原來如此!大將軍運籌帷幄,實非僕等所能窺及!若是這樣的話,賈公此策,確爲奇正相生之妙手!相比僕策,更加高明!”
裴仁基轉問楊士林等人:“公等何意?”
楊士林、田瓚等既然知了丘和已歸附朝廷,自然皆無異議,紛紛應道:“賈公此妙計也。”
張善相卻有些疑慮,說道:“大將軍明鑑!賈公此策,的確出奇制勝,我軍若由應山突入,光化、隋縣旦夕可定,張繡腹背受敵,勢如累卵!然有一事,末將以爲不可不慮。便是若張繡提前察覺我軍動向,光化、隋縣不能速克,如何是好?屆時,我軍恐不免還要陷入苦戰。”
賈閏甫撫須一笑:“張將軍所慮極是!正因如此,大將軍,僕以爲,在我軍進嚮應山之前,何不先檄汝南楊仲達部,大張旗鼓進向義陽,以惑張繡,讓他誤以爲,我軍是準備經義陽入境漢東?如此一來,張繡的注意力肯定就都在義陽了,可爲我軍奇襲光化、隋縣爭取戰機。”
裴仁基在從汝南進向光山時,留下了楊仲達部駐守汝南,當時一個是爲防主力進攻朱粲、董景珍聯兵,萬一不利,可有接應;二是爲防彭城有失,保住後方無虞。現今朱粲、董景珍已滅,而彭城戰場,得了趙君德部的援兵,局勢已然穩固,楊仲達部正可因此改用於佯動之策。
裴仁基撫掌贊成:“此策甚好!便依閏甫此議,今天就傳檄楊仲達!”
計議到此,進兵漢東的路線是已議定。
但何時進兵,只呂子藏建議了個“宜應儘快”,裴仁基尚未定奪。
羅士信聽來聽去,沒有聽到他最關心的這個問題,見有關用兵路線的討論已告一段落,就忍不住起身,抱拳問道:“大將軍,經安陸而入漢東,確是上策,然末將斗膽請問,何時出兵?”
“由此地到汝南,快馬兩日可到。再給楊仲達一日整兵時間。也就是三日後,他可兵向義陽。我軍就等三日後,楊仲達進兵義陽的消息,爲張繡知後,主力潛赴應山!”裴仁基目光如炬,掃過諸將,令道,“不過,在等楊仲達出兵的這三天,我軍卻也不能閒等,兩件事需做。一件是,諸部抓緊休整,秣馬厲兵;一件是,分取木蘭、黃岡、黃陂三城的偏師,須當虛張聲勢,以進一步迷惑張繡,讓他以爲我軍主力現期的用兵目標,仍是永安諸縣。”
諸將齊聲應諾。
卻在諸將辭拜退出之後,裴仁基留下了賈潤甫,親筆寫了書信兩封,令他遣親信送出。
……
麻城西北。
出永安郡,過安陸郡北的應山,入進漢東郡,再過光化等縣,行共約四五百裏,即唐城縣。
就在裴仁基兵到麻城,與諸將吏定下隨後的用兵方略後的第三日。
唐城。
城頭殘旗在風雨中飄搖,城牆多處破損,磚石散落,血跡斑斑。城內四處冒煙,街巷間到處是倒伏的屍體和丟棄的兵器。數百僅存的守軍俘虜,被蕭梁的兵士押着,從城門魚貫而出。
卻是圍攻連日,張繡總算是將唐城攻下了。
他這時正站在城頭,身在才豎起的他的將旗下,俯瞰滿目瘡痍的城垣、街巷,鏖戰累日,堅城得克,即便己軍傷亡不小,本該多少也有點高興,至少輕鬆的,可他眉宇間卻不見多少喜色,手中攥着一份剛剛送到的急報,反而是眉頭緊鎖,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身旁諸將侍立,面面相覷,不知他爲何如此。
一將近前半步,低聲問道:“大王,唐城已下,漢東全郡指日可得,何故憂形於色?可是因唐城頑抗,致使我軍傷亡千餘將士?大王若是恚怒,便將俘將、俘虜盡殺了就是!”
“非是因此。這道軍報,你們且看一看。”張繡將急報遞出。
紙頁被風雨打溼一角,墨跡微洇。
諸將傳閱罷了,皆是面色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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