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維走出藏人所的大門,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唐式風格的建築羣,想起剛纔蘆屋道滿趴在地上咬袖子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那個陰陽髮色的少女,咒術水平其實不算差。
以洛維的判斷,如果放在現實世...
門關上的瞬間,玄關裏那股老宅特有的、混合着檀香與陳年木料的氣息彷彿凝滯了一瞬。
克蕾雅最先打破沉默,她眨了眨眼,小聲問:“……那個叫琴音的姐姐,是神崎同學的親戚?可她怎麼好像——”話沒說完,她下意識瞥向神崎楓,見對方正垂眸整理袖口,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出一點淺白。
雪村疾風輕輕放下手裏的布袋,走過去將一疊疊涼茶端上矮桌:“先喝點茶吧,京都的暑氣太重,容易中暑。”她聲音輕柔,像一捧溫水滑過繃緊的弦。青瓷杯沿沁着細密水珠,茶湯澄黃清透,浮着幾片薄荷葉,在午後斜射進來的光柱裏微微晃動。
洛維接過杯子,指尖觸到杯壁微涼,抬眼時正對上神崎楓的視線。她坐在靠廊側的位置,背脊挺直,影子被拉得細長,投在紙門上像一道靜默的剪影。她沒看任何人,只是望着庭院裏那株百年楓樹——枝幹虯勁,葉片卻新綠得近乎透明,風過時沙沙作響,彷彿把整座老宅的呼吸都藏在了葉脈深處。
“幸德井家……”賀茂楓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客廳裏所有細微的聲響都退了下去,“是上賀茂神社的世襲神主之一,和賀茂家同源,但分支更早。琴音的祖父,曾是戰前最後一任‘御祓殿’總祭司。”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杯沿:“而神崎家,是明治維新後才遷入京都的旁系,祖上做過一段時間的‘神職代行’,後來因故退出神社體系,轉爲民間神社管理。論資歷、論譜系、論神道修爲……”她脣角極淡地牽了一下,沒說下去,只把半杯涼茶一飲而盡,喉間微動,“琴音說得沒錯。我們確實……比不上。”
空氣沉了下去。
克蕾雅悄悄拽了拽洛維的袖子,嘴脣無聲翕動:【她是不是在難過?】
洛維沒應聲,只是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茶。茶葉在杯底緩緩舒展,像一尾不肯沉底的魚。他忽然想起初見神崎楓時,她在神苑大學舊圖書館頂樓抄寫《延喜式》殘卷的模樣——陽光從彩繪玻璃斜切進來,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鍍了一層金邊,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比蟬鳴更固執,比時間更安靜。
那時她就坐在這裏,用最薄的宣紙,抄最厚的古籍,一筆一劃,像在刻碑。
“神崎桑。”洛維放下杯子,聲音平緩,沒有追問,沒有安慰,“琴音剛纔說,過幾天有上賀茂神社祭典?”
神崎楓睫毛顫了一下,終於抬眼:“嗯。七月廿三,夏越大祓。”
“大祓?”雪村疾風微微睜大眼,“就是……用茅草環祓除罪穢的那個儀式?”
“對。”神崎楓點頭,“每年兩次,冬夏各一。但夏越大祓最盛,會請出本社祕傳的‘流鏑馬’神樂,還有‘茅の輪潛り’——穿過三重茅草圈,祛除半年積鬱之厄。”
克蕾雅眼睛亮起來:“能去看嗎?”
“可以。”神崎楓看向洛維,目光稍頓,“不過……祭典前夜,神社要舉行‘神事淨火’。按舊例,需由本家血脈持松明繞社三週,引燃鎮火之爐。今年……爺爺身體不好,父親又在東京處理公務。”她停了幾秒,喉間輕輕滾動,“我本來打算自己來。”
洛維明白了。
不是“能不能去”,而是“要不要幫”。
他沒立刻答應,只問:“需要陰陽師資格認證嗎?”
神崎楓怔住。
賀茂楓卻忽然笑了,把空杯子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洛維同學,你連《延喜式》裏‘祝詞’的斷句都能背全,還考了三等神職者執照——這問題,問得有點假。”
洛維也笑:“那……算我一個?”
“嗯。”神崎楓垂下眼,手指蜷起,又慢慢鬆開,“多謝。”
就在這時,庭院外傳來一陣窸窣。衆人循聲望去,只見那隻總在檐下打盹的黑貓不知何時蹲在了廊緣,尾巴尖輕輕擺動,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洛維。
它頸間掛着一枚小小的銅鈴,鈴舌卻是銀製的,在光下泛着冷冽微光。
神崎楓神色微變,倏然起身。
“等等!”她快步走到廊下,俯身欲喚,那貓卻倏地一躍,輕盈落地,叼起廊角一片剛飄落的楓葉,轉身鑽進了迴廊盡頭那扇常年閉鎖的紙門後。
——那是整座宅邸唯一沒被收拾過的房間。門楣上懸着褪色的墨書符紙,邊角捲曲,硃砂已淡成淺褐。
“那是……”克蕾雅壓低聲音。
“祖祠。”神崎楓站在門前,聲音很輕,“父親說,那裏供奉的不是神位,而是……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她沒回答,只是靜靜看着那扇門。紙門內幽暗無聲,連貓的蹤影都消失了,唯有風拂過檐角銅鈴,叮噹,叮噹,像某種遙遠而固執的叩問。
賀茂楓站起身,走到神崎楓身邊,伸手覆上她微涼的手背:“明天去神社看看場地吧。祭典前要準備的東西很多。”
神崎楓沒抽手,只點了點頭。
晚飯是雪村疾風和神崎栞一起做的。廚房裏鍋碗輕碰,油煙氤氳,香氣混着晚風從格子窗漫進來。克蕾雅負責洗菜,洛維切豆腐,賀茂楓剝毛豆,神崎鈴則坐在小凳上,把醃漬好的梅子一顆顆碼進青瓷碟裏。
神崎栞蹲在竈臺邊,託着腮看疾風翻炒山椒小魚乾,忽然問:“言姐姐,你小時候,也常來這棟房子玩嗎?”
神崎楓正在調醬汁的手頓了頓。
“嗯。”她低聲說,“每到盂蘭盆節,爺爺都會讓我們穿浴衣,在院子裏放河燈。燈是竹骨紙面,裏面點一支小蠟燭……燭光搖晃着漂進鴨川,像一串墜落的星子。”
“那後來呢?”
“後來……”她舀起一勺醬汁,澆在剛出鍋的烤茄子上,醬色油亮,“河燈漂到一半,熄了。”
沒人接話。只有竈膛裏柴火噼啪輕響。
晚飯擺在庭院的小石桌上。天邊火燒雲未散,紫灰漸染,螢火蟲開始三三兩兩浮起,像被晚風搖落的碎星。克蕾雅舉着冰鎮梅子酒,杯壁水珠滾落指尖:“爲京都的第一夜乾杯!”
衆人舉杯相碰。
洛維啜了一口,酸甜微澀,餘味悠長。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起來。
是葉星霓。
【星霓:克蕾雅!我訂好機票了!八月三號下午三點落地關西機場!你們誰來接我?我要第一個見到你!】
洛維正要回覆,另一條消息幾乎同時彈出:
【凜:弟弟君!!!緊急通知!!!你猜我剛在藤原老師辦公室看見誰了?!】
【凜:賀茂楓的爸爸!!!他倆在談什麼“結界修復預算”和“式神契約更新條款”!!!】
【凜:我偷聽到一句——“……洛維君那邊已經通過初階認證,可以籤副約了。”】
【凜:所以……弟弟君,你到底瞞着姐姐多少事?!】
洛維握着手機,抬頭。
神崎楓正坐在對面,手裏拈着一顆梅子,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眸看來,晚風拂起她額前一縷碎髮,露出底下清晰的眉骨與沉靜的眼睛。
沒有質問,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近乎瞭然的平靜。
洛維忽然明白了。
那些沒說出口的伏筆,從來不是藏在琴音的譏誚裏,也不是懸在祖祠的符紙後。
它們一直靜靜躺在神崎楓每一次垂眸的間隙裏,每一次停頓的呼吸中,每一次欲言又止的脣邊。
像一盞未點燃的燈,等一個敢掀開蓋子的人。
他按下鍵盤,刪掉所有草稿,只回了凜姐一條:
【洛維:等星霓到了,一起告訴你們。】
然後,他放下手機,伸手從石桌中央的竹籃裏取出一隻青梅,放在掌心。
梅子表皮覆着細密白霜,微涼,飽滿,帶着山野的澀與初熟的甜。
他把它推到神崎楓面前。
“這個,”他說,“能幫我保管一下嗎?等祭典那天,再還給我。”
神崎楓看着那隻青梅,又抬眼看他。晚風掠過她耳際,幾縷髮絲揚起,露出頸間一道極淡的、蜿蜒如藤蔓的舊痕——像是某種封印,又像是癒合的傷疤。
她伸手,指尖與他掌心輕輕一觸,取走了那枚青梅。
“好。”她聲音很輕,卻像落定的鐘磬,“我替你……好好收着。”
螢火飛過石桌,掠過她低垂的睫毛,在她眼底投下一點轉瞬即逝的微光。
克蕾雅歪着頭,含着梅子含糊問:“哎?爲什麼是青梅?”
賀茂楓咬下一口烤茄子,慢悠悠道:“因爲……青梅未熟時最澀,可若等它徹底紅透,就失了魂。”
雪村疾風笑着添了一句:“但若有人願等它青澀時便伸手接住——那澀,也就成了回甘。”
神崎栞忽然從桌子底下伸腳,輕輕踢了踢洛維的鞋尖。
她仰起臉,眼睛彎成月牙,聲音軟軟的:“克蕾雅哥,那我呢?我的‘青梅’,你要不要也替我收着?”
洛維還沒答,神崎楓已側過頭,看了妹妹一眼。
神崎栞立刻縮回腳,吐了吐舌頭,埋頭猛扒飯。
晚風忽地一沉,檐角銅鈴叮噹連響三聲。
遠處,鴨川方向隱約傳來第一聲鼓點。
低、緩、沉,像大地深處傳來的搏動。
祭典的倒計時,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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