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小白龍上當,大仙女依舊還是一臉和煦的笑容,看起來並沒有什麼變化,但眯起來的雙眼卻暴露了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眯眯眼果然都是白切黑呀。”
江楓感嘆了一句,從百寶囊裏掏出了巴雷特狙擊槍,說...
江楓站在岸邊,手按刀柄,目光沉靜如古井深潭,盯着那條白犬叼着九頭蟲殘軀、搖頭擺尾往北而去的背影,半晌沒動。晚風拂過他額前幾縷碎髮,露出底下一道淺淡卻凌厲的舊疤——那是當年在花果山被猴羣圍毆時留下的,如今早已結痂成線,卻仍像一道未癒合的詰問。
“二郎顯聖真君的細犬?”白素貞不知何時已立於他身側,袖口微揚,指尖凝着一縷青煙似的靈息,正悄然探向水面下尚未散盡的龍宮餘波,“這狗……嗅覺比判官還準,專挑將死未死的妖魔下口,連骨頭渣子都不吐。”
江楓沒答,只抬手掐了個訣,指尖一點金光躍出,在半空凝成一枚巴掌大的銅鏡。鏡中水波輕漾,倒映出方纔龍宮崩亂之景:萬聖公主癱坐在碎裂的珊瑚榻上,十指死死摳進玉磚縫隙,指甲翻裂滲血;老龍王與龍後蜷在塌陷的琉璃屏風後,雙目潰爛流膿,喉間發出咯咯的抽氣聲,像兩條離水太久、鰓蓋翕張卻再吸不進半分靈氣的泥鰍。
“他們還活着。”江楓嗓音低啞,卻無半分悲憫,“只是眼瞎了,心也瞎了,才活成這副樣子。”
悟空跳上一塊青石,晃着金箍棒道:“師父,那狗把九頭蟲啃得只剩一副骨架,連魂都沒放過——聽說它吞了魂,能嚼出前世罪業幾斤幾兩,嚼完打個飽嗝,天上就落一道雷劈下來,專補陰司漏網之魚。”
“所以它沒劈。”江楓忽然笑了,笑得極淡,極冷,“說明九頭蟲的罪,還不夠雷劈的份量。”
話音未落,遠處北海方向忽有一道紫電撕裂雲幕,無聲無息劈落,直貫海面。緊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連劈九記,海水轟然蒸騰,白霧如柱沖天而起,霧中隱約有金鐵交鳴之聲,似有重兵列陣,甲冑鏗鏘。
小白龍瞳孔驟縮:“是天庭‘九曜伏魔陣’!可……誰配讓北鬥七星親自佈陣?”
“不是誰配。”江楓緩緩收起銅鏡,鏡面倒映着他自己幽深的眸,“是有人急了。”
他轉身朝龍宮廢墟走去,腳下水浪自動分開,露出一條幹涸的玉石甬道。八戒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掰着蹄子數:“師父,咱搶了龍宮三十六庫藏寶,十七箱夜明珠,八罈陳年龍涎香,五卷失傳的《碧波御水訣》手抄本……咦?等等,那本手抄本封皮怎麼燙手?”
他剛抽出那捲泛着幽藍冷光的竹簡,簡頁竟自行掀開,墨字浮空而起,化作一行血淋淋大字:
【盜我祕典者,當受‘萬鱗蝕骨’之刑——敖閏親筆】
八戒當場僵住,蹄尖微微打顫:“這……這老龍王臨瞎前,還偷偷下了咒?”
“不是咒。”沙僧從水中浮出,渾身滴水,手中託着一方鏽跡斑斑的青銅印,印鈕雕作九爪蟠龍,龍目空洞,卻隱隱透出一絲未散的怨毒,“是龍宮鎮宮之器‘鎖鱗印’。凡觸其典籍者,印文即刻烙入骨髓,三日之後,全身鱗片逆生,由內而外,層層剝裂,痛如萬針攢刺,偏又死不了,要熬滿七七四十九日,方得魂飛魄散。”
白素貞眉心一蹙:“你怎知此印?”
沙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齒:“俺老沙當年在流沙河喫人時,就專挑帶龍族血脈的修士下手——他們骨頭硬,嚼起來嘎嘣脆,魂兒還特別香。”
江楓腳步一頓,側首看他:“所以你認得鎖鱗印,不是因爲喫過龍族,而是因爲你身上,早就有過烙印。”
沙僧笑意凝固了一瞬,隨即撓頭嘿嘿道:“師父您這話說得……倒叫俺想起件舊事。當年我在流沙河底下挖出一具古屍,穿着破爛袈裟,手裏攥着半截斷劍,劍鞘上刻着‘南瞻部洲·淨壇使者’八字。我尋思這和尚死得冤,便把他埋了,結果當晚就夢見他站在我牀頭,指着我胸口說:‘鎖鱗印未除,你永世不得登岸。’”
他攤開手掌,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淡金色鱗紋,形如蛟首,邊緣尚有細微血絲蜿蜒蠕動。
悟空湊近瞅了一眼,突然拔下一根毫毛吹了口氣,變作一面小銅鏡遞過去:“沙師弟,你照照。”
鏡中沙僧面容依舊憨厚,可脖頸處衣領微敞,赫然可見一道蜿蜒至鎖骨的暗紅鱗痕,正隨呼吸緩緩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要破皮而出。
“原來如此。”江楓終於開口,聲音如鈍刀刮過青石,“你不是被貶下凡,是被人用鎖鱗印釘在流沙河底,替人鎮着一扇門。”
“什麼門?”小白龍脫口而出。
江楓沒答,只伸手按在沙僧肩頭。一股溫厚卻不容抗拒的佛力順着經脈湧入,沙僧悶哼一聲,跪倒在地,脊背弓起如蝦,全身骨骼噼啪作響。他張口欲嘔,卻沒吐出穢物,反有一縷黑氣自七竅噴出,在半空扭曲成一條寸許長的墨色小龍,哀鳴一聲,撞向江楓掌心。
江楓五指一合,黑氣湮滅,掌心卻多出一枚漆黑如墨的鱗片,入手冰寒刺骨,鱗面浮現細密符文,竟是倒寫的《金剛經》全文。
“鎖鱗印壓的不是你的罪。”江楓將鱗片收入百寶囊,聲音沉如古鐘,“是壓着當年流沙河底,那一座被填平的‘西天第八寺’。”
空氣驟然凝滯。
八戒的耙子“哐當”掉在地上;小白龍槍尖微顫,一滴龍血墜入水中,炸開一朵赤色漣漪;悟空臉上的嬉笑徹底褪盡,金箍嗡嗡震顫,似在回應某種久遠的召喚。
白素貞緩緩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腕骨凸起處,竟也嵌着一枚幾乎透明的薄鱗,鱗紋與江楓掌中那枚如出一轍,只是更淡,更薄,薄得像一層未凝的淚。
“第八寺……”她聲音輕得近乎嘆息,“傳說那裏供奉的不是佛,是‘佛未證之前’的肉身舍利。”
江楓點頭:“佛未成,先有劫。第八寺鎮的就是那一劫。”
他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小白龍臉上:“敖烈,你父王當年,是不是也來過流沙河?”
小白龍喉結滾動,嘴脣翕動數次,終究垂首,聲音低啞:“父王……親手埋了那座寺的山門碑。碑上只刻了四個字——‘回頭是岸’。”
“岸?”江楓冷笑,“岸在哪兒?岸在菩薩的蓮臺下,還是在如來的掌心裏?”
他忽而轉身,望向北海方向那團尚未散盡的紫霧。霧中雷光隱現,隱約可見一座殘破山門輪廓,半截匾額懸在虛空,朱漆剝落,依稀可辨“第八寺”三字,而下方橫批已被雷火焚燬,唯餘焦黑痕跡,形如一個巨大問號。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整座碧波潭水面毫無徵兆地沸騰起來,不是熱浪蒸騰,而是無數細小氣泡自潭底瘋狂湧出,每一個氣泡裏都映着一張人臉——或悲或喜,或怒或懼,全是一模一樣的臉,全是江楓的臉!
氣泡升至半空,齊齊爆裂,化作萬千金粉,聚而不散,在衆人頭頂盤旋成一圈巨大法輪,輪心赫然浮現出一尊佛影:面容慈悲,雙手結印,左掌託鉢,右掌垂落,指尖滴落一滴血珠,正正落在江楓眉心。
江楓身形劇震,猛地仰頭,雙目瞳仁驟然褪爲純金,背後虛影暴漲,竟化作一尊千手千眼巨佛,每一隻手掌中皆握兵器、法器、經卷、骷髏……而每一隻眼中,都映着不同場景:有花果山崩塌,有靈山金頂傾覆,有南天門血流成河,更有他自己持刀劈開雷雲,一刀斬落鬥姆元君三顆頭顱!
“阿彌陀佛。”那佛影開口,聲如洪鐘,震得龍宮廢墟簌簌落灰,“江施主,你心中有佛,亦有魔;手握金剛,亦握修羅。此乃‘兩面佛’之相,非善非惡,非佛非妖——你既不願登西方極樂,亦不甘墮阿鼻地獄,那不如……來我第八寺坐禪百年,參一參‘佛魔同爐’之理?”
話音未落,江楓眉心血珠倏然炸開,化作一道血線,直射北海霧中那座殘碑!
血線入碑剎那,整座第八寺虛影轟然坍縮,盡數灌入江楓體內。他雙膝微屈,周身筋絡暴起如虯龍游走,皮膚寸寸龜裂,卻不見鮮血,只滲出點點金屑,隨風飄散,落處草木瘋長,眨眼間開出朵朵黑色曼陀羅。
“師父!”悟空驚呼,舉棒欲擋,卻被一股無形力場彈飛三丈。
“別碰他!”白素貞厲喝,袖中甩出一道白綾纏住悟空手腕,“這是第八寺的‘佛引劫’——強行渡化,渡不成則反噬其主!他若扛不住,當場神魂俱滅,連轉世機會都沒有!”
沙僧卻忽然大笑三聲,一把扯開僧衣前襟,露出胸膛上密密麻麻的暗金鱗紋:“扛不住?他早扛了八百年!當年第八寺地宮塌陷,是他一個人揹着半截山門碑爬出來的!那碑上壓着的不是石頭,是整個西天對‘叛佛者’的審判!”
他猛地抓起地上八戒掉落的九齒釘耙,狠狠插進自己心口!
“噗——”
沒有血,只噴出一大蓬熾白佛焰,焰中浮現無數細小金蓮,花瓣上皆刻着梵文——正是《金剛經》倒寫全文。
“以我鱗爲薪,燃第八寺殘經!”沙僧嘶吼,聲震碧波,“江楓!你若還認得這味道,就給我醒過來!!”
佛焰騰空而起,直貫雲霄,與北海紫雷撞在一起,竟燒出一片澄澈琉璃天幕。天幕之中,倒映出八百年前一幕:
少年江楓披着染血袈裟,單膝跪在塌陷的第八寺地宮入口,背上馱着半截斷裂石碑,碑上“回頭是岸”四字已被血浸透。他身後,是漫山遍野手持金杵的羅漢,爲首者腳踏蓮臺,眉心豎眼緩緩睜開——正是如今端坐靈山的觀世音菩薩。
而少年抬起頭,朝虛空咧嘴一笑,脣邊血跡未乾,眼中卻亮得駭人:“菩薩,您說回頭是岸……可岸在哪兒?您指給我看啊。”
琉璃天幕“咔嚓”一聲,裂開蛛網般的縫隙。
江楓跪地的身影猛地一顫,眉心金紋寸寸剝落,露出底下原本的膚色。他緩緩抬頭,吐出一口濁氣,氣息拂過之處,萬千黑色曼陀羅瞬間凋零,化作飛灰。
“岸?”他盯着自己攤開的右手,掌心紋路清晰如刻,“原來一直在我自己手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金屑,目光掃過衆人,最後停在沙僧心口那道佛焰灼燒的焦黑傷口上。
“悟淨。”他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鋒芒,“你剛纔說,第八寺地宮塌了?”
沙僧喘着粗氣點頭。
“那地宮底下,還有東西沒出來。”江楓眯起眼,望向碧波潭最幽暗的潭心,“既然鎖鱗印能鎮門,說明門還沒關死。咱們現在就下去——不是找寶貝,是把那扇門,徹底焊死。”
八戒撿起釘耙,小聲嘟囔:“焊門?師父,您確定不是想把咱自己也焊裏頭?”
江楓笑了笑,從百寶囊裏掏出一捆拇指粗的赤紅鐵鏈,鏈環上鑄滿梵文,每一道都深深嵌進金屬紋理,彷彿天生如此。
“這不是鐵鏈。”他抖開鏈條,嘩啦聲如龍吟,“這是當年第八寺山門鐵環熔鑄而成——焊門的鉚釘,得用自家門上的料。”
他彎腰,將鐵鏈一頭深深釘入潭邊青石,另一頭拋向水面。鐵鏈竟如活物般自行遊動,貼着水面疾馳,所過之處,沸騰的潭水驟然凝滯,氣泡盡數凍結,化作無數晶瑩剔透的琉璃泡,每個泡中,都靜靜懸浮着一枚微縮的十三層金塔。
“走。”江楓踏出一步,足下水波凝成白玉階,“這次不搶東西,不打架,就做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如刃,割開北海方向仍未散盡的紫霧:
“把第八寺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