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娘娘請起。冊封大典定於七月二十五,儀仗十日後會來王府接貴妃娘娘啓程。”

旨意宣罷,越王邀了兩位冊封使移步前廳喝茶。

婚事既定,錢嘉綰重新搬回了祖母的承熙堂。一來她出嫁在即,王太後有許多事要與她交代,來往更方便些;二來她也想再多陪陪祖母。

出嫁的妝奩越王府已爲錢嘉綰打點妥當,她望那一眼看不到頭、足可鋪殿中幾圈的嫁妝單子,這還只是其中的一半。

楊太後笑道:“你父王主動提起,給你的嫁妝要在定例上再添上兩倍。”

先王後許氏帶來的大批嫁妝,當然也由獨女繼承,出嫁時一併帶回洛京。除此之外還有楊太後爲孫女準備的豐厚陪送,一抬一抬添上去,替太後捧着嫁妝單子的雲荷姑姑笑道:“怕是放眼全天下,都尋不出幾位比縣主嫁妝更豐厚的姑娘。”

越王府也有這等嫁女的底氣。錢唐雖小,卻是各國中出了名的富庶繁華。錢唐在錢嘉綰祖父手中接連開疆拓土,江南平原沃土千裏,朝廷興修水利,百姓安於耕織,糧食連年豐收。兼之錢唐臨海,商貿繁盛,絲織業、制瓷業尤爲發達,經水路遠銷海外,更是有數不盡的進項。

錢嘉綰眉眼彎彎,無論嫁到何處,有大宗銀錢傍身總是不出錯的。

陪嫁入宮的侍女楊太後都親自爲錢嘉綰掌眼,選出書蘭、書韻、明棋、明畫四人。此四人皆爲越王府家僕,知根知底。書蘭、書韻自幼侍奉錢嘉綰,明棋工於術學,而明畫擅醫術,分掌縣主妝奩中的金銀器物與書籍藥材。

慄子自然也是要隨錢嘉綰走的,錢嘉綰已提前吩咐王府匠人們打造數只竹編的貓籠,讓慄子早些適應,隨船遠行。它的寶貝們錢嘉綰也一一命人帶上,佔據了小小一頁嫁妝冊。

望着那隻正在樹下撲騰蝴蝶的小狸奴,楊太後最終沒有多勸。從議親至今,嘉兒從未牴觸過什麼,想來也是真的放下了。

慄子沒能撲到蝴蝶,在主人的招手中奔回主人腳邊,模樣很有幾分委屈。

錢嘉綰俯身將它抱起,她養了慄子這四年,楊太後對它從最初的不喜,漸漸地也能容它在殿中跑鬧。

兩國聯姻,使臣相關事宜越王命次子錢演接洽。才十六歲的少年郎行事頗爲穩重周全,倒令越王有些改觀。待錢嘉綰出閣,錢演亦會護送她一路北上,爾後長居洛京越王府。

名爲送嫁,實爲質子,只不過名分上好聽許多。

楊太後囑咐道:“往後你們姐弟二人同在京都,一定要彼此照應。”

“祖母放心,我都省得。”

……

出嫁是在黃昏,錢嘉綰晨起未梳妝,窩在祖母懷中,就如小時候一般。

楊太後輕撫她的發:“好了,只要你在洛京能過得好,祖母便安心了。”

分明這一月來楊太後前前後後已操盡了心,可臨別之際,卻還是有交代不完的話。

“出嫁以後就不比家中,萬事自己留心些。”

楊太後不是沒有想過讓孫女嫁得近些,可嘉兒的婚事耽誤了一回,錢唐朝中年輕一輩的子弟也沒有很值得讓嘉兒託付一生的。她就怕嘉兒成了臣婦,日後還要受蔣氏的氣。

“洛京繁華,與錢唐是不同的風貌,嘉兒會喜歡的。”

錢嘉綰紅了眼眶,楊太後溫柔拭去她的淚:“出嫁是喜事,莫哭了。”

錢唐與大齊山水迢迢,道是二三十日的路程,可今日一別,往後祖孫再見的日子恐怕寥寥。

“若是想家了,記得給家中寄信。”

楊太後最後道:“還有啊,到了洛京有機會,替祖母回家看看。”

她蒙高祖賜婚嫁入錢唐爲王後,至今已有四十三年,早就記不清故鄉的模樣。

錢嘉綰哽咽點頭,慢慢收了淚,不想勾起祖母的傷心事。

侍女們捧着華服釵環魚貫而入,爲貴妃娘娘更衣梳妝。

承熙堂中溫情脈脈,楊太後今日不理俗事,王府筵席皆交由蔣氏安排。

賓客盈門,大臣命婦們往來向越王、王後道賀。

蔣氏今日按品大妝,撐出越王後的氣勢,小半日下來臉都笑得有些痠疼。

她又見流水一般的珍寶擡出越王府,皆是明瑤縣主的陪嫁。數百抬嫁妝三日前便開始運往碼頭裝船,今日是最後一批,仍絡繹不絕。

蔣氏擰緊了繡帕,這妝奩恐怕逾制三倍不止,王太後怎麼不乾脆把半個王府都陪送了去?

錢思綰才及笄的年歲,看得更是不服氣:“母親!我與三姐姐都是父王的女兒,怎麼三姐回回都能有這樣好的姻緣?”

“那有什麼辦法,你祖母偏心又不是一日兩日。”

沒有太後從中牽線,三姑娘焉能夠上中原的高枝。

錢思綰愈發不平,同爲王府嫡女,爲何祖母如此厚此薄彼。

“母後,你幫我想想辦法,想想辦法啊。”

有了錢嘉綰的婚事在前,她更不想下嫁在錢唐。

“母後——”

“好了!”蔣氏正爲王府出了一大筆嫁妝銀子心疼不已,偏生小女兒還在這兒喋喋不休,“光在這裏跟本宮抱怨有什麼用?你要麼去求你祖母,要麼南梁的那位景王至今還未娶,你有本事就自己爭去!”

錢心綰悄悄拉了拉妹妹的衣袖,聽出母後話中的不悅,錢思綰暫時不吭聲了。但她將衣袂甩開,不願理會懦弱的二姐。

正說話間,侍從來回道:“稟王後孃娘,吉時將至,太後孃娘請您與諸位姑娘移步前廳。”

蔣氏扶了扶鬢邊金釵,只等着婚事儘快了結,眼不見爲淨。

錢思綰與錢心綰隨在母親身後,她知道三姐姐嫁得高是一回事,可親眼見到又是另一回事。

命婦、貴女簇擁之中,錢嘉綰今日着一品貴妃禮衣,有如衆星捧月。雲錦裁剪的華服雍容明麗,金絲所繡的鸞鳥振翅欲飛。如雲的鬢髮間簪九樹金玉花釵,行走間璀璨生輝。而更爲奪目的是華麗流蘇下那瑩潤如月、顧盼生輝的容顏,她是錢唐最耀目的明珠。

錢思綰咬脣,便是尊貴如母後,也只能佩戴七樹花簪而已。

越王錢宏親自爲愛女送嫁,車駕浩浩蕩蕩出了王府,北上的船隻已排於江面。

錢唐文武官員候於江畔,恭敬向貴妃娘娘、王太後、越王與王後見禮。

女兒臨別之際,越王生出幾分爲人父的感慨。

“今汝入侍宮廷,承天家殊寵,當敬奉君上,不負聖恩,不負錢唐。此去山水迢迢,唯願吾兒長安順遂,平安無恙。”

錢嘉綰以扇掩面,鄭重拜別親人,在喜孃的陪伴下登上中央寶船。

落日金輝灑在浩蕩的江面,江風掠過,碎金似的波光隨波輕漾。

錢唐另遣三千衛士爲縣主送嫁,一路護送至兩國邊境折返。

船隻揚帆遠航,遙遙望不到盡頭。除了陪嫁的隊伍,錢唐每年都要向大齊貢禮,此番借婚事一同奉上。

錢氏一族在兩浙十三州頗得民心,兩岸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歡喜地拾着王府灑下的糕餅與喜錢。

船隻漸漸遠去,偌大的寶船在江面化作一道殘影。

楊太後佇立原地,直至再也凝望不見。

“母後,天黑盡了,回罷。”

王仗鹵簿折返,餘百姓們津津樂道數日越王嫁女的氣派。

……

夏日裏運河水滿,雪白的浪花不斷拍打着船舷。

晝夜兼程趕路,船上的日子總叫人辨不清辰光。錢嘉綰方餵過慄子,它尚能適應旅程的顛簸。

當第一片翠葉被秋風染黃,錢嘉綰望着兩岸已明顯陌生的景緻,感受到了孟秋的些許涼爽。

北地風光與江南水鄉大不相同,錢嘉綰收回視線:“再過三五日便該靠岸了罷?”

“回娘娘,正是呢。”書韻與書蘭自幼陪着縣主一起長大,如今已將稱呼改得差不多了。

相鄰不遠是錢演的船隻,錢嘉綰見二弟到船艙前透氣,便知已是午時,他今日的課業完成了半數。

二弟勤勉,哪怕北上奔波也從未懈怠。

“天涼,三姐怎麼也不添件衣裳?”錢演蹙眉,“書韻去取來。”

“是,二殿下。”

熟悉的口吻,錢嘉綰心中默默腹誹,不曉得的還以爲他是兄長。

錢演小她兩歲,個頭已與她差不多。錢演生母原是王府中的一位歌姬,並不受寵,三年前過世時也只以孺人的位分安葬。

錢嘉綰還記得小時候王祖母曾與母後商議,因母後膝下無子,王祖母想做主將二弟養在母後院中,也好讓母後有個依靠。

可惜事情剛有了眉目,母後身體便不大安好,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她身上,再無力撫養其他孩子。

二弟才學出衆,頗有祖父之風。哪怕他有意藏拙,還是成爲了蔣氏一族的眼中釘。

此番二弟被派入洛京,恐怕少不了蔣家人的推波助瀾。

錢演寵辱不驚,對此看得十分豁達。

錢嘉綰攏了攏披風繫帶,或許二弟遠赴洛京,比留在錢唐境遇更好一些。

她望天幕中一行大雁南飛,而她們一行卻是日夜兼程北上。

至七月中旬,迎着漫天晚霞的餘暉,巍峨的洛京城已在望。

不同於錢杭浸潤在江南煙柳碧波中的秀麗繁華,洛京是沉澱了千年的煌煌帝都氣象,凜然不可冒犯。

朱雀大街寬逾數丈,兩側酒肆茶坊、金樓玉鋪鱗次櫛比,人潮攢動,黃昏正是熱鬧喧囂時。此時此刻因貴妃儀仗出行,金吾衛隔開一條通途。百姓候於街巷兩旁,恭謹有序。

不時有好奇的目光投向中央那華麗的翟車,百姓們饒有興致地談論着這位來自江南的越王千金。

天將將擦黑,越王府街前燈火輝煌。

負責大婚事宜的洛京官員,還有錢唐駐於京都的臣工皆迎候在此。錢演翻身下馬,與洛京禮部侍郎高大人彼此接洽。

錢嘉綰在侍女的攙扶中下了車駕,改乘轎輦入府。洛京的官員還要回宮覆命,錢演命人好生送了送。

一路舟車勞頓,待周全了必要的禮數,錢嘉綰讓衆人各自回去休憩。

越王府內已打理妥當,這座宅邸乃先帝所賜,祖父與父王入京朝賀時都先後住過。雖遠不及錢唐越王府的規制,但在偌大的洛京城中也不失氣派。

天色不早,錢嘉綰無暇細細打量。她安置了慄子,沐浴後便歇下。

旅途的疲憊蓋過了對洛京的陌生,她慢慢沉入夢鄉之中。

月掛中天,御書房中仍燈火通明。

徐成在御書房外接過了高大人的文書,陛下並無暇召見他。

這樁婚事陛下是看在明惠太皇太後的情面應下,除過命人頒了旨意,就沒有再過問其他。

徐成送走了高大人,靠在檐下躲會兒懶。

這貴妃娘娘尚未入宮,明章太皇太後已舊事重提,又要爲陛下選妃。

宮中太平了許久,看來是真的要掀起些波瀾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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