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一早。

今天趙飛跟王小雨約好出來練車。

早上起來,趙飛騎上摩托車,趕往練車的地方。

剛到門口,就見王小雨已經在門口衝他招手。

來的次數多,跟門衛也熟了,趙飛把摩托車騎到院...

李局長從抽屜裏取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信封,邊緣已有些毛糙,顯然被反覆摩挲過多次。他沒急着遞過來,而是用指腹在信封上輕輕一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這動作極輕,卻讓張雅脊背下意識繃緊了一瞬。

“前天夜裏,市局檔案科老劉家失火。”李局長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砸在空氣裏,“燒掉半間屋,連帶隔壁三戶鄰居的廚房也燻黑了。火勢不大,人沒事,可老劉那間屋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雅提在手裏的書袋,“裏頭存着幾份八一年底移交來的舊案卷宗,編號‘東山口-81-特’。”

張雅心頭猛地一跳。

東山口?那個廢棄的國營機械廠舊址?八一年底移交?他指尖無意識掐進書袋提繩,棉布勒進掌心,微微發疼。

李局長沒看他表情,只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不是原件,是當年移交時復刻的膠片備份。原膠片在市檔案館地下恆溫庫,但那邊最近在檢修通風系統,暫時不對外開放。這膠片……”他抬眼,目光如刀鋒般銳利,“現在在市醫院老院區後巷的‘紅磚樓’三單元四零二,你去取。”

張雅沒接話,只垂眸盯着那信封——封口沒貼死,隱約可見內裏一截暗褐色膠片盒邊角,盒面印着褪色的紅色鋼印:【市局技偵處·密級:內部參考】。

這不對勁。

市局技偵處八三年才掛牌,八一年哪來的技偵處鋼印?再者,膠片備份若真由技偵處製作,理應存於技偵處資料室或直屬上級單位,怎會孤零零擱在市醫院老院區一棟紅磚居民樓裏?還偏偏是四零二室?

他喉結微動,剛要開口,李局長卻忽然抬手,拇指與食指在桌沿上輕輕一叩,兩聲短促的“嗒、嗒”。

門外走廊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皮鞋跟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清晰可辨。張雅餘光瞥見門縫下影子晃動,那人停在門口,卻未推門。

李局長卻像早有預料,脣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提,隨即壓低聲音,幾乎氣音:“四零二戶主姓周,六十七歲,退休前是市醫院放射科主任。他老伴兒……去年冬至那天,在家屬院梧桐樹下吊死了。繩子斷了,人摔下來,當場沒氣。”

張雅呼吸一滯。

梧桐樹下吊死?他記得清清楚楚——去年冬至,正是張建成被雙規的前一天。而市醫院老院區家屬院那棵老梧桐,枝幹粗壯,樹冠遮天蔽日,樹根盤踞處,水泥地裂開一道猙獰縫隙,像大地無聲的傷口。

李局長沒再看張雅,只把信封往他方向又推半寸,指尖在牛皮紙表面劃出一道淺痕:“膠片盒夾層裏,有張小紙條。上面寫着一行字,墨跡是藍黑鋼筆寫的,有點洇開。你取回來,別拆盒,直接交給我。記住——”

他忽然抬眼,目光如淬火的鐵釘,直直釘進張雅瞳孔深處:

“別讓任何人看見你進那扇門。”

話音落,門外腳步聲倏然消失。張雅心頭警鈴大作,卻聽李局長已揚聲笑道:“大趙啊,快幫老孫把樓下那箱卷宗搬上來!他腰不好,蹲不下!”

門被推開,孫科長探進半個身子,額角沁着細汗,手裏拎着個磨得發亮的鋁製飯盒:“哎喲,正找你呢!局長,這箱是去年反扒組的彙總,沉得很……”

張雅立刻應聲,雙手接過信封塞進書袋最底層,又把幾本參考書壓上去,動作自然得如同整理書頁。他衝李局長點頭,轉身時目光飛快掠過孫科長手裏的飯盒——盒蓋邊緣有一道新鮮刮痕,露出底下灰白鋁色,像是剛被人用指甲狠掐過。

下樓時張雅步子放得極穩,可耳根卻燙得厲害。他摸出兜裏那包皺巴巴的“大前門”,抽出一支叼在脣間,卻沒點火。菸絲乾燥,菸草氣息混着紙張油墨味鑽進鼻腔,竟奇異地壓下了心口翻湧的躁意。

市醫院老院區離市局不到三公裏,張雅騎車穿過兩條窄巷,車輪碾過青石板縫隙裏鑽出的野草,發出細碎聲響。巷子深處晾衣繩上懸着幾件褪色牀單,在初夏午後的風裏輕輕擺動,像幾面沉默的招魂幡。

紅磚樓果然就在巷尾。三層蘇式老樓,牆皮剝落處露出底下赭紅色磚塊,二樓窗臺堆着幾個蒙塵的搪瓷盆,三樓西側一扇窗戶玻璃碎了一角,用報紙糊着,風一吹,紙邊簌簌抖動。

四零二室在樓梯轉角處,木門漆皮盡脫,露出灰白木紋,門框上方斜斜釘着一塊歪斜的塑料門牌:【周】。

張雅沒敲門。

他掏出隨身帶的摺疊小刀,刀尖抵住門縫下方三寸處——那裏有一道細微的、幾乎與木紋融爲一體的劃痕。他拇指用力一頂,刀尖順着劃痕滑入,輕輕一撬。

“咔噠。”

一聲極輕的機簧彈開聲。

門沒鎖。

張雅推門而入,反手帶攏。屋內光線昏暗,窗簾拉得嚴絲合縫,只餘一條細縫漏進天光,在積塵的地板上投下窄窄一道灰白。空氣裏瀰漫着陳年藥味、黴味,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松節油氣味?

他屏住呼吸,目光掃過玄關。一隻竹編針線筐翻倒在地,幾枚銀針散落在地,針尖映着那道天光,寒星般閃爍。筐旁倒着半截蠟燭,燭淚凝固成扭曲的白色山巒,蠟芯焦黑蜷曲。

客廳空蕩。唯一傢俱是一張硬木方桌,桌面蒙着厚厚一層灰,唯獨中央位置被擦拭得異常乾淨,露出深褐色木質紋理——那裏放着一隻搪瓷缸,缸身印着褪色的“先進工作者”紅字,缸裏盛着半缸渾濁清水,水面浮着幾片枯黃梧桐葉。

張雅心頭一凜,腳步不由自主朝那缸挪去。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吱呀”一聲輕響。

他猛地旋身,刀已握在手中,刀尖指向聲源——

是廚房門。

門虛掩着,門縫裏透出一點微弱的紅光,像垂死螢火。

張雅一步步挪過去,刀尖始終穩穩指向那點紅光。距離三步時,他左手緩緩伸向門把手,拇指抵住冰涼金屬,猛地向內一推!

門被撞開。

竈臺上,一隻老式煤油燈靜靜燃燒。燈罩蒙塵,火焰在玻璃罩內搖曳不定,將牆上懸掛的一幅黑白全家福映得忽明忽暗。照片裏,穿白大褂的周主任笑容和煦,身邊站着位戴眼鏡的婦人,懷裏摟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照片右下角,用藍色鋼筆寫着一行小字:【1972.秋·攝於梧桐樹下】。

而就在照片正下方,竈臺邊緣,靜靜躺着一枚小小的、銀光閃閃的鑷子。鑷尖彎成優雅弧度,尖端沾着一點暗褐色污跡,乾涸發硬,像凝固的血痂。

張雅盯着那鑷子,胃部驟然一縮。

他認得這種鑷子——供銷社醫藥站倉庫裏,專用來夾取X光底片的器械。鑷尖弧度、不鏽鋼材質、甚至那點特有的、經過反覆高溫消毒留下的細微氧化斑痕……分毫不差。

可這鑷子,爲何會出現在一個退休放射科主任的竈臺上?

他緩緩蹲下,沒碰鑷子,只用指尖小心撥開竈臺下方一塊鬆動的木板。板下是空的,只有一張對摺的舊報紙。張雅展開報紙,頭版赫然是《本市召開嚴厲打擊經濟犯罪活動動員大會》,日期:1983年4月15日。

報紙背面,用同一種藍黑墨水,寫着幾行字,字跡潦草急促,彷彿書寫者手在劇烈顫抖:

【他們說梧桐樹下繩子是假的。

說她自己解不開活釦。

可她不會遊泳,怎麼會在鍋爐房水池裏撈出半截麻繩?

那繩子……我見過。

張建成辦公室抽屜第三格,藍色文件袋底下。

今天他來過,問膠片。我說燒了。

他笑了。

笑得像條吐信的蛇。】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最後那個“蛇”字的豎彎鉤拖得極長,力透紙背,深深刺入報紙纖維。

張雅慢慢合上報紙,塞回原處。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廚房角落——那裏立着一隻半人高的搪瓷痰盂,盂口邊緣沾着幾點可疑的、早已乾涸發黑的嘔吐物殘漬。

他忽然想起陳老歪昨夜提過的話:張建成出事前,曾把一樣“值錢又珍貴”的東西,存放在王潔妹妹王璐璐處。

而王璐璐……在市醫院藥劑科實習。

張雅轉身離開廚房,腳步卻在經過客廳方桌時頓住。他盯着那隻盛着梧桐葉的搪瓷缸,目光死死鎖住水面。

渾濁的水裏,倒影扭曲變形。可就在那倒影深處,水面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浮動。

他俯身,湊近。

水波微漾,倒影晃動。可就在那一瞬,他看清了——

水底,並非只有枯葉。

還有一枚小小的、銀色的……X光膠片夾。

夾子半開,像一隻冰冷的眼睛,正透過渾濁的水,幽幽凝視着他。

張雅猛地後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門框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他急促喘息,抬手抹了把額角冷汗,指尖觸到一片冰涼溼滑。

就在這時,門外樓梯口,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不是皮鞋,是布鞋底摩擦水泥臺階的“沙沙”聲,緩慢,沉滯,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腳步聲停在四零二門口。

接着,是鑰匙串叮噹輕響。

張雅瞳孔驟縮,瞬間撲向玄關——他抓起地上那幾枚散落的銀針,手指一翻,針尖朝上,緊緊攥在掌心。同時,他側身貼住牆壁,屏住呼吸,耳朵死死貼在門板上。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咔嚓。”

門鎖彈開。

門,被緩緩推開一道縫隙。

縫隙外,是一雙洗得發白的藍布鞋,鞋面上沾着幾點新鮮的、暗紅色的泥點。

張雅攥着銀針的手心,汗如雨下。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