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景崧望着懸浮在面前的玉簡,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意動。
“天至尊的傳承……聽起來當真是誘人至極。尤其是像老夫這樣,距離天至尊僅有一步之遙的人,這簡直是天大的機緣。”
“只可惜,這是個陷阱...
月神宮寒月分舵,殘陣崩散後的死寂比廝殺更令人心悸。
八色靈光如煙雲潰散,餘燼尚未冷卻,整座半月形主峯便赤裸裸地曝露於星穹之下。斷壁殘垣間,焦黑的太陰玄晶碎屑隨微弱氣流浮遊,像一場不肯落下的雪。護界大陣破開的剎那,連空間都發出刺耳的哀鳴,裂痕如蛛網蔓延百裏,又在下一瞬被曜日殿佈下的烈陽禁制強行熨平——那不是修復,是封印,是把垂死之人釘在刑架上,等血流盡、魂散盡,再剖開胸膛取走最後一點靈核。
靈域站在隕星陰影邊緣,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拘靈遣將盤邊緣一道細小的蝕痕。盤面微震,猩紅金字塔頂端那枚光點依舊穩定跳動:洛千凝,地至尊大圓滿,死亡時間四百四十一年,召喚成功率65%……可這數字正以肉眼難察的速度緩慢攀升——65.3%、65.7%、66.1%……每一分增長,都伴隨着遠處曜日主艦內一道若有似無的威壓波動,彷彿有雙眼睛正隔着千丈艦壁,冷冷掃過這片星域。
“他們在等。”靈域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珠墜地,“不是等援軍。”
厲陽爍一怔:“不是上官梨他們?”
“十七路攔截者若真全數得手,此刻早該有傳訊玉簡穿透星塵飛來。”靈域目光掃過主艦甲板——那裏正有三名身披赤金焰紋袍的修士疾步而行,袖口繡着八足金烏銜日圖騰,步伐沉穩,氣息卻帶着強行壓制的紊亂。“看袍紋,是曜日殿‘焚天三老’,專司烈陽禁制與魂燈監察。他們此刻離艦,不是去補東部防線空缺……而是去確認一件事。”
上官梨。
那個本該親手斬殺酒徒生、卻連魂燈都未熄滅的叛徒。
靈域喉結微動,指尖驟然收緊,拘靈遣將盤嗡鳴陡盛。盤面猩紅光點忽地劇烈震顫,金字塔結構竟開始傾斜!一道灰白霧氣自光點中絲絲縷縷溢出,在盤面凝成半截模糊掌印——掌心朝上,五指微屈,似在託舉什麼,又似在抗拒什麼。
【檢測到殘存執念共鳴】
【目標殘留意志強度:臨界值】
【警告:強行召喚可能引發執念反噬,宿主神魂受損概率提升至41.8%】
“洛千凝……”靈域瞳孔驟縮。他忽然想起酒徒生描述月溟宮主時,月景崧眼中那抹深不見底的痛楚——不是爲侄女隕落,而是爲她隕落前最後一道傳訊:“叔父,莫信東線……”話未盡,魂燈已暗。
東線?東部防線?
靈域猛地抬頭,望向曜日主艦右舷——那裏懸浮着一座微型星圖投影,正以幽藍光流勾勒出寒月分舵周遭星域。其中一條標註“東七哨”的脈絡,赫然呈斷續閃爍之態,斷口處,一抹極淡的銀灰色霧氣正緩緩彌散,如同傷口滲出的陳年舊血。
“上官梨沒死。”靈域聲音沙啞,“她沒把洛千凝的殘魂……藏在了東部防線的某處星骸裏。”
厲陽爍倒吸一口冷氣:“可酒徒生說,她被漕成芬重創,連元神都……”
“重創不等於湮滅。”靈域打斷他,目光如刀劈開星塵,“地至尊大圓滿的元神,哪怕只剩一縷,也能寄生在太陰礦脈最深處的萬載玄冰裏,能蟄伏於隕星核心的磁暴漩渦中。而東部防線……正是寒月分舵十七處礦脈中,唯一尚未被曜日殿完全掌控的‘啞區’。”
上官梨爲何叛逃?爲何獨留一線生機給酒徒生?爲何在瀕死之際,拼着魂飛魄散也要將洛千凝殘魂送入啞區?
答案只有一個——她在賭。
賭月神宮還有人記得三百年前那場“寒淵之變”,賭有人敢撕開曜日殿精心編織的謊言,賭這世間仍存一縷不滅的太陰真火,足以燎原。
“漕成芬。”靈域忽然轉身,直視那雙曾於絕境中劈開烈陽火海的眼睛,“你當年在寒淵礦脈深處,見過洛千凝麼?”
漕成芬身軀一震,手中一枚剛拾起的曜日殿令牌“啪”地墜地。他低頭看着自己沾滿星塵的掌心,指甲縫裏嵌着的暗紅血痂正在微微發燙——那是洛千凝當年親手爲他點上的“守淵印”,用太陰真髓混着自身心頭血所繪,早已隨歲月褪成淺褐,此刻卻驟然灼亮如硃砂。
“見……見過。”他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三百二十七年前,她帶我去看過‘淵眼’。”
淵眼——寒月分舵所有太陰礦脈的靈力源頭,也是整座分舵護界大陣的陣樞所在。傳說中,那是初代月神以一滴太陰本源鑿開的星核裂隙,萬年不枯,萬劫不毀。可三百年前,淵眼突生異變,靈氣逆流,吞噬了三十六名值守弟子。洛千凝孤身探淵,三日後拖着半具焦黑軀體爬出,左手連同整條臂骨化爲齏粉,只攥着一枚幽光流轉的星核碎片。
“她把碎片……給了我。”漕成芬緩緩攤開手掌,掌心赫然嵌着一枚豌豆大小的墨色晶體,表面佈滿蛛網狀銀紋,此刻正隨着拘靈遣將盤的嗡鳴同步明滅。“她說……‘淵眼未死,只是睡着了。等它睜開眼,寒月就醒了。’”
靈域瞳孔驟然收縮。
淵眼未死。
那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曜日殿耗費百年佈下的烈陽禁制,根本未能真正污染淵眼本源!那些看似洶湧的太陽真火,不過是浮在淵眼表層的油花,真正的太陰靈脈,仍在黑暗深處靜靜搏動!
“他們在等援軍……”靈域嘴角緩緩揚起一抹近乎殘酷的弧度,“可我們,要讓他們等不到。”
他抬手一招,拘靈遣將盤懸於掌心,猩紅光點瘋狂旋轉,金字塔結構徹底崩解,化作一道血色旋渦直指東部防線方向。盤面浮現一行新字:
【執念共鳴達成】
【啓動‘淵引’序列】
【需注入:地至尊大圓滿級太陰精魄×1】
【可替代物:守淵印·血脈共鳴者精血×3000滴】
漕成芬沒有半分猶豫,右手食指並劍,凌空一劃——指尖綻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殷紅血液並未滴落,而是詭異地懸浮於空中,一滴、兩滴、十滴……三百滴、五百滴……血珠越聚越多,竟在虛空中凝成一條蜿蜒血河,盡數匯入拘靈遣將盤的血色旋渦!
“漕成芬!”厲陽爍失聲驚呼。
“閉嘴。”漕成芬額角青筋暴起,聲音卻異常平靜,“三百二十七年了……該還了。”
血河注入的剎那,盤面猩紅光芒暴漲,幾乎刺瞎人眼。旋渦中心,那枚墨色星核碎片轟然炸開,化作億萬點幽光,如歸巢螢火,盡數沒入東部防線斷續閃爍的星圖脈絡!
轟——!!!
千裏之外,東部防線最偏遠的“黯星骸場”。
一顆早已熄滅的矮恆星殘骸靜靜漂浮,表面覆蓋着千年不化的太陰霜晶。霜晶之下,無數細微裂縫正無聲蔓延,裂縫深處,一點幽光倏然亮起,隨即是第二點、第三點……眨眼之間,整顆黯星骸場化作一隻緩緩睜開的、遍佈銀紋的巨眼!
同一時刻,寒月分舵地底萬丈。
早已被曜日殿烈陽炎力灌滿的礦脈深處,岩漿翻湧的熔爐突然一滯。沸騰的火焰中,一縷銀灰色霧氣悄然浮出,如遊絲般鑽入巖壁縫隙。縫隙深處,一方蒙塵的青銅古鏡無聲震顫——鏡面映不出任何影像,唯有一片混沌幽暗,以及鏡框上鐫刻的四個古篆:淵眼·未醒。
鏡面幽暗驟然翻湧,化作漩渦。
漩渦中心,一隻蒼白的手,緩緩伸出。
……
曜日主艦,炎玉寶座之上。
曜滄溟猛然睜開雙眼,瞳孔中金紅火光炸裂!他霍然起身,袖袍揮處,整座主艦警鐘齊鳴,烈陽禁制層層疊疊亮起,卻在他目光掃過的瞬間,齊齊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脆響!
“不對……”他聲音嘶啞如砂礫刮過鐵器,“東部……有東西醒了。”
話音未落,艦首八足金烏吞日雕像的眼窩中,兩簇金焰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幽暗。緊接着,整艘千丈鉅艦劇烈震顫,艦身銘刻的烈陽陣紋寸寸龜裂,蛛網般的銀灰色裂痕自艦尾蔓延而來,所過之處,焚天墨玉竟泛起一層薄薄霜晶!
“殿主!”焚天三老撞開殿門衝入,臉上血色盡褪,“東部防線……黯星骸場……它……它在呼吸!”
曜滄溟沒有回頭。他死死盯着艦首幽暗的金烏眼窩,看着那銀灰裂痕如活物般向上攀爬,終於觸及自己的腳尖。靴尖處,一點霜晶悄然凝結,又在他恐怖威壓下瞬間汽化,只留下一絲微不可察的寒意,順着經脈逆流而上。
他忽然笑了。
笑聲低沉,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癲狂。
“原來如此……原來洛千凝那瘋子,把命換來的不是淵眼……是鑰匙。”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團濃縮到極致的太陽真火緩緩旋轉,熾白中透着令人心悸的紫黑——那是他燃燒本源才催動的“寂滅陽焱”,足以焚盡地至尊大圓滿的元神烙印。
“既然鑰匙開了門……”曜滄溟聲音陡然轉厲,如金鐵交擊,“那就把門後的東西,連同鑰匙一起燒成灰!”
寂滅陽焱脫手而出,化作一道慘白光矢,撕裂星穹,直射東部防線!
然而就在光矢離艦的剎那——
轟隆!!!
寒月分舵地底,萬丈岩層轟然炸開!
一道銀灰色光柱沖天而起,粗達百丈,其勢無可阻擋!光柱之中,無數破碎的太陰玄晶如星辰環繞,中央,一面蒙塵青銅古鏡緩緩升騰,鏡面幽暗翻湧,映不出任何影像,卻讓所有目睹者心神劇震,彷彿靈魂正被拖入無底深淵!
光柱與寂滅陽焱在半空悍然對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令人牙酸的“滋啦”聲,如同滾油潑雪。
慘白光矢觸到銀灰光柱的瞬間,竟如冰雪消融,無聲無息地蒸騰殆盡!而光柱餘勢不減,徑直貫入曜日主艦艦腹——那裏,正是烈陽陣紋最密集的核心樞紐!
“不——!!!”
曜滄溟的怒吼戛然而止。
整艘千丈鉅艦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呻吟,艦身開始扭曲、塌陷,焚天墨玉表面,銀灰色霜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蔓延,所過之處,烈陽陣紋盡數凍結、碎裂、剝落!八足金烏雕像發出一聲淒厲啼鳴,雙翼轟然崩解,化作漫天金粉,被霜晶裹挾着,簌簌飄落。
艦內,所有曜日殿修士如遭雷擊,周身火焰明滅不定,修爲稍低者當場咳血,至尊境強者亦面色慘白,體內太陽真火竟隱隱有凍結之兆!
“淵眼……醒了……”溫敬山跪在寒月分舵殘破的祭壇上,望着那道貫通天地的銀灰光柱,老淚縱橫,聲音卻如洪鐘震徹雲霄,“寒月分舵,迎淵歸位——!!!”
此聲一出,分舵殘存的數十名月神宮修士齊齊仰天長嘯!嘯聲中,他們身上焦黑的傷疤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新生的瑩白肌膚;斷裂的骨骼噼啪作響,重新接續;乾涸的丹田內,一縷縷銀灰霧氣悄然滋生,如春水初生,浩浩湯湯!
酒徒生單膝跪地,元神之軀劇烈震顫,他仰頭望着光柱中緩緩旋轉的青銅古鏡,喃喃道:“洛前輩……您一直都在。”
鏡面幽暗深處,一點銀光倏然亮起,如星火,如淚光,如三百年不滅的守望。
而此刻,東部防線黯星骸場。
那顆“睜開眼”的黯星表面,霜晶轟然爆開!億萬點幽光升騰而起,在星穹中勾勒出一道纖細卻無比清晰的身影——素衣如雪,墨髮飛揚,左手空蕩蕩的袖管在星風中獵獵作響,唯有一隻手,輕輕按在虛空某處。
她的指尖,正抵着曜日主艦艦尾最後一道未被霜晶侵蝕的烈陽陣紋。
指尖輕點。
陣紋無聲湮滅。
整艘千丈鉅艦,發出最後一聲絕望的哀鳴,轟然解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