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三人便在一家湯餅店坐定,老闆娘一邊用開水將茶葉渣衝了給他們放在桌上,一邊盯着謝辭和段靈兒來來回回好久,直到店裏的小二喊了她一聲,她這才忙不迭地親自將雜碎湯端上來。
老闆娘的小女兒躲在門簾後,偷偷隔着門簾縫隙看謝辭,謝辭每次來,她都會這麼偷偷地看着,然而今日不同,她看到了段靈兒。
這女孩子如今怔怔地盯着段靈兒的笑靨,盯看了許久,只見謝辭與段靈兒談笑風生,眼中有光,這女孩子終於鼻子一酸,眼中泛起一陣淚花,甩開簾子去後面院裏好好地哭去了。
謝辭和段靈兒自然不知自己讓一個少女這樣傷了心,他二人對着熱氣騰騰的羊雜湯,正拿起筷子。
“這……是什麼?”段靈兒拿筷子戳了戳湯裏的羊雜。
謝辭面色微微一頓:“我忘了你是段家小姐,應該從沒喫過這個……你是不是喫不慣……這是羊的內臟……這是羊心,羊肝……”
謝辭看着段靈兒拿着筷子戳啊戳的樣子,摸了摸自己的俸銀道:“看樣子你是喫不慣,不如咱們還是找家正經酒樓……”
“很好喫。”段靈兒已經將羊雜夾起來,遞入嘴中細細地嚼:“一粥一飯來之不易,就拿我們莊子上的佃戶來說,一枚銅錢都要掰開了花,何時能隨便說喫葷便能捨得去喫呢?我有幸生在富裕家庭,可以隨時喫到這樣一碗葷腥,已經是很難得了。何況這些動物因人要填補腸胃而死,若不是我們需要填飽肚子,這些羊兒應該還在草原上自由自在地奔跑喫草,不必要受那一刀丟了性命。所以如果我不把這些喫乾淨,它們不就白死了麼?”
段靈兒說完便低頭嚼咽起來,看上去喫得十分香甜。
謝辭本以爲她是養在深閨的小姐,自然不喜那羶腥的味道,但是此時卻看她正在細細地嚼咽,喫得十分盡興。
謝辭眼中有光,嘴角微微揚了揚,便也低頭將碗裏的羊雜喫的一乾二淨。
交錢的時候,段靈兒沒有與他搶,看着他將他那可憐的二兩銀子拿出來,然後數給老闆娘的時候,段靈兒忽然有些心疼。
這是那個前世叱吒風雲,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卻沒有人知道,他的少年時光是如此卑微,如此拮據。
卻也如此真誠,如此近人,有如此陽光的笑容。
那是權勢和力量都換不來的一種溫暖,那種光,只屬於少年人的眼睛。
“走吧!”謝辭展開笑,這笑晃得喫得飽飽正在摸肚皮的如意也是一愣。
充滿自信陽光而毫無自卑心與陰暗的少年,身處低位卻不卑不亢的男人,身上是有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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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辭與段靈兒並排着,如意跟在二人身後,她左看右看看這街邊的繁華景象,如此無忌憚地在揚州城中走,不擔心主子的鞭子,不擔心主子的叱罵,擁有這樣自在的一天,這是她曾經想都不敢想的時光。
她明白,正是因爲買了她的是段府九姑娘,這個主子給予了她自尊,讓她的能力能夠發揮出來,給予她一種平等的尊重,這才使得她這個奴籍的人,能如現在一般問心無愧地走在這大街之上。
再看前面的兩人
,謝公子爲人正直,長相還是其次,重要的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有一種與和自己主子很相像的感覺,如意也說不上這是一種什麼感覺,只覺得謝辭也是一個能讓人在他面前放聲大笑的人,即使你的身份是個奴僕。
如意滿心歡喜看着眼前的二人,自己腳下也輕快了許多。
一行三人沐浴着揚州城的風光,聽着鶯鳥亂語,走過揚州城下的煙波拍岸,心裏都被這平安順遂的太平景緻所陶醉。
謝辭第一次覺得,宋彥的家,如果再遠一點就好了。
街口有藝人賣藝,頭頂大缸的,揮舞耍槍的,引得看熱鬧的人一陣陣掌聲。
他們三人路過這些賣藝的藝人,正巧看見一個男子將紅纓槍耍得十足威風。
“與你比怎麼樣?”段靈兒側目。
謝辭微微笑了笑:“自然是不如人家耍的好。”
段靈兒也笑了,她剛纔見到謝辭百步穿楊,那功夫怎麼會比不上一個藝人呢?
“你功夫很好。”段靈兒均步走着,她轉過頭,微微抬起下巴,毫不吝嗇讚美了一句,接着道:“那商賈失蹤的事情,可是有線索了?”
段靈兒音量不大,音調卻十分生動,謝辭被誇獎了一句,不知爲何忽然不敢去看她的臉,好像那麼看一眼,自己的心就要衝出胸腔一樣。
他本是一個在女子面前極容易羞澀的少年,而段靈兒則讓他胸腔中靠左的地方發燙。
他不知道這是爲什麼,只好認爲,是緣於段靈兒是自己夢中人的關係。
謝辭盯着遠處的青石板地磚:“有點眉目了,但還是很多線索串不起來。倒是你去郊外田莊,除了睡不好之外,其他過得可好?”
“好。”段靈兒揚起笑:“等我回來揚州城,還要央求你再帶我去一次繡春閣,不,不僅繡春閣,我還要去其他教坊,這揚州城內有意思的地方,我都要見識見識。”
謝辭猛地笑出聲來:“你一個姑孃家,跑那些地方去幹什麼,平常我都不去……”
謝辭說到這裏忽然住了口,看了一眼段靈兒,氣氛有些微妙。
段靈兒卻有一瞬間的失神,前世的她,貴爲皇後,太後,但皇後太後的熱鬧,是晶瑩剔透卻易碎的陶瓷器皿,外面溫潤,但是裏面的水漸漸冷去的時候,便是無可挽回的溫柔惆悵。
這一世,自己卻是個紅泥小火爐,有它自己獨立的火,看得見紅焰焰的光,聽得見譁慄剝落的爆炸,即使這生活比較難伺候,需要添煤添柴,更有煙氣嗆人,卻活色生香。
前一世,自己與謝辭何曾有這樣放下心機並排而行的時候?
所有的,不過是兩國之間,兩個勢力之間的角鬥,眼睛對眼睛,誰都看不清誰的心。
那慘淡的隆冬,身上各處都發出悽悽的冷氣,而如今,自己便是火爐,可以讓他人取暖。
二世爲人,她選擇了一條自己想要走的路。
將命運攥在手上,絕不輕易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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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彥正在家中百無聊賴,這時聽見外面有人來傳去謝家二郎來找。
宋彥頓時喜上眉梢,問傳話的小廝:“謝公子帶什麼好
玩的東西來了沒有?”
那小廝想了半天,實誠道:“沒見帶什麼東西,倒是帶了個極漂亮的小姑娘。”
宋彥一愣,極漂亮的小姑娘?
他心說不好,立即又把家裏的婆子叫來道:“姑娘人呢?”
那婆子恭敬道:“姑娘上閨學還未下課呢。”
宋彥這才放下心來,趕緊命人把謝辭請進來,然後讓下人們準備好喫的點心。
很快雪白一碗粥不像粥的東西,上面飄着些幹玫瑰花瓣,熱氣騰騰地散發着奶露香,端到了宋彥面前。
阿辭愛喫甜,這東西他一定喜歡!
宋彥想着給謝辭喫好喫的事情,但等段靈兒和謝辭進來之後,宋彥眼睛瞪得眼珠子都要出來了,什麼儀態儀表都忘得乾乾淨淨。
“你再說一遍,這位是誰……?”
“是段家九姑娘啊,你不是見過嗎?怎麼不記得了?”
宋彥難以置信的看着段靈兒愣了半天,這是上次見到的那個羅剎?怎麼忽然變成仙女了?
世間竟然有這樣的奇事?宋彥瞠目結舌半天,纔想起來要給他們看坐。
待他二人坐下,宋彥問道:“你今天怎麼突然來找我了?不是要去查案子嗎?”
謝辭點點頭道:“中午時段姑娘來找我,讓我幫忙牽個線,是她有事找你。”
宋彥看向段靈兒,心裏還是不知道這醜女怎麼忽然變成美女的,張口問道:“段姑娘,你找我有什麼事?”
段靈兒福了福身:“宋公子,我想問問,如果說家裏面有奴僕或是外人合夥盜竊本家財產將如何?”
宋月一愣說道:“那必然是要充軍發賣的,還要看盜竊財物多少,如果說量大,砍頭也是有的。”
段靈兒又道:“若是欺男霸女,逼死良奴,又如何?”
宋彥挑起眉:“有如此的禽獸之人?按事情緣由和二者關係判定,輕者打板子,重者充軍。”
段靈兒微微一笑,站起身:“謝宋公子,我知道了。”
這時宋彥想起了什麼事,忽然道:“段姑娘,今天晚上你們府裏要做花燈宴,你那時便能見到我,爲何今日要跑一趟非要過府來呢?”
段靈兒一愣,花燈宴?
段靈兒一聽花燈宴,神色一愣,這個自己沒有聽說過啊……
正準備搖頭說自己不知道,就見宋府的小廝進來報,段府一個嬤嬤來找段靈兒。
段靈兒和謝辭對視一眼,自己家人怎麼找到這裏來了?
不一會兒,安娘面色匆匆進來,向宋彥和謝辭問好,轉身對段靈兒道:“靈姐兒,姨娘讓我來尋你,府裏來人說今天晚上府裏要做花燈宴,你也要參加。姨娘已經換了衣裳趕回來,可是你……如果現在回莊子換,恐怕來不及。”
段靈兒皺了皺眉:“我們在郊外忙活生意,父親怎麼忽然才說要參加?”
安娘猶疑了一會兒,還是真實回道:“據說是專門宴請顧大人和公子,奴婢找你找得辛苦,你這就跟我回府裏打扮一下準備參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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