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袍青年負手而立,氣宇軒昂,望着眼前風燭殘年的老嫗,含笑道:“您是燕凝絲吧?”
“咳咳......”
確認來人身份的剎那,老嫗喉間湧上一股腥甜,鮮血欲噴薄而出,被其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緩緩直起佝僂的脊背,乾裂的脣角,扯出一抹苦澀笑意,無奈道:“老身這副模樣......你竟能認出?”
李元眉峯微不可察地輕輕蹙起,關切問道:“您受傷了?”
“唉......”燕凝絲輕嘆一聲,仰頭望向燕陽樹枝葉間流轉的金色光暈,渾濁的雙眸浮現出深深的追憶之色,“誰能料到......我竟會和先父一般,在暮年時,陷入這般困境......”
“您不是在金崚山嗎?”李元追問道,“爲何返回大燕?”
燕凝絲聞言,身形微晃,喃喃道:“這燕陽樹......終究還是要等來凋零之日啊......
“想我燕氏一族,世代守護此樹,以爲能保其長盛不衰,卻不想,世事無常,終有衰敗之時………………”
其蒼老的面容在晨曦的映照下,卻愈發顯得凝重。
微風拂過樹冠,幾片金色的花瓣飄落在她肩頭,卻未能拂去她眉宇間的憂色。
“三百多年前………………”老嫗緩緩抬首,望向王宮外雲霧繚繞的羣山輪廓,“碧海閣一夜覆滅,猶如晴天霹靂,震徹青古大陸。
“神祕強者手段通天,碧海閣護閣大陣,竟如紙糊般破碎,不堪一擊。
“大燕毗鄰天機門與玄火宗,兩大宗門本就因邊界劃分之事,明爭暗鬥,積怨已久。
“碧海閣覆滅後,兩大宗門見有機可乘,同時出手,爭奪碧海閣之前所掌控的地域。
“金岐山同樣與碧海閣接壤,也加入爭奪戰之中。
“戰火自然而然地引至大燕境內,致使大燕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
她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身軀顫抖不已,脣角滲出暗紅血跡,抬手間悄然拭去,似欲掩藏不堪之狀,強撐着繼續說道:
“彼時,大燕王朝若不有所應對,必將遭受滅頂之災。
“我不得不退出金岐山,帶領大燕王朝保持獨立,同時向三大宗門上供資源,以求我大燕不受戰火襲擾。
“雖心有不甘,卻也別無他法......”
“原來如此。”李元恍然大悟,目光中流露出欽佩之色,“您的修爲已達元神境後期頂峯,頂尖的天王強者。
“這般實力,的確有資格與三大勢力談判,爲大燕王朝謀得一線生機。”
燕凝絲聞言,發出蒼涼的苦笑:“老身這身修爲,實乃以七八十載壽元爲代價換得。
“想當年,爲求更高境界,不惜逆天而行,哪知造化弄人………………
“隨着年齡的增長,受到反噬,經脈盡毀,如萬蟻噬心,痛不欲生。
“若非靠着燕陽樹,吊住老身最後一口氣,怕是早已化作一抔黃土,消散於茫茫天地。
“如今,暗傷全面爆發,怕是......時日無多了。”
李元目光微凝,周身環繞的九彩雷霆驟然暴漲,將燕凝絲籠罩。
其右手緩緩抬起,掌心浮現出璀璨的青色光暈,如碧玉之華,溫潤而柔和。
掌心噴湧而出的青色光暈蘊含濃郁至極的生命力,如同奔騰的青色長河,浩浩蕩蕩,轟然自老嫗頭頂灌入其體內。
“轟——”
燕凝絲體內頓時響起如春雷炸響般的轟鳴,乾涸的經脈中,重新流淌起澎湃元力,破損的元丹,迅速修復,煥發勃勃生機。
她驚愕地感受到,那些盤踞在五臟六腑間的暗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如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就連斷裂的經脈,也在青色光暈的滋養下,重新生長,如枯木逢春,煥發出新的活力。
數息之後,青色光暈漸漸消散,燕凝絲周身氣息陡然一變,如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原本佝僂的身軀,挺直如松,枯槁面容,煥發出驚人的光彩,銀白鬢髮間,隱約可見黑絲重生,增添幾分青春的氣息。
哪裏還有半點風燭殘年的模樣。
她低頭望着自己重新變得年輕有力的手掌,忽然綻放出如少女般明媚的笑容。
李元沉聲道:“你的暗傷已然盡愈,餘下壽元應該還有七十載左右。”
其左手輕翻,兩個瑩潤的玉瓶憑空出現在掌心。
“這兩瓶丹藥,可助您衝破元神境後期頂峯的桎梏,踏入半步化紋境。
“三百年前,青古大陸上,元神境後期的天王,便爲頂尖強者,睥睨衆生,縱橫無敵。
“風雲變幻,世事滄桑,今時遠非三百年前可比,需踏入半步化紋境,方能立足。
“你晉入半步化紋境後,若願前往我李氏宗族修煉之地潛心修習,在壽元大限來臨前,晉升至半步化紋境頂峯,應無大礙。
“至於能否踏入化紋境,便全看您自身的造化與機緣了。”
李元將兩個玉瓶緩緩置於燕凝絲手中,隨後,藍袍隨風一卷,身形驟然化作九彩雷霆,消失於虛空,唯餘衣袂翻飛的殘影,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燕凝絲怔怔地望着掌中的玉瓶,其內隱隱傳來澎湃的能量波動。
能量波動似有靈性,一波接着一波,衝擊着她的心神,讓其心神激盪不已。
五秩光陰,倏忽而逝。
李氏宗族的核心區域,一座巍峨巨嶽拔地而起,其勢若蒼龍昂首,欲破天穹。
此嶽將數十城池連綿相銜,橫亙千裏,高逾萬丈。
自山體約三千丈起,終年被厚重且神祕的雲霧繚繞,翻滾湧動,變幻無窮,時而若怒海狂濤,時而如仙紗飄渺,將山巔上的一切景象遮蔽。
不僅如此,從山基至峯頂,皆被浩瀚繁複,玄奧莫測的陣域所籠罩,絕非凡俗陣域可比。
運轉之間,鎮壓一切妄圖闖入的不速之客,守護着此間的安寧。
欲登巨嶽之巔,亦絕非易事,唯有經由李氏宗族核心腹地設有重重禁制的特殊通道,方可漸近山體。
而真正通往峯頂的路徑,僅有一條精心雕琢於山體之上的石梯。
石梯如巨龍蜿蜒於山間,直通雲霄。
自山腰某處起始,石梯便被佈置了一座幻心劫陣,貫穿石梯。
陣中有一縷源自李元的意念,是建造此梯後,其留下的一縷靈魂印記,蘊含他對天道的感悟,對修行的執着、對生死的洞察,對突破的渴望,以及無盡的考驗與磨礪。
凡有壯志凌雲、矢志登頂的元者,皆須踏入此條石梯,以迎幻境的層層試煉。
此等幻境,絕非尋常迷障可比,其乃依每位攀登者內心深處的執念、恐懼、慾望與道心,幻化而出的真實幻境。
或爲前塵舊夢,往昔之事,歷歷在目,如影隨形,牽絆人心;
或爲心頭魔障,如魑魅魍魎,糾纏不休,擾人心神;
或爲大道抉擇,歧路紛雜,令人迷茫,不知所從。
種種考驗,因人而異,但皆直指本心,拷問靈魂。
唯有那些心志堅如磐石,道心澄澈如鏡,能勘破虛妄之相、抵禦誘惑之侵,戰勝自我之困的元者,方能衝破幻境的重重封鎖,終至石梯盡頭。
李元昔日在紫霄宮的九霄真靈臺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悟,皆深藏於心。
故而以能助元者感悟天劫的九霄真靈臺爲藍本,傾盡自身智慧,歷經數十年苦心鑽研,復刻出一座簡易的九霄真靈臺。
李元爲其命名,劫雷玄靈闕。
以天劫雷霆,錘鍊元者元神;以九重天闕的巍峨威嚴,鑄就不朽道基。
劫雷玄靈傲然坐落在巨嶽之巔,佔據整個峯頂區域。
其以六千六百塊寒冰玉髓和無數五彩魔晶石碎片爲主材,造就臺基。
四周豎立有六千四根石柱,其勢巍峨,可吸納天劫之雷爆發的威力。
其內更有諸多可助元者修煉的天材地寶,皆以陣域精心佈置,成就一座規模宏大的九重劫雷九闕陣。
此陣域玄奇無比,能將青古大陸本就稀薄如縷、縹緲難尋的天地元力,硬生生牽引而來,如百川歸海,凝聚於陣域之中。
使得陣內力濃郁至極,仿若實質,化爲一片修煉聖地。
與此同時,劫雷玄靈闕更與深埋山底的靈澤神閣緊密相連。
靈澤神閣,乃李氏宗族陣域中樞。
通過精妙陣域連接,劫雷玄靈得以源源不斷地攫取靈澤神閣下的多重元礦精華,不斷注入陣域之中,進一步強化陣域之力。
如此一來,整座山巔便成爲一處強大無比的修煉之地,但其用途卻極爲專一、明確。
它並不爲所有境界的元者開放,甚至可以說,對絕大多數元者而言,幾乎毫無用處。
蓋因劫雷玄靈的存在,唯一的目的,是爲了幫助那些已經達到半步化紋境頂峯的元者,感悟天地規則的奧妙,引動天劫降臨於身。
繼而順利渡過那道決定生死、跨越境界的天塹,成功晉升爲真正的化紋境強者。
因此,劫雷玄靈闕設有嚴格規則,如鐵律一般,不容違逆。
只允許半步化紋境頂峯的元者入內修煉。
其餘修爲者,縱有千般理由,萬般懇求,亦不得踏入半步。
此乃爲確保陣域之力能集中作用於適用者,助其破境,成就非凡。
一旦有元者在此成功引動天劫,其周身氣勢必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九重劫雷九闕陣會助其成功晉升化紋境。
元者成功破境後,劫雷玄靈闕內部的傳送陣便會立即啓動,直接將踏入化紋境的強者送至山腳,避免因其修爲暴漲,而影響劫雷玄靈的修煉環境,保持陣域內的純淨與穩定。
故而,劫雷玄靈闕不向其他修爲的元者提供任何修煉助力,使其作用高度聚焦。
也因此,在幫助半步化紋境元者感應天劫、準備渡劫,並最終成功晉升化紋境上,其作用竟遠超紫霄宮的九霄真靈臺。
可以說,劫雷玄靈闕,是李元爲李氏宗族、乃至整個青古大陸的半步化紋境強者,問鼎化紋,成就無上輝煌,所留下的一座渡劫聖地。
暮靄悄然染透庭院。
檐角銅鈴,在微風輕拂下,發出清脆悅耳的輕響。
幾片青葉,似倦鳥歸巢,打着旋兒,悠悠然飄落在青石小徑上,爲幽靜庭院增添幾分靈動與生機。
李耀龍盤坐於內室牀榻之上,脊背挺拔如松,直若一柄出鞘三分的利劍,鋒芒隱現,氣勢凜然。
其周身氣息內斂,深邃如淵。
唯有背後三寸之外,一圈繁複精妙的元紋交織而成的環形光暈,熠熠生輝。
紋路間似有星芒流轉,璀璨奪目,但尚未完全凝實,隨着他緩慢而沉穩的呼吸節奏,微微明滅。
“父親,感覺如何?”
牀榻之旁,李元俯身而立,身姿恭謹,輕聲問道。
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袖口的雲紋,眼尾微微上挑,目光中滿是關切與緊張,下頜線條細得極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自數日前,李元親手爲李耀龍植入天骨後,便守在庭院裏寸步不離。
天骨入體,雖然看似順利,但修元之路,變幻莫測,誰也不敢保證會不會有隱患潛藏其中。
李耀龍胸膛微微起伏,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閉目調息,心神沉浸於體內,感受着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待氣息徹底平穩後,才徐徐睜開眼,目光如炬,炯炯有神。
那圈懸浮在背後的元紋,緩緩沒入其體內,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神祕氣息。
李耀龍眉頭舒展,面露微笑,道:“感覺沒什麼異常。”
頓了頓,似想起了什麼,他又補充道:“就是以前運轉功法修煉時,元力是從元丹向經脈裏層層推進,如涓涓細流,緩緩而行。
“現在......”
他輕輕敲了敲胸口,聲音中帶着幾分驚喜與不可思議。
“元骨像是個活的熔爐,凝練元力的速度比從前快了十倍不止。”
“那就好。”李元長舒一口氣,如釋重負,緊繃的肩線終於鬆懈下來,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晉升化紋境後,李耀龍的壽元直接暴漲至三千年。
以他如今不過四百餘歲的年紀,放在化紋境強者之中,尚屬青年,風華正茂,意氣風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