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哭了半晌,又開始小聲喝罵。
“都怪紀綱那個奸佞小人!林大人本就爲治水耗盡心力,身子早已虧虛,可他偏偏強行將林大人拖走。
林大人就是此人迫害,才一病不起的!
若林大人有個三長兩短,我趙虎第一個不饒他!”
紀綱面色很微妙,又不敢說什麼。
朱棣則心情複雜也沒有言語。
二人就這麼沉默的看着幾人,在林約的病榻前小聲哭訴。
很快,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朱棣這些日子忙得不可開交。
他一面緊鑼密鼓地籌備艦隊,一面毫不留情地徹查李至剛的黨羽。
同時,也沒有懈怠民生要務,因蘇、松、嘉、湖四府水患未平,朱棣下詔蠲免災田當年租稅,又發粟六千二百八十石賑濟崑山災民,解燃眉之急。
同時飭令地方官吏,限期修繕安陸、京山漢水塌岸、章丘漯河東堤等多處損水利工程,穩固防洪根基。
樁樁件件雷厲風行,朱棣辦事還是非常有決心和效率的。
政務之餘,永樂帝常常前往偏殿,探望重病垂危的林約。
自從林約昏迷,那天對話便成了朱棣的心結。
林約,到底還知道些什麼?他到底要說什麼關於建文帝的消息?
然而,就在朱棣以爲此生再也無法得知答案時。
奇蹟出現了。
林約的病情,竟突然好轉!
戴思恭匆匆入宮,緊急向朱棣彙報這個喜訊。
“陛下,林學士高熱已退,神志清醒,今午已能下牀進食,行動無礙,可見已是大好!”
“好好好!戴院使妙手回春,有大功,賞千金!”
朱棣聞言霍然起身,面露大喜。
太好了,事情還有轉機,好大侄你等着,朕馬上就派人去接你!
多日心結終有轉機,朱棣不及細問,大步流星向外走去:“擺駕!即刻去偏殿!”
不知是什麼原因,可能是祖國人之力發作了,林約在一個很短的時間裏,徹底恢復。
甚至不過短短半日,就已經能下牀喫飯,有了基礎的行動能力,健康的不像是個臥牀月餘的病患。
朱棣大步流星踏入偏殿,原以爲會見到病榻上昏沉的林約,結果發現完全不是這碼事。
林約正非常有精神的,和照顧他的宮女談笑風生。
朱棣見他這樣,也不生氣,踱步至案邊,目光掠過一旁用藥的女官,打趣道。
“林約你此番康復,當真是邀天之幸,想來是司藥司女官照料有功。
這司藥典容貌端方,心思縝密,且通醫理,朕做主將她配與你爲良配,以酬你治水之功,如何?”
林約聞言,乾飯吹牛的動作一滯,抬眼看向那女官。
之前還沒注意,只看她胸懷寬廣的曲線,以爲是尋常宮女,現在才發現她身着六品命官常服,腰間佩着朝廷頒賜的魚符,竟然還是個女官。
一般人在這個時候,要麼嚴詞拒絕,要麼乾脆就同意,但林約不一樣,他在是或否之中,選擇了或。
林約當即擱下碗筷,起身拱手,語氣陡然嚴肅,對朱棣怒斥道。
“陛下,臣不敢領此亂旨。
聖人雲‘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司藥典乃朝廷正六品命官,執掌宮中醫藥方劑,考校醫工技藝,是憑自身才學,朝廷規制進階的命官。
陛下以命官隨意賜婚爲妾室,視同器物賞賜,既辱沒朝廷官制,亦輕慢朝官風骨,臣斷不可從。”
朱棣臉上的笑意稍斂,不過也不怎麼生氣。
林約嘛,噴人纔是常態,不噴就奇怪了,高低是快死了。
林約朗聲繼續對朱棣狂噴。
“我大明肇建,太祖高皇帝革除前朝弊政,廢奴隸之制,雖仍有樂戶、疍戶、墮民之屬,皆因祖上獲罪或生計所迫,然其身份絕非奴隸。
臣聞周邊蠻夷之地,仍有以人爲奴,買賣隨意者,而我大明子民,縱是賤籍,亦受朝廷律法庇護,不得隨意欺凌,此乃大明之先進。”
林約話鋒一轉,扣完帽子之後決定上一上高度。
“然我大明自詡天朝上國,世界之中央,文明之山巔,當求盡善盡美。
昔年靖難之役,陛下定鼎天下,凡不順從者,其家眷妻女盡入教坊司爲樂戶,世代不得脫籍,江浙民,或因祖上不從王化,或因曾附逆黨,便被釘在賤籍之列,生生世世遭人輕賤。
古人雲‘宥過無大,刑故無小’,陛下登基以來,稱要寬宥臣民,與民休息,卻任由這等株連之弊沿襲,豈非言行相悖?”
林約聲調愈發激昂。
“我大明無奴隸之制,本是遠超周邊蠻夷的文明之舉,可陛下卻親手擴大這準奴隸之籍,此舉與太祖高皇帝廢除苛政,體恤萬民的初心相去甚遠!
臣以爲,這賤籍制度,非僅辱沒萬民,更辱沒陛下的仁君之名!”
上升完高度,林約躬身拱手,開始提一些朱棣不太能做到的事情收尾。
“若陛下真心要做千古聖君,要固大明萬世之基,當即刻廢除樂戶、疍戶、墮民等一切歧視性賤籍!
削除身份桎梏,赦免祖上之罪,使天下百姓,無論出身貴賤、過往恩怨,皆可耕田、讀書、應考、做官,一視同仁。
如此,方能洗去靖難之餘怨,彰顯陛下的寬宏與誠心,方能讓萬民歸心,邦本永固,不負天朝上國之名!”
果然,朱棣聽到這話,頓時就微微怒了。
廢除賤籍就廢除唄,爲什麼非得說難的事情,搞得賤籍是他搞出來的一樣。
本來他都想答應這事了,現在非得和你掰扯扯。
永樂帝沉聲道:“林約爾此言,未免太過輕佻。
祖上之罪,豈能一概赦免?
罰罪懲惡,本是爲了警示後人,若不分青紅皁白一概寬宥,何以彰顯公道正義?”
朱棣向前兩步,震聲反問:“就比如那泉州蒲氏,難道也要一併寬免?”
泉州蒲氏乃外族色目人,深受宋廷恩惠,但在元軍南下之際,蒲壽庚卻背宋降元,設宴誘殺南宋宗室及遺臣三千餘人,將泉州港四百艘戰船獻與元軍,直接加速了南宋的覆滅。
其後人更是勾結波斯僑民組建亦思巴奚軍,在泉州及周邊燒殺擄掠十年之久,百姓深受其害。
朱元璋上位後,深恨蒲氏賣主求榮、背叛家國之舉,不僅下令掘開蒲壽庚墳墓,鞭屍三百、挫骨揚灰,更頒下《禁蒲令》,命令蒲氏男子永世爲奴,女子代代爲娼,沒入教坊司,全族永列賤籍,不得科舉入仕,族譜墓誌一律
焚燬,永世不得翻身。
朱棣目光銳利,直視林約。
“泉州蒲氏出賣國家,背叛朝廷,其罪罄竹難書!
若依你之言,連這等賣國逆賊的後代都要赦免賤籍、一視同仁,何以告慰南宋三千宗室的冤魂?
你要廢除賤籍,難道是要違背太祖遺訓,爲逆賊後代翻案不成?”
林約聞言,眉頭微蹙,低頭沉吟片刻。
朱棣這話說的還真有道理,南宋宗室慘死,百姓遭劫之事,泉州蒲氏確是罄竹難書,若說全然赦免,他自己也是不樂意的。
於是林約想了想,果斷道:“陛下所言極是,蒲氏賣主求榮、屠戮宗室、禍亂百姓,此等漢奸逆賊,其罪當誅。
若留其後代苟活,既辱沒忠魂,亦難解民憤,確實不妥。”
朱棣見他認同自己所言,剛要開口,卻聽林約震聲道。
“既然如此,那便盡數殺了便是!
將蒲氏全族,凡確認是逆賊後代者,無論老幼,一概誅絕,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如此一來,便再無΄蒲氏賤籍'之人,自然無人再受那世代爲奴之苦。”
林約理所當然道:“臣所言廢除賤籍,本就是要削除一切身份桎梏,讓天下百姓一視同仁。
但漢奸逆賊後代,本就不該留存於世,何談'赦免'?
先將此等罪族殺絕,再廢除其餘無辜之人的賤籍,既不違背天道公義,又能彰顯陛下平等待民之心,豈不是兩全其美?”
朱棣聞言,大受震撼。
他本以爲林約會辯解,會妥協,或是引經據典反駁祖制,甚至是狡辯,
但他卻萬萬沒料到,林約主張斬盡殺絕。
殿內陷入寂靜,一旁調藥的女官都屏住了呼吸,偷偷抬眼打量着兩人。
朱棣盯着林約,見他神色坦蕩,不似說笑,心中暗自苦笑。
這林約,果然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先前較真賤籍之事,如今又語出驚人要滅族,真是讓人難以捉摸。
不過無所謂了,賤籍本就是小事,還是迴歸正題,談一談建文帝下落纔是重中之重。
朱棣收斂神色,擺了擺手,決定跳過這個話題:“此事牽扯甚廣,且容後再議。”
林約見朱棣有扯開話題的想法,順勢直起身,目光掃過朱棣身後隨駕的官員,目光定格在一位身着七品翰林官服的老者身上。
“那位同僚,你可是負責編撰實錄的翰林檢討?”
那老者一愣,看了眼永樂帝,見他沒什麼反應,便回道:“某胡官職正是翰林檢討,不知林學士有何事?”
林約當即道:“既然你撰寫太宗實錄,那就詳細的寫。
就寫,永樂元年六月,陛下於偏殿召見臣,親口承認失言之過,言不該輕視宮中女官,並提及廢除天下賤籍之事,已有考量之意.…………”
胡儼面露難色,抬眼看向朱棣。
朱棣也是無奈了,這林約真是得理不饒人。
不過這也不算什麼壞事,亦是彰顯自己開明之舉,於是朱棣便頷首道:“沒什麼,如實記載便可。”
胡儼躬身應道:“臣遵旨。”
言罷,朱棣抬手揮了揮道:“爾等皆退下,殿內只留林卿一人。”
殿中侍奉的太監,宮女,以及隨駕的翰林官屬,見狀紛紛躬身告退,片刻間便將偏殿騰得乾乾淨淨,只剩君臣二人相對而立。
林約見狀,心中納悶,想了想決定繼續對朱棣發起人身攻擊。
“陛下,臣以爲王者無私事,凡軍國要務、民生大計,皆可公之於朝堂,與百官共議。
不知陛下屏退左右,欲言何事?
如此行爲,絕非聖君所爲......”
林約對着朱棣又是一通義正辭嚴的勸諫,他此刻全然不記得高燒昏迷時的胡言亂語,只當朱棣有尋常機密要事相商。
朱棣坐到榻邊,直視着林約,並未接他的話茬,只等殿門徹底合上,纔出言詢問。
“林約,朕問你一事,你需如實作答。
你此前高燒昏迷時,曾提及建文帝,說他在朝鮮,此事當真嗎?”
“建文帝?朝鮮?”林約聞言一愣,眉頭緊鎖,滿臉茫然。
自己啥時候說過這話?建文帝逃去海外,不是野史嗎?
好像也不完全是,起碼史料是有互相沖突的,不過這和他有什麼關係。
林約下意識想否決,轉念一想,腦中靈光一閃。
朝鮮乃遼東屏障,與大明脣齒相依,又多與遼東女各部糾葛,如今李氏朝鮮雖奉大明爲宗主,卻仍暗中覬覦遼東。
若能借建文帝的事情,推動大明加強對朝鮮的掌控,甚至將其納入直接管轄,對遼東的戰略防禦將是極大增強。
日後北拒蒙古、東鎮女真,皆能佔據主動,起碼不會有如薩爾滸這樣的驚天慘敗出現。
想到此處,林約當即改了口風,語氣斬釘截鐵,震聲道。
“陛下既已知曉,臣便不敢隱瞞!
沒錯,臣確實聽過建文帝往朝鮮的消息!”
朱棣聞言,眼中瞬間爆發出熾熱的光芒,猛地前傾身子,急切追問道。
“此話當真?消息從何而來?可靠嗎?你能確定他在朝鮮?具體在何處?是誰收留了他?”
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盡顯他多年來的心頭執念。
林約結合後世的野史,和一點點自己發明的歷史,從容應答。
“陛下容稟,此事並非臣親眼所見,卻是治水時從江南流民中聽來的。
臣在松江府賑濟災民,曾聽過傳聞說建文四年夏,南京城破前夜,曾有一艘快船從金川門密道駛出,船上載着數名僧人,宦官,還有一位身着錦袍的光頭青年。”
他頓了頓,用半遲疑的語氣,繼續道:“有人說快船沿長江而下,看着像是前往南洋方向的......”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吾讀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