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身體微微一僵,扭過頭。
便見到站在屋檐下的禰豆子。
少女雙手端着一個木托盤,上面放着碗剛煮好的味增湯,熱氣氤氳中,她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雙好看的眸子卻微微垂着,睫毛輕輕顫動。
...
山道蜿蜒,暮色漸沉,風裏裹着初秋的涼意,捲起幾片枯黃的紫藤花瓣,打着旋兒掠過蘇牧的肩頭。他並未御刀疾行,亦未催動血鬼術——那太顯眼,也太違和。他只是步行,步調不疾不徐,像一個真正遊歷四方的旅人,衣襬輕揚,影子被拉得細長,投在青石與碎土相間的山路上,彷彿一道無聲的界限,隔開了生與死、人與鬼、守護與旁觀。
行囊沉甸甸地垂在身側,裏面裝着老婆婆塞進來的飯糰、醃梅乾、一包曬乾的山茱萸果,還有一小塊用油紙包好的蜜漬慄子。甜味微澀,餘韻綿長,像極了這世間所有勉強維繫的溫情——明知短暫,卻仍被鄭重其事地捧出、交付、收下。
蘇牧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節修長,骨節分明,掌心覆着一層薄繭,是握刀多年留下的印記,也是僞裝多年磨出的痕跡。可這雙手,也曾撕裂過人類的喉嚨,曾浸透過數百年的月光與血,曾將無數“柱”的呼吸斬斷於黎明之前。如今它接過飯糰,剝開油紙,指尖沾上一點蜜糖的黏膩,竟有剎那恍惚——這具軀殼,究竟更接近哪一邊?
他忽然想起蝴蝶香奈惠昨夜說的那句話:“……鬼是一種很悲哀的生物。”
悲哀?
他幾乎要笑出來。
可笑意剛至脣邊,又悄然斂去。
不是因爲不能笑,而是忽然意識到——自己竟已很久沒有真正笑過了。不是作爲“蘇牧”時那種剋制而疏離的淺笑,也不是作爲“鬼”時那種高高在上的、近乎憐憫的譏誚,而是純粹的、毫無負擔的、屬於活人的笑。
他早已忘瞭如何笑得那樣輕鬆。
遠處山坳間,炊煙裊裊升起,隱約可見一座木構小屋,屋頂覆着青苔,檐角懸着幾串風鈴,隨風輕響,叮咚如泉。那是蝶屋分院的臨時療養所,依山而建,四面環林,林中遍植驅鬼的紫藤,枝蔓虯結,花穗垂垂,在將暗未暗的天光裏泛着淡青的冷色。此處本不該有鬼靠近,可蘇牧卻在踏入林緣的一瞬,嗅到了一絲異樣。
不是血腥,不是腐氣,而是……藥味混着鐵鏽的氣息。
極淡,極隱,若非他五感遠超常人,若非他曾以千年之久辨識過每一縷屬於“同類”的氣息,絕難察覺。
——有鬼來過。
不是襲擊,不是潛伏,而是……探查。
蘇牧腳步未停,目光卻已掃過左側第三棵紫藤樹根部——那裏有一道極細的劃痕,深不過半寸,邊緣平滑,像是被指甲輕輕刮過;再往前,一截枯枝斜倚在石階旁,角度太過刻意,彷彿被人故意擺放,只爲遮掩下方泥土上兩枚模糊的足印——鞋底紋路細密,絕非人類制式,倒與上弦之叄猗窩座所穿的鬼靴形制相近。
他心頭微沉。
猗窩座沒來過?還是……不止他一個?
蝶屋本就位於鬼殺隊防禦最嚴密的腹地之一,外圍設有三重結界、七處哨崗、十二名輪值劍士,連一隻山雀飛過都會被記錄。可此刻,竟有鬼能悄無聲息潛入至此,留下痕跡後全身而退?
除非……
結界被削弱了。
或是,有人放行。
蘇牧眸色一暗,指尖無意識摩挲過袖口內側——那裏縫着一枚極小的銀鈴,是產屋敷雛衣昨日悄悄別上去的,鈴身刻着細小的“輝”字。她什麼也沒說,只在他換衣時低着頭,耳尖微紅,指尖微顫。
他當時只當是少女心性,未多想。
可此刻,那枚銀鈴在袖中微微發燙,彷彿與山中某處遙遙共鳴。
他停下腳步,抬手撥開垂落的紫藤花枝。
就在那一瞬——
“叮。”
一聲極輕的脆響,自頭頂傳來。
蘇牧仰首。
一隻通體漆黑的鴉正立在橫枝之上,羽翼收斂,喙尖滴落一滴暗紅液體,緩緩滲入樹皮縫隙。那鴉歪着頭,右眼渾濁灰白,左眼卻幽深如墨,瞳孔深處,竟隱隱映出一張扭曲的人臉——眉目依稀熟悉,竟是……產屋敷輝利哉。
蘇牧瞳孔驟縮。
不是驚懼,而是徹骨的寒意。
——這是“夢魘鴉”,上弦之壹黑死牟的專屬使役。
它不該出現在這裏。
更不該,映出主公的臉。
他足尖一點,身形如煙掠起,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可那鴉卻在他指尖觸及刀鞘前,倏然振翅,黑羽紛飛如墨雨,竟在半空陡然炸開,化作數十片漆黑翎羽,每一片上,都浮現出一行血字:
【你救不了所有人。】
【你連自己都騙不過。】
【香奈惠快死了。】
最後一片羽毛飄落時,字跡未乾,已自行燃燒,灰燼中浮出一朵微小的、盛放的彼岸花。
蘇牧伸手欲接,那花卻在他掌心寸寸碎裂,化爲齏粉,隨風散盡。
與此同時,山腰處,蝶屋主屋方向,驟然響起一聲淒厲的警鈴!
不是尋常銅鈴,而是特製的“鳴鏑哨”,音波刺耳如刀,專爲緊急戰況而設——只在上一次使用時,是悲鳴嶼行冥重傷瀕死、全隊陷入圍殺之時。
蘇牧不再遲疑,身影一閃,已化作殘影掠向主屋。
途中,他掠過三名守衛——兩名青年劍士正捂着脖頸跪倒在地,指縫間汩汩湧血,喉管被整齊切斷;第三名老者背靠廊柱,胸口插着一支白羽短箭,箭尾猶在震顫,雙目圓睜,死前最後一刻,視線死死盯着西側廂房的方向。
蘇牧衝入主屋長廊。
門扉洞開。
屋內燭火搖曳,藥香濃郁得令人窒息。屏風傾倒,地上散落着打翻的瓷瓶與染血的繃帶。牀榻空蕩,被褥凌亂,枕上殘留着幾根銀白長髮——蝴蝶忍的髮色,比姐姐更淺,近乎月光凝成的霜。
而在牆角陰影裏,靜靜立着一人。
黑袍廣袖,銀髮如瀑,雙目緊閉,面容蒼白如紙,額角滲着冷汗,左手緊緊按在右肩傷口之上,指縫間不斷湧出暗紫色血液,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是蝴蝶香奈惠。
她本該在百裏之外獵鬼。
可她回來了。
而且,受了傷。
蘇牧腳步一頓。
香奈惠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痛楚,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疲憊。她望向蘇牧,嘴脣翕動,聲音輕得如同嘆息:
“他來了……不是猗窩座。”
“是……無慘。”
蘇牧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不是因爲恐懼。
而是因爲——他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真正的含義。
無慘親自來了。
不是爲殺戮。
不是爲試探。
而是……爲了確認一件事。
確認那個蟄伏在鬼殺隊中樞、以人類之姿周旋於諸柱之間、甚至能影響主公決策的“蘇牧”,究竟是誰。
或者說——
確認他,是不是另一個“繼國巖勝”。
香奈惠咳了一聲,脣角溢出一線黑血,她卻抬手擦去,目光澄澈依舊:“他在我身上……種了一縷‘血絲’。從我踏入蝶屋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你會來。”
她頓了頓,望着蘇牧的眼睛,一字一句:
“蘇牧先生……你到底,是誰?”
窗外,風驟然止息。
紫藤花簌簌墜地,如雪。
蘇牧沒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鬆開按在刀柄上的手,向前走了兩步,在香奈惠面前單膝跪下——不是臣服,不是示弱,而是一個極其標準的、鬼殺隊醫者爲傷者施救時的姿態。
他抬起手,指尖懸停在香奈惠肩頭傷口上方半寸。
那裏,一縷幾乎不可見的猩紅細線,正緩緩蠕動,如同活物,正沿着血脈,一寸寸向上攀援,直指她的心臟。
那是無慘的血,是王的烙印,是絕對的支配。
也是……蘇牧唯一無法僞裝、無法迴避、無法否認的“身份證明”。
他垂眸,長睫遮住眼底翻湧的暗潮。
然後,他輕輕開口,聲音低啞,卻異常清晰:
“香奈惠小姐,你記不記得……三年前,藤襲山試煉結束那日?”
香奈惠怔住。
“那天夜裏,你在後山溪畔吹笛。”
“笛聲很輕,吹的是《千鳥之曲》。”
“你吹到第二段時,停了一下。”
“因爲……你聽見了溪水對面,有個人也在哼同一支曲子。”
香奈惠的呼吸,驟然一滯。
那夜的細節,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包括妹妹忍。
蘇牧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卻帶着一種令人心顫的重量:
“那個人,是我。”
“那時我就站在對岸,看着你。”
“而你……其實早就看見我了,對嗎?”
香奈惠沒有說話。
但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和忽然泛紅的眼尾,已經給出了答案。
原來早在三年前,她便已察覺異樣。
不是敵意,不是戒備,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宿命般的直覺。
她一直沒說。
她一直在等。
等他親口說出真相。
等他選擇,到底是站在光裏,還是沉入暗中。
蘇牧緩緩收回手,指尖一翻,一滴赤金色的血珠,無聲浮現在他掌心。
那血珠剔透如琉璃,內裏卻似有烈焰奔湧,灼灼燃燒,映得整間屋子都染上一層熔金般的暖色。
香奈惠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日之呼吸”的血。
可無慘的血,是猩紅、冰冷、帶着腐朽氣息的。
而這一滴……卻是熾熱、純粹、帶着生命原始力量的。
“我不是無慘。”
蘇牧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劈開滿室死寂。
“但我……確實曾是他最完美的作品。”
“只是後來,我燒掉了他的圖紙,改寫了所有公式。”
他望着香奈惠,眼神第一次如此坦蕩,如此真實:
“所以,請相信我這一次。”
“讓我……救忍。”
話音未落,他掌心那滴赤金血珠,猛然爆開!
金光如潮,轟然席捲整間屋子——
不是攻擊,不是威壓,而是……淨化。
那縷攀援而上的猩紅血絲,在金光觸碰的瞬間,發出一聲刺耳尖嘯,劇烈扭曲,繼而寸寸崩解,化爲黑煙,被金光徹底吞沒。
香奈惠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臉色卻迅速由青轉潤,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
她怔怔望着蘇牧,嘴脣微動,終是沒能說出一個字。
而就在金光最盛的剎那——
屋外,整片紫藤林,忽然齊齊震顫!
所有紫藤花,在同一時刻,盡數凋零。
花瓣如雨,紛紛揚揚,覆蓋大地。
而在那漫天花雨之中,一道修長身影,踏着碎瓣,緩步而來。
白衣如雪,黑髮如墨,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眼瞳卻是純粹的、毫無溫度的金紅雙色。
他手中,並未持刀。
只有一支純白的、尚未綻放的紫藤花枝。
他走到門口,微微側首,目光越過蘇牧肩頭,落在香奈惠臉上,脣角彎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香奈惠。”
“你選的人……很有意思。”
蘇牧緩緩起身,擋在香奈惠身前,脊背挺直如刃。
門外那人,輕輕抬起手,將那支白藤花,插入自己左耳之後。
花枝瞬間枯萎,化爲灰燼,隨風散去。
他望着蘇牧,聲音輕緩,卻字字如釘,鑿入虛空:
“遊戲……纔剛剛開始。”
“這一次,我不會再給你……燒掉圖紙的機會。”
風起。
花盡。
天地無聲。
蘇牧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香奈惠正看着他的背影。
他也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無法躲在“蘇牧”這個名字之後。
他是鬼。
他是人。
他是火。
他是灰。
他是無慘造出的最鋒利的刀——
也是,唯一一把,反手刺向造物主咽喉的刀。
而這場蟄伏,才真正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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