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皎潔如水,傅允珩送了錢嘉綰回永寧宮。
二人依舊未傳輦轎,就這麼一同漫步在月下。
說起年節宮中朝宴的安排,錢嘉綰數了數日子,這個時候錢唐的使臣應當已準備揚帆啓程了。
能見到家鄉來使,錢嘉綰自是親切,對傅允珩道:“王祖母必定會讓人給臣妾捎帶好些物件!”
她惦念錢唐的桂花糖糕,琥珀蜜釀,還有青梅脯、金絲蜜棗。
她的面龐洋溢着歡喜,傅允珩不知不覺隨她淺笑。
她在家中必定是備受寵愛的姑娘,她聰慧,又能保有着天真爛漫。
“等臣妾收到了,陛下也來一同嚐嚐。”
她的語氣中滿是自信,傅允珩笑着道:“好。”
使臣們會在洛京過了年節,停留一至三月不等。錢嘉綰望着身畔溫潤如玉的郎君,月光勾勒出他清雋俊朗的眉眼,怎麼看都是極合她喜好的。
“那——”錢嘉綰又問道,“臣妾可以讓使臣捎些禮物回錢唐嗎?”
對於貴妃的位分來說,這只是小事一樁,她卻依然要問。
傅允珩頷首,給了她肯定的答覆:“自然可以。屆時再讓內廷也挑些物件,一併送回去。”
錢嘉綰莞爾,不由憧憬:“八方來朝,年節的皇宮定然很熱鬧罷?臣妾小時候見過王府中的賀禮預備,聽父王提起各國朝賀中原,除了錢唐,還有南吳、閩昌……”
她挨個數着,朝貢的藩國時有變化,她記得錢唐在諸國使臣中位列第二。
傅允珩順着她的話:“嗯,今年還添了南梁與綏安。”
錢嘉綰聞言怔了怔,只微不可察地輕應了聲。此事事關國政,她不接話也合適。
她雖是越王王女甚少涉政,但也知道南梁的國力遠在南方諸國之上,是慣來不與中原交好的。
此番應當是南梁初次向大齊朝賀新年,不知其中有何變故。
永寧宮的宮門轉眼已在望,傅允珩初次覺得這條宮道竟是如此短暫。
二人在永寧宮前作別,傅允珩仍要去御書房。
方纔席間徐成稟告過,御書房中新送入南梁的兩道奏案。
錢嘉綰目送陛下離去,書韻自幼侍奉貴妃娘娘,察覺到貴妃娘娘好似有些出神。
寢殿中依次亮起明亮燭火,錢嘉綰坐於貴妃榻上,直到秋穗第二遍問詢是否要備沐浴水時,她方點了點頭。
她又交代書蘭道:“收拾幾身素淨的衣裳,過兩日我們要隨太皇太後去弘安寺禮佛。”
知曉貴妃娘娘又有出宮的機會,書蘭歡快地答應着,忙去辦了。
書韻細心些,方纔徐總管和她都跟隨得遠,不知陛下與貴妃娘娘說了些什麼。
瞧貴妃娘娘心情彷彿有些低落,書韻悄悄吩咐人將慄子抱來。
永寧宮是自己的地界,錢嘉綰無需掩飾太多神色。
她輕撫着裙襬,中原與南梁向來不睦,近兩年來更是時有戰事。南梁主動遣使入洛京,想來是落了下風。既然如此,南梁國主應當不會派他前來受人冷遇的。
慄子蹭到了自己腿邊,瞧它慣會黏人,錢嘉綰將它抱到了自己懷中。
她輕撫着它,多思無益,她對自己笑了笑。
書韻道:“娘娘,可要帶慄子一同去?”
禮佛是清淨事,錢嘉綰道:“讓它在永寧宮中待着罷。”
慄子已經習慣了宮中的日子,她亦然。
錢嘉綰坐去妝臺前卸了釵環,好生想想弘安寺纔是正經,她要爲王祖母、爲錢唐祈福。
……
內廷安排地很是周到妥帖,十一月十六,太皇太後禮佛的儀駕便嚴整地候於西華門外。
錢嘉綰與太皇太後同乘一輛車輿,陛下倒還至西華門前送了一送。
明惠太皇太後笑着道:“皇帝朝政忙,不能耽誤,早些回御書房罷。”
錢嘉綰坐在太皇太後身畔,便道:“陛下安心,臣妾會好生照顧皇祖母的。”
就看素日皇祖母對她照拂的樣子,也說不清是誰照顧誰。
傅允珩笑了笑:“山間夜裏天涼,也照看好自己。”
錢嘉綰笑起來,與陛下道別。
明惠太皇太後的儀駕自西華門出,兩個時辰有餘便到弘安寺中。
主持慧濟大師與寺中僧人候於山門前,躬身合十問安。
太皇太後道一聲“阿彌陀佛”,請諸位出家人不必多禮。
因明惠太皇太後親臨禮佛,翠微山靜場十日。
寺中後院已闢出數間禪房,供太皇太後與貴妃娘娘小住。
錢嘉綰單獨居了一處小院,見禪房中預備得乾淨雅緻。侍女爲貴妃娘娘收拾了臥房,屋中方桌上點綴着新折下的梅枝。山寺間清幽,天光透過窗子,別有一番古樸意趣。
錢嘉綰陪着太皇太後在靜齋中用了膳食,齋飯皆取自山中自種的菜蔬,以清泉烹煮,清鮮適口。縱無葷腥,卻是難得的味美。
冬月十九方是菩薩誕日,明惠太皇太後專意叮囑了錢嘉綰幾句禮節。
至於餘下的閒暇日子,她道:“弘安寺後山有幾處景緻甚好,可以讓人帶你在山中遊覽一番。”
正是鮮妍明媚的年紀,就不必和她一般守在寺中喫齋禮佛了。
太皇太後眸中皆是對晚輩的寵溺,她此行帶錢嘉綰出來,本也是存了讓她在外好生玩一玩的心思。
錢嘉綰攬着明惠太皇太後的胳膊,笑着應道:“嘉兒多謝皇祖母!”
……
鍾罄聲悠悠,溪水潺潺。山寺間風光秀美,叫人一時忘卻俗事。
御書房中,連日來卻是慣常的忙碌。
南梁使團人選已定,傅允珩翻看着提前送達的密報。
這一代梁王稱得上一代英主,對外接連開疆拓土,先後攻滅數國,南梁的疆域在他手中達到鼎盛。
正使乃是梁主唯一的胞弟,景王沈瑾言。他是上一代梁王的遺腹子,兄長二十歲繼位,對他如兄如父。南梁太後尚在,聽聞兄弟二人同氣連枝,感情甚篤。
有長江天險,南北不相往來多時。借攻下江北三州的契機,傅允珩逐步向南地派遣暗樁,爲日後渡江一統山河埋下準備。
南梁警惕,實力仍不可小覷,不宜過早打草驚蛇。
傅允珩御筆將正使名字圈出,暗衛對這位景王的消息探知有限。他年少便入朝參政,代兄長出使過南方數國。哪怕梁主已有了五歲的親生子,在諸位臣子面前仍流露出以親弟弟爲儲的念頭。不過景王年過二十,至今仍未娶親,不知是因爲兄長忌憚,還是因爲其他。
處置完今日的要務,傅允珩按了按眉心。
雖得了閒暇,然她不在宮中,一時也沒有想去的地方。
徐成在旁奉了茶,這纔過去小半年罷,他都快忘了貴妃娘娘未嫁入宮中時御前的模樣。
臨近黃昏,帝王吩咐擺駕回昭宸宮。過花苑時,恰見宮人帶着一隻熟悉的狸奴在草葉間玩耍。
慄子是永寧宮上下的寶貝,侍女們每每都爭着帶它來花苑玩耍。
這小狸奴眼下撲着一根羽毛,玩得不亦樂乎。
傅允珩駐足看了片刻,他曾經覺得她豢養的狸奴,該是像她一般矜貴、溫雅、漂亮,
而不是像眼前這隻,圓頭圓腦,貪喫又貪玩,耀武揚威的,很不聰明。
它伸着懶腰,倒是可愛有餘,傅允珩示意人取些它愛喫的肉乾來。
慄子很不喜歡主人身邊多出的這個陌生人,它在原地踟躕了一番,到底還是沒能抵抗住肉乾的香氣,三步一遲疑地過來喫了。
傅允珩以二指摸了摸它的腦袋,慄子耳朵向後半撇着,忍氣吞聲地喫着。
傅允珩笑了笑,不自覺望向翠微山的方向。
今日是冬月十八,再有三日,她便該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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