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到“滅門案”這三個字,整個劇組都愣住了。
劉憶菲和劉施施本來還牽着手小聲聊着什麼,聽到記者的話,兩個人同時僵住了,臉上的表情從放鬆變成了茫然。
她們本來以爲媒體是來採訪劇組拍戲進度的,...
夜風裹着長安街的車流聲灌進露臺,鄭繼榮仰頭喝盡杯中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像一道無聲的閘門,把剛纔那句“你那人啊,不是太想進步了”之後所有未出口的話都堵了回去。
博納沒接話,只是把酒杯捏得更緊了些,指節微微發白。他盯着鄭繼榮側臉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裏沒半分輕鬆,倒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鄭總這話……我聽着心慌。”
鄭繼榮轉過頭來,目光平靜,卻沉得能把人壓進水泥地裏:“心慌什麼?怕我真拍出來,把你手底下那些‘熟人’照得連影子都站不直?”
博納喉結動了動,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抬手抹了把額角——那裏其實沒出汗,可他動作很自然,彷彿只是被夜風吹得眯了眼。
遠處宴會廳裏姚貝娜正在唱第二首歌,《Time to Say Goodbye》,聲音清亮而蒼涼,像一把銀針扎進喧鬧的縫隙裏。露臺燈暗,兩人影子被拉長、扭曲,在漢白玉欄杆上晃動,彷彿兩條彼此試探又不敢真正交疊的蛇。
“鄭總,”博納終於開口,聲音低了八度,“我不是替誰說話。但有些話,你得聽進去——反腐可以拍,主旋律必須立,尺度這東西,不是寫在劇本裏的字數,是寫在審查組筆尖上的墨水。去年中宣部開會,專門點名批評了三部‘僞現實主義’劇,說它們把官場寫得太像宮鬥,把幹部寫得太像戲精,把制度寫得太像擺設。你那個《人民的名義》,光聽名字就踩在刀刃上。”
鄭繼榮沒反駁,只是從西裝內袋摸出一支菸,沒點,就那麼夾在指間轉着玩。
“你說得對。”他忽然說,“所以我不打算按他們習慣的路子走。”
博納一怔:“哦?”
“我不寫‘打老虎’。”鄭繼榮把煙摁滅在欄杆縫裏,火星濺起一星微光,“我寫‘養虎’。”
風突然停了一瞬。
博納呼吸滯了半拍。
“《人民的名義》第一集開場,不是紀委辦案,不是舉報信飛來,不是反貪局長深夜翻卷宗。”鄭繼榮語速很慢,像在給學生講題,“是漢東省京州市副市長丁義珍,在自家別墅陽臺上,一邊喝咖啡,一邊用iPad看自己名下七套房產的租金流水。他老婆剛把第三任小三送出國讀書,他女兒正用他批的教育專項資金,在瑞士學馬術。”
博納嘴脣微張,沒出聲,可眼神已經變了——不是震驚,是悚然。
“第二集,我們拍一個老檢察長退休前最後一天。他坐在辦公室裏,把三十年經手的所有案子卷宗,一本本抽出來,撕掉簽字頁,燒掉,灰燼倒進茶杯裏,兌水喝下去。”鄭繼榮頓了頓,看着博納,“你猜他爲什麼燒?因爲那幾十個案子,有二十四個,當年是他親手簽字‘證據不足、不予立案’的。”
博納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上冰涼石柱。
“第三集,我們拍一個剛入職的女大學生村官。她發現村裏扶貧款賬目不對,查了三個月,最後在縣財政局檔案室最底層的舊硬盤裏,找到一段被格式化七次、又被恢復出來的監控視頻——畫面裏,鎮黨委書記和施工隊老闆蹲在河灘上,用鐵鍬把幾麻袋‘扶貧水泥’埋進沙土裏,邊埋邊笑:‘這玩意兒比鋼筋還扛壓,壓十年都不裂。’”
鄭繼榮笑了下,那笑意沒達眼底:“博納,你說這種戲,他們敢審嗎?”
博納沒回答,但他額頭滲出的汗,已經順着鬢角往下淌。
他忽然明白了——鄭繼榮根本不是要拍一部“反腐劇”,他是要造一座鏡廳。鏡子裏沒有壞人,只有無數個被制度擦傷、被規則燙傷、被邏輯繞暈的普通人;鏡子裏也沒有英雄,只有一個又一個在系統齒輪咬合處徒勞掙扎的、會疼會哭會妥協會崩潰的真實血肉。
這纔是最狠的。
不是把權力釘在恥辱柱上鞭屍,而是把它放回陽光下暴曬,曬出每一寸褶皺裏的黴斑、每一道接口處的鏽跡、每一次轉動時發出的刺耳尖叫。
“你不怕……”博納聲音發乾,“怕上面叫停?”
“怕。”鄭繼榮點頭,坦蕩得驚人,“所以我先去找何輝,不是求合作,是遞投名狀。”
博納猛地抬眼。
“我把前三十集完整劇本,包括所有敏感段落、所有刪改建議、所有替代方案,全打成紅頭文件格式,蓋上野火傳媒公章,直接送到最高檢影視中心檔案室備案。”鄭繼榮從口袋掏出一張薄薄的A4紙,輕輕放在欄杆上,“你看這個。”
博納伸手拿過,藉着遠處霓虹掃過來的一線光,看清標題——《關於電視劇〈人民的名義〉創作說明及風險自評報告》。落款日期是今天上午九點十七分,公章鮮紅如血。
“何輝沒簽字,但收了。”鄭繼榮說,“他讓我帶完整劇本去談,其實是給我留條活路——要是劇本真失控,他好摘乾淨;要是能控住,他就順勢接住。體制內的人,最擅長的就是等風向。”
博納攥着那張紙,指尖發麻。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美麗人生》剛殺青時,鄭繼榮也是這樣,把成片拷貝裝進防震箱,親自押車送到廣電總局審片辦。別人送審戰戰兢兢,他倒好,全程翹着二郎腿聽專家提意見,聽到一半還掏手機訂了盒飯,問審片組長:“張老師,您喫辣不?我讓助理給您加個剁椒魚頭。”
後來片子過了,專家們集體沉默三天,才憋出一句評語:“技術完成度極高,思想穿透力極強,建議作爲黨員教育輔助教材推廣。”
當時沒人懂什麼叫“思想穿透力”。
現在懂了。
博納深吸一口氣,把那張紙摺好,塞進西裝內袋最裏層,像藏一枚定時炸彈。
“鄭總,”他聲音啞得厲害,“我幫你牽線。明早我就約中宣部文藝局那位李處長喫飯——他女兒去年考北電導演系,落榜了,是我託人把她塞進野火實習的。她現在跟着楊慶拍《火鍋英雄》場記,昨天還發朋友圈誇您‘比教科書還懂怎麼讓鏡頭呼吸’。”
鄭繼榮挑眉:“你倒會找支點。”
“支點不重要,”博納苦笑,“重要的是,我知道您真想推的那扇門,從來就不在影視圈裏。”
兩人沒再說話,靜靜站了五分鐘。
樓下長安街車流不息,燈光如河。一輛黑色奧迪緩緩駛過,車窗降下一條縫,裏面坐着個穿中山裝的老者,目光掃過露臺,與鄭繼榮視線短暫相接,隨即頷首,車便融進夜色。
鄭繼榮沒動,只是把空酒杯擱在欄杆上,杯底與石面磕出一聲輕響。
博納卻渾身一僵,半晌才低聲道:“……周老?”
鄭繼榮嗯了一聲:“上個月他孫子結婚,我送了套《四庫全書》影印本,沒署名,只蓋了個野火印章。他今早讓人捎話,說書皮燙金有點歪,下次注意。”
博納喉結上下滾動,終於徹底服了。
他知道周老是誰——中央某領導小組原副組長,退休前管過十年意識形態,如今雖不管事,但一句話,能決定一部劇是上星還是永埋倉庫。
而鄭繼榮連面都沒見,就靠一套書,把人家老爺子哄得主動露面打招呼。
這不是人脈。
這是道行。
“鄭總,”博納忽然壓低聲音,湊近半寸,“有件事,我本不該說……但你既然把底牌掀到這份上,我得提醒你一句。”
鄭繼榮側頭看他。
“《人民的名義》裏那個漢東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高育良——”博納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摳着欄杆縫隙,“原型,恐怕不止一個。”
鄭繼榮沒眨眼,只是垂眸看着自己袖口那枚暗紋銀扣,上面刻着野火LOGO,火焰裏藏着一把微型天平。
“我知道。”他輕聲說,“所以我寫了兩版結局。”
博納瞳孔驟縮。
“第一版,高育良落馬,法庭宣判,鏡頭切到他家書房,滿牆《萬曆十五年》還在,只是其中一本被抽出,書頁夾着張泛黃照片——三十年前他在黨校講課,臺下第一排坐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正是現在的漢東省委書記沙瑞金。”
“第二版,”鄭繼榮抬起眼,目光如刀,“高育良在雙規前夜,把所有涉案材料鎖進保險櫃,然後給自己泡了杯龍井,坐在陽臺上看月亮。凌晨三點,他打開微信,給沙瑞金髮了條語音:‘小沙,還記得八三年我們在贛南搞調研,你問我‘如果制度有病,該治醫生還是治病人’?我今天想通了——病人得治,醫生……也得體檢。’發完,他刪掉聊天記錄,關機,把手機扔進茶杯。”
博納怔在原地,足足十秒,才聽見自己心臟撞得胸腔生疼。
“你……真敢拍第二版?”
“不。”鄭繼榮搖頭,“第一版送審,第二版存檔。但我在第一版結尾加了場戲——高育良在法庭上唸完懺悔書,法官宣佈休庭。他起身時,西裝肘部蹭過旁聽席第一排,那兒坐着個戴口罩的女人,手裏攥着本《萬曆十五年》,書頁邊緣被摩挲得發毛。鏡頭特寫她腕上一隻舊手錶,錶盤裂了條縫,指針永遠停在三點零七分。”
博納忽然明白了什麼,臉色煞白:“……那是他女兒?”
“不。”鄭繼榮望向遠處燈火,“是他當年在贛南調研時,那個蹲在田埂上給他畫素描的初中女生。如今是省報首席記者,三年前因報道某地徵地黑幕被調離一線,現在負責編髮《漢東日報》副刊。”
風又起了。
鄭繼榮抬手理了理被吹亂的額髮,轉身往宴會廳走。
博納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姚貝娜歌聲散盡,掌聲稀落,服務生開始收拾殘局。
他摸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只說了一句:“李處,明早七點半,全聚德,我請您喫鴨架——對,就上次說的那個實習生她爸,想跟您聊聊‘如何讓主旋律更有呼吸感’。”
掛了電話,他低頭看着掌心那張薄紙,忽然覺得它重逾千斤。
而此時宴會廳內,鄭繼榮已走到門口。
剛子迎上來,遞上外套和機票信息單:“鄭總,晚班CZ6102,23:45起飛,頭等艙。”
鄭繼榮接過,腳步不停,目光卻掠過大廳角落——那裏,於東正和幾個中宣部幹部寒暄,笑容溫厚,手勢儒雅,像一尊被歲月包漿的紫砂壺。
兩人視線隔空一碰。
於東微微頷首,端起酒杯遙遙致意。
鄭繼榮回以一笑,沒舉杯,只是用食指在杯沿輕輕一叩,像敲了下編鐘。
咚。
餘音在空氣裏震顫。
他知道,於東看見了露臺上的自己,也看見了博納臉上那未褪的驚悸。
更知道,此刻於東正把今晚所有細節,連同自己那句“不是太想進步了”,一起打包,發給了某個加密郵箱。
而郵箱另一端,正坐着中組部一位分管幹部監督的副部長。
那人上週剛看完《醜陋人生》內部觀摩場,散場時只說了一句話:“這片子,把苦難拍出了尊嚴,把屈辱拍出了力量。可惜……太安靜了。”
鄭繼榮坐進車裏,閉眼靠向椅背。
窗外,長安街華燈如晝,映得車窗一片流動的金紅。
他忽然想起《人民的名義》劇本第一頁寫的那行小字——
【本劇所有人物皆爲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制度尚未完善。】
手機在口袋震動。
是林健嶽發來的消息:“阿榮,剛收到消息,新加坡那邊對《鐵甲鋼拳2》周邊授權開價到一億兩千萬美金,創亞洲紀錄。他們問你,能不能把‘鋼拳’IP做成東南亞青少年聯賽指定裝備?”
鄭繼榮沒回。
他睜開眼,望着車窗外飛逝的燈火,忽然輕聲念出劇本最後一句臺詞:
“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車駛入夜色。
後視鏡裏,博納還站在露臺欄杆旁,身影被燈光拉得細長、單薄,像一根即將繃斷的琴絃。
而就在同一時刻,最高檢影視中心檔案室,何輝正把那份《創作說明及風險自評報告》放進恆溫保險櫃。櫃門合攏前,他盯着報告末尾鄭繼榮親筆簽名旁,那個小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野火LOGO火焰紋樣,久久未動。
火焰裏,天平微微傾斜。
左邊是秤砣,右邊是砝碼。
而砝碼上,刻着兩個極小的漢字——
“人民”。
凌晨一點十七分,野火傳媒東北劇組駐地。
鄭繼榮推開宿舍門,桌上攤着《人民的名義》前三集手寫稿,墨跡未乾。
他擰開臺燈,暖黃光暈籠罩紙頁。
窗外,松花江畔雪落無聲。
他拿起筆,在劇本第一頁空白處,補上一行新字:
【注:本劇播出當日,野火傳媒同步啓動“陽光賬本”公益計劃——所有投資方、製作方、播出平臺,須將該劇全部收益明細,於官網實時公示。接受全民審計。】
筆尖懸停半秒,落下最後一個句號。
墨跡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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