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牟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設才進入天懸殿。
天懸殿的大門緊閉,外圍護衛林立,但他進入天懸殿實在輕鬆。
隱匿在黑暗中的惡鬼,悄無聲息地注視着安靜走過廊下的侍女。
他循着人類的氣息,很快發現了阿懸的所在。
讓他鬆了一口氣,阿懸身邊空無一人,更沒有緣一。
也是一間茶室,卻不是招待義勝的那個,這間茶室對出是一片花圃,再遠點就是竹林,夜裏很是安靜,黑死牟可以隱約聽見水滴落在假山石上的聲音。
食人鬼的五感異於常人,更別說他是無慘麾下最強大的食人鬼。
黑死牟的腳步稍微重了一些,對着花圃而坐的老太太有了反應。
她手上握着一卷書,側頭看向身後,發現了弟弟後,露出一個很是慈祥的笑容。
不知道她身份的人,都會覺得這是個平和的老太太。
“姐姐大人。”
黑死牟站在門口處,這邊估計是阿懸特地吩咐,並沒有人伺候,他的身體也放鬆許多,這樣的後果就是他忍不住開口喊出了還在繼國家時候對阿懸的稱呼。
“坐下吧。”
阿懸似乎很高興。
等黑死牟坐下,她換了個方向,姐弟倆變成了相對而坐,中間隔着一張茶幾。
阿懸把手上的書卷遞給黑死牟。
那不是什麼話本小說,而是公文記檔。
黑死牟有些奇怪,但還是接過,垂眼掃過,神色微變。
他忍不住抬手,翻了一頁,臉色有些難看。
阿懸坐在對面,語氣中還是帶着笑意,並不在乎:“當日情急,有些事情,我還沒有告訴你,但我想,你得知道這些,嚴勝。”
“我也不想日後你因爲這些事情,和我生了嫌隙。”她說着,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書卷上記錄的不是別的,是數十年來阿懸對當年繼國嚴勝出走後妻兒的處置。
六十多年前的家督之戰,其中的艱難不必說,最後的結果就是阿懸獲得了繼承權,成爲繼國家業實際上的家主,唯一掌權者。
嚴勝的妻兒,除了失去繼承權,阿懸對其可以說是千依百順。
多年後,阿懸的丈夫去世,那兩個孩子謀反奪權,彼時阿懸已經封了丹波播磨兩處豐饒大國給他們,他們也有了足夠的兵力。
這場謀反中,阿懸的次子戰死,三個孫子也先後死去。
平定謀反用了半年多的時間。
黑死牟經歷了十多年的繼承人培養,更當過真正的家督,他很清楚這些記檔背後意味着什麼,這讓他的臉色有些發白。
最後,他輕輕地,將那書卷放在了茶幾上,想要垂下腦袋,但不知道想到什麼,還是抬起眼,和阿懸對視。
阿懸看着他:“我判處他們流放,他們現在正在丹後一帶,過得比尋常平民要好一些。”
黑死牟靜默了片刻,纔看着阿懸堅定說道:“姐姐大人已經仁至義盡。”
家督之戰,勝者爲王,敗者爲寇,向來如此。
他當年既決然離開,也不是沒考慮過後果,最壞的結果就是繼國家業旁落。
大概是殘存的責任心作祟,他還寫了一封急信送給了姐姐。
和急信一起送去的……還有他的印章。
當年寫下的內容已經記不太清了,但黑死牟還是可以想象得到,在有後代的情況下,姐姐想要奪權是千難萬難的,而後的謀反,更是在存亡之秋。
換做過去任何一個大名,不,哪怕是放在現在,那兩個孩子全家被斬首都不足爲奇。
黑死牟長出了一口氣。
整理了一下情緒,繼續說道:“我不會因此事怨懟姐姐大人的,事情早已經塵埃落地,我只覺得虧欠姐姐大人良多。”
在握着兩個男孩的情況下都沒有拿到家督繼承權的話……罷了,不想了。
姐姐大人也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這還有什麼好說的。
再仔細一想,他的後代還好好地活着,姐姐大人的次子一脈卻是絕嗣了。
黑死牟微微吸了一口涼氣。
他現在反而開始擔心姐姐會不會因此怨怪他了。
阿懸臉上的表情很慈和,她搖了搖頭:“都過去了。”
“現在,把我變成鬼吧,嚴勝。”
把這些過去的事情給嚴勝看,也不過是阿懸想要試探自己在嚴勝心中的份量,她可沒忘記當年嚴勝走的時候留下了妻兒的。
那幾年的情分當然比不過從小一起長大的血濃於水,更別說當年的人早就死了,但凡事都怕萬一。
如果阿懸體內沒有先前嚴勝給的那滴血,那她絕不會提起這些事情的。
但她從緣一口中得知,人類一旦開始轉化,就不可能變回純粹的人類,也就是說嚴勝大概率還是會繼續把她轉化鬼。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她體內嚴格意義上來說已經開始轉化,但她接觸陽光毫無障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嚴勝給的血還沒開始發揮作用。
這個暫且不談,而有些事情還是說開了比較好。
至於死去的兒子……記檔上可沒說那個是養子。
她膝下的養子質子海了去了。
阿懸笑得毫無破綻。
…
轉化成鬼需要時間,按照無慘給出的血量和其的估計,阿懸大概要昏睡三天。
這三天,黑死牟是一定要守着阿懸的。
在陷入沉睡前,阿懸也只是把自己的身份令牌給了他,然後隨口提了一句緣一。
說緣一不住在天懸殿。
黑死牟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但是鬼血注入後,阿懸臉上痛苦的神色牽扯了他的心神,讓他無暇顧及太多。
這六十年來他很少轉化食人鬼,但不是沒有,更隱約能體會到鬼舞辻無慘在轉化人類時候微妙的心情,畢竟誰也不知道被轉化後的食人鬼,會擁有怎麼樣的血鬼術。
普通人被轉化成鬼,最低等的就是肢體力量增強,其次就是一些簡單的血鬼術。
無慘大人說姐姐大人的資質很不錯,想來血鬼術也會很厲害。
黑死牟胡思亂想着,潛意識裏卻避開思考關於繼國緣一的事情。
…
繼國緣一曾經認爲,自己誕生的使命就是爲了殺鬼。
對於鬼舞辻無慘的位置,他冥冥之中有一種感應。
大概是上天對他的指引,指引着他前進。
蒼老的劍士走過街道,走過僻靜小路,繞開村莊,最後來到深山一處不起眼的院子前。
他沒有驚動外圍的食人鬼。
和六十年前一樣,他踏入院子中,紫藤花被丟在一邊,人類的氣息不再遮掩。
蹲在屋子裏百無賴聊的鬼舞辻無慘皺眉,這裏怎麼會有誤入的人類?
算了,送上門的晚餐,不喫白不喫。
外頭夜色沉沉,正是食人鬼的主場。
鬼舞辻無慘嗅到了老人的氣息,換做是個年輕人,他都要懷疑一下是不是鬼殺隊的劍士追殺過來了,不過只是個老頭子,完全不足爲慮。
他是虛弱,但不至於連個老頭子都殺不死!
現在黑死牟不在,也沒人給他打獵,老頭子就老頭子吧,湊合一下也能恢復一些力量。
鬼舞辻無慘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擺出一副蔑視的表情,彷彿已經看見外頭的老人驚慌失措的神情。
這把年紀還能入了他鬼舞辻無慘的口,也是這老頭的幸運。
屋門打開,室內晦暗,院子中的空地被茫茫月光照亮些許,身穿紅色羽織的老人抬眸,他的髮絲已經全白,卻還是保持着六十年前的高馬尾。
他抬起刀,曲起手臂,刀身在臂彎處劃過,紫藤花的汁液留在紅色的布料上,散發着食人鬼厭惡的味道。
鬼舞辻無慘瞳孔巨縮,第一反應就是跑。
黑死牟不在,哪怕這個繼國緣一已經年老,他也沒有十全的把握可以戰勝!
畢竟在黑死牟的記憶中,繼國緣一的劍術,竟然和當年別無二致。
但他現在可比當年差遠了!!
現在黑死牟正在轉化他姐姐纔對,繼國緣一怎麼敢來殺他的!?
繼國緣一就不怕鬼王一死,所有鬼都要陪葬嗎?
腦海中的思緒再亂,鬼舞辻無慘的動作半點也沒停,渾身上下的力量爆發,只爲逃出生天,尋求一線生機。
“轟隆隆——”,他聽見身後的動靜。
巨大的動靜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嚇得臉色慘白。
繼國緣一這廝竟然生生把他的屋子砍成了兩半!!
從中間劈過來的一道日輪,刀光倒映月影,佔據了整個視野,隨後是恐怖的灼熱感,好似數百年不曾見過的太陽,在此刻墜落在地面。
奪目的光彩中,一個暗影乍現。
繼國緣一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以說是極度的平靜。
他的大拇指摁着刀鐔,羽織下的手臂青筋暴起,肌肉的活力仍然保持着年輕時候的巔峯,他看清了鬼舞辻無慘身體的一切構造,更明白現在的鬼舞辻無慘是如何的虛弱。
這一刻,他驀地想到臨出發前,阿懸姐姐拍着他肩膀笑呵呵說話。
雖然說的話他聽不懂,但是阿懸姐姐的神態十分柔和,他看見了母親大人的影子。
烈風捲起他白色的髮梢,鬼王的血肉在他的刀下消融。
鬼舞辻無慘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
滿地日星,食人鬼的殘穢在空氣中漸漸消散,還有些許落在刀身上。
繼國緣一手腕一抖,刀身晃動,殘穢也消失殆盡。
他握着自己的日輪刀,緩緩地歸入刀鞘,抬頭看向頭頂的月亮,細細感知了一下身體,很是高興。
趕回奈良,還能和兄長大人還有阿懸姐姐團聚幾日。
本該在那個血月夜死去的軀體,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支持着他活了數日。
如若沒有姐姐那番話,也許他今夜就會死去。
無慘死了,他的使命完結。
但是……繼國緣一摸了摸自己的胸膛,熟悉的感覺讓他無比安心,他還是想回到家人身邊,像是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候一樣。
有姐姐,有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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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懸殿。
今天是轉化的最後一天。
黑死牟盯着容貌已經變成年輕模樣的阿懸。
他的眼中閃着期待,至少在這一刻,他沒有去考慮那些束縛了他數十年的問題。
正聚精會神地觀察阿懸身體的變化,眼前忽地一黑,黑死牟突然感覺到腦內失去了對無慘的感應。
怎麼回事?!
黑死牟臉色大變,還沒來得及細細分辨,一股熟悉久遠的劇痛席捲全身,視野天旋地轉,下一秒便昏倒在了阿懸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