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遠鏡?”沈森愣在原地,滿臉茫然地撓了撓頭,身後的工匠們也紛紛露出困惑的神色。

“大人,這望遠鏡是何物?如何製作?”

林約解釋道:“望遠鏡,顧名思義乃是望遠之物,你們用這玻璃打磨幾枚曲面鏡片,一枚中間厚、邊緣薄,是爲凸透鏡。

一枚中間薄、邊緣厚,便是凹透鏡。

將這兩枚鏡片一前一後裝在筒中,調整好兩者間距,便可製作望遠鏡了。”

林約將望遠鏡的原理簡明介紹一番,沈森沒太聽懂,一旁的皇甫貴倒是連連點頭。

皇甫貴摸着下巴道:“不過是打磨兩塊帶弧度的鏡片,再做個能調間距的筒子,這事兒聽着確實不難,咱們寶船廠有的是巧匠,定能辦妥!”

幾人正說着,遠處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鄭和身着蟒袍,帶着幾名隨從大步走來。

“林大人果有奇思妙想,合該多來寶船廠指點一番。

若真能製出望遠鏡,於水師出海、戰場偵察,可就有大用了!”

鄭和當即拍板:“此等國之利器,當速速打造!即刻調集人手,全力配合!”

有了鄭和的支持,寶船廠立刻動員起來。

吳福帶着工匠們打磨鏡片,校準曲率,皇甫貴打造鏡筒,設計可調節間距的卡扣,林約則在一旁負責吹牛,順便在製作失敗之後指指點點。

衆人可謂是各司其職,羣策羣力,竟是隻用了半天功夫,便成功造出了第一架望遠鏡。

當沈森將那支做工粗糙的望遠鏡,遞到林約手中時,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林約接過望遠鏡,對準江面上遠處的商船,緩緩調整鏡筒間距,原本模糊的船影瞬間變得清晰無比,連船舷上的木紋、船員的動作都清晰可見。

“能看清嗎?”

“看得很清楚。”

“成了!我們成功了!”皇甫貴激動大喊,工匠們也爆發出陣陣歡呼。

林約摸着望遠鏡冰涼的黃銅鏡身,聽着耳邊工匠們震耳欲聾的歡呼,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有些辜負他們的努力,也低估了大明朝工匠的實力。

也許應該給他們上上強度,大明朝的手工業,或許可以走的更遠更快。

林約抬手揮了揮,喧鬧的人羣漸漸安靜下來。

他舉起手中的望遠鏡,朗聲道:“諸位,這望遠鏡能放大畫面十餘倍,能看清江面上的商船,但這只是我們的小試牛刀!

早前某便說過渾天之說,天地本是渾圓,而天上那些星星,並非嵌在天幕上的光點,它們和我們生活的世界一樣,都是懸在太空的圓球。

如今咱們能造出望遠鏡,爲何不造一架更大的?

用更厚的玻璃打磨鏡片,做更粗壯的鏡筒,調更精準的間距,屆時便能望向天際,看看那天邊的月亮究竟是圓是缺,表面又是否真有桂樹玉兔!”

林約一通慷慨激昂的話講出,工匠們你看我我看你,滿臉茫然,除了欽天監出身的皇甫貴比較激動,其他人都是沒啥反應的。

林約見狀,快速調整了話術:“諸位想想,這般前所未有的天文奇器,若是造出來獻給陛下,陛下肯定龍顏大悅,到時候賞賜還會少嗎?

金銀綢緞、官職俸祿觸手可得,說不定還能蔭及子孫啊!”

皇帝賞賜!官職,蔭及子孫!

工匠們臉上的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極強的動力。

你早說嘛,你早說皇帝喜歡這個,大家肯定玩了命的造。

衆所周知,林約大人是皇帝眼前的寵臣,他說皇帝喜歡這個,那肯定是真喜歡。

一時間歡呼聲響徹整個寶船廠,比剛纔更甚幾分。

“造!咱們這就開工!”

“要做就做最大的,讓陛下瞧瞧咱們的本事!”

工匠們摩拳擦掌,立即就開始了激情討論。

林約看着沸騰的人羣,滿意點頭,你還真別說,封建王朝的皇權就是好用,效率這一塊沒的說

鄭和見工匠們歡呼正盛,上前半步對林約拱手。

“林學士,不如移步一敘?”

林約見狀,收斂起笑意,頷首應道:“鄭公公有請,自當奉陪。”

兩人相視一禮,鄭和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林約手持望遠鏡緊隨其後,緩步避開喧鬧的人羣,往僻靜的江岸走去。

江風拂面,很是清爽。

鄭和望着林約手中的望遠鏡,由衷讚歎道:“林學士當真是博古通今,智計卓絕!

透明琉璃之法本就天縱之法,竟還能據此造出望遠鏡這等窺遠之奇物,這般見識,實屬世間少有。

林約搖頭,很是由衷的謙遜了幾句。

“鄭公公過譽了,我不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隨口提了些粗淺想法。

真正厲害的是這些工匠們,沒有他們精妙的手藝,再好的想法也只是空談,這功勞該歸他們纔是。”

“學士何必過謙,”鄭和擺了擺手,眼中的讚賞絲毫未減,“若非學士指點迷津,便是有再多能工巧匠,也難想出這等曠世之器。”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鄭和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鄭和沉聲問道:“林學士,某冒昧相詢,關於建文帝藏身朝鮮之說,你究竟有幾成把握?”

林約抬眼迎上鄭和的視線,心中迅速盤算。

鄭和是朱棣的心腹,此次出使朝鮮,艦隊調度、外交周旋皆需倚仗於他。

應對朱棣應該要虛實相間,讓永樂帝自行腦補。

不過面對這位實幹的三保公公,應該儘可能給予肯定的回覆,換取他最大限度的支持。

林約斬釘截鐵道:“此事,某有十成把握。”

見鄭和神色晦暗不明,林約補充道:“鄭公公只需信我便是,其中關節,牽涉甚廣,不便多言,待咱們抵達朝鮮,自會真相大白。”

鄭和何等通透,立刻領會了“不便多言”的深意,只覺得林約是有什麼只能和朱棣說的隱祕消息。

於是他不再追問,話鋒一轉。

“既如此,某便放心了。

如今艦隊組建已初見成效,共計募集三千將士,大小船隻三十餘艘,出海人員六千餘人。”

鄭和將出海艦隊的編制,細細道來。

“其中寶船兩艘爲旗艦,專司搭載使節與重器,馬船三艘,運載馬匹與軍械,糧船四艘,水船三艘,專司儲水,另有戰船八艘,配備火器弓弩,坐船十二艘,供船員棲息......”

林約聽得心頭一振,暗自思忖。

三千訓練有素的士卒,六千多出海人員,配上這般建制完整的船隊,輔以火器戰船,別說只是出使朝鮮,便是在海外開拓疆土,攻伐小邦,那也是輕輕鬆鬆的。

這就是大明朝廷在鼎盛時期的力量嗎,有點太爽了。

本來只是想砍一砍李芳遠的,現在看來是不得不兼併整個朝鮮了。

林約臉上露出滿意神色,讚歎道:“鄭公公籌備得極爲周全,費心了!

此次前往朝鮮,咱們務必大張旗鼓。

寶船之上高懸大明龍旗,沿途所經港口,鳴炮示警,讓朝鮮上下瞧瞧我天朝上國的赫赫威儀。

唯有這般震懾,那些心懷詭譎之輩纔不敢輕舉妄動,陛下託付的大事方能順利完成。”

“學士所言極是!”鄭和深表贊同,隨即請教,“只是不知,抵達朝鮮之後,出使禮儀與調查事宜該如何展開?

還請學士不吝賜教,某也好提前佈置。”

林約略一沉吟,侃侃而談:“關鍵在於‘打一派拉一派’。

朝鮮的兩班貴族乃是國之根基,咱們可重點拉找三類人。”

“其一,當是鄭道傳門生的世子派殘餘。

當年李芳遠發動戊寅社之變,誅殺世子李芳碩與輔政大臣鄭道傳,株連甚廣。

如今鄭道傳門下弟子,世子舊部仍有不少散落朝野,或隱於鄉野,他們感念舊主之恩,痛恨李芳遠親奪權,一直伺機復仇。

此輩多爲飽學之士,在兩班中頗有聲望,拉找他們,便能在朝鮮文臣集團中埋下牽制之棋。”

鄭和頷首,對朝鮮宮變之慘烈也略有耳聞,接口道:“某亦有所耳聞,鄭道傳素有賢名,其門生故吏確實根基不淺。

只是此輩遭李芳遠打壓多年,恐行事謹慎,如何聯絡方能穩妥?”

“以明廷名義暗中饋贈,許以平反舊案之諾便可。”林約笑道。

“他們所求不過是爲恩師、舊主正名,我大明作爲天朝上國,何不以此許諾。”

林約繼續道:“其二,是懷安君李芳幹餘黨。

李芳遠與同母兄李芳幹爲爭王位,李芳幹兵敗被流放,其麾下將領、家臣或被誅殺,或遭貶斥。

這些人本是開國功臣之後,驟而失勢,對李芳遠積怨極深。

他們在朝堂和軍隊仍有舊部呼應,若能暗中資助,定能牽制朝鮮大軍,關鍵之時或有奇效。”

“王族內亂之餘黨,確實是股不可小覷的力量。”鄭和想了想也覺得有道理,“只是此輩多有武人血性,恐易生事端,需好生約束。”

林約點點頭,繼續道:“其三,便是那些因府兵制失勢的勳舊貴族。

李芳遠登基後,廢除高麗以來的私兵制,推行府兵,盡收勳貴私兵歸中央節制,斷了他們的根基。

這些勳舊世家世代擁兵,權勢滔天,如今兵權旁落,田產亦被朝廷收回不少,心中早已不滿。

他們宗族勢力龐大,門生故吏遍佈全國,是朝鮮根基深厚的地頭蛇,拉攏他們,便能在地方和朝堂,極大牽制李芳遠的精力。”

林約雙手一拍,笑道:“此三方勢力,文、武、地方,皆與李芳遠有不共戴天之仇,且各有根基。

咱們以朝廷賞賜爲誘餌,或許以平反,或許以復權,或許以保其田產,暗中聯絡,助他們互爲犄角,共同牽制李芳遠。

待他首尾不能相顧,權勢動搖,我等所求之事自然水到渠成。”

鄭和聽得眉頭微挑,神色頗爲微妙。

方法聽起來是很有可行性的,不過怎麼感覺怪怪的,他們這聽着哪裏是出使調查,反倒像是在朝鮮境內攪弄風雲,扶持反對勢力推翻李芳遠了。

而且,這操作是不是對陛下,也頗有奇效啊。

不行,等會必須上奏陛下,防微杜漸。

林約見他神色有異,立刻補充道。

“鄭公公,那李芳遠當年與建文舊臣過從甚密,更曾受建文帝冊封。

他極可能藏匿了建文帝的蹤跡,甚至暗中資助建文舊部。

唯有動搖他的權勢,讓他無力庇護,咱們才能在朝鮮境內暢行無阻地調查。

這一切,皆是爲了完成陛下的託付,而不得不行使的一些手段啊!”

聞言,鄭和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鄭和是會強迫自己信的。

反正永樂帝說要他去朝鮮查建文帝下落,你別管有沒有,查就完事了。

鄭和頷首道:“原來如此,學士考慮周全,某明白了。

到了朝鮮,我等便按學士之計行事,艦隊上下,皆聽學士調遣,全力配合調查。”

“哪裏哪裏,鄭公公纔是正使,我們都是爲了陛下做事,不負皇恩重託而已。”林約道。

與鄭和談妥朝鮮之行的諸多事宜,林約折返天文望遠鏡的製作現場。

皇甫貴正領着工匠們圍着大鏡簡圖紙爭執,林約來到現場,立刻開始不負責任的指指點點。

“依我看,這鏡筒用楠木更好,耐潮。”

“最好再外裹三層黃銅,好看。”

不管心底覺得有沒有用,反正皇甫貴是一一記下了。

很是一通酣暢淋漓的外行指導內行,林約抬眼望瞭望天色,見日頭已西斜,便拍了拍手。

“今日就這樣吧,大家努力用工,明日我來查驗。”

說罷,轉身便離開了寶船廠,他要下班回家了。

明朝京官奉行“卯時點卯”之制,清晨五點上工,需提前抵達衙署簽到,遲到一次笞二十。

下班則無固定時辰,需待當日公務了結方可離去,不過最早不得超過下午五點。

一天保底得幹十二個小時,只能說老朱是懂使喚官員的。

林約優哉遊哉走在南京城街道,臨近定淮門的一處巷口,忽然竄出一道高大身影。

林約大喫一驚,這南京城內,還有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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