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一聲喊得格外響亮,卻還是遲了半瞬。
本來木在那的裴懷?無意識側眸,也正是這個微小動作,使箭矢堪堪擦過他的臉頰。
若他稍慢半息,那支箭便要嵌進他的右眼眶。
箭嘯從耳邊掠過,帶着刺骨的涼意,但他聽到更多的,是少女乾脆而清亮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在心裏輕輕翻騰起來。
下一瞬,她衝了上來,義無反顧地擋在了他身前。
“你都不知道躲的嗎?”
他現在像什麼呢,像一個精緻又無生氣的木偶,對死生全無驚懼。
要是任務對象死了,她還怎麼回家。
耳畔迴盪着少女慍怒的質問聲,裴懷?看向她,一顆血珠順着臉頰緩緩滑落,蜿蜒至下頜。
她氣息未平,看起來想打他。
今晚夜色昏暗,無星無月,可那雙瞪着他的杏眼裏彷彿藏了星子,亮得灼人。
讓人想剜下來珍藏。
要不是太監眼疾手快攔住,二皇子就要射出第二箭。
”一個,兩個...”
”怎麼有兩個人?”迷迷瞪瞪的二皇子不耐煩抬腳,踹開那個大膽的太監。
溫晚笙一個激靈,趕緊轉身,心裏悄悄叫苦。
二皇子手裏還攥着弓,眯了好幾次眼,纔看清來人:“溫家、大小姐?”
溫晚笙也不指望一個醉鬼能認識自己,淡定地欠身行禮:“臣女行二,見過二皇子。”
“溫二小姐,”二皇子醉醺醺的眼神澄澈些許,一雙丹鳳眼在兩人之間徘徊,“這是…想一起玩?”
不止是二皇子,底下看熱鬧的公子小姐們也紛紛回過神來。
怎麼着溫晚笙都不像是個熱心腸的人啊。
鬼纔想和他一起玩人命。
溫晚笙清了清嗓子,“回二殿下,臣女確有此意。”
“哦?”二皇子果然來了興致,一雙劍眉斜飛入鬢,“溫二小姐說說,想怎麼玩?”
“我們…就來射靶子吧,比比誰射得更遠,”溫晚笙知道自己在說廢話,但神情卻十分誠懇:“大家一起玩,人多熱鬧嘛。”
二皇子語氣陡轉幽冷,掃了眼被少女護着的人,“溫二小姐覺得我方纔,射的不是‘靶子’?”
溫晚笙脊背一僵,循循善誘道,“臣女覺得可以將箭靶做得小一些,更有挑戰性,殿下現在這樣,要是一不小心…”
“溫二小姐不懂,”二皇子低低嗤笑,像是聽到極有趣的笑話,“這才叫刺激。”
四下霎時靜得出奇。
陰風吹過,溫晚笙冷得發抖,看來二皇子不想放過裴懷?。
裴懷?盯着少女顫了一下的肩膀,不自覺收攏指尖。
她在害怕。
“既然溫二小姐有心作陪,”二皇子舉起弓在兩人之間遊移,最終穩穩定格在溫晚笙臉上,“不如,由你來代替質子,陪我玩。”
衆人倒吸一口冷氣,暗歎二皇子當真醉得不輕。
溫晚笙可和任人欺辱的質子不同,是皇後孃娘唯一疼愛的外甥女。
二皇子莫不是要公然與皇後作對。
“我…”溫晚笙喉嚨發緊,一時語塞。
裴懷?眸色微暗。
她絕不會,賭上自己的性命。
一陣寒意猝然竄上溫晚笙被盯着的後頸,沿着脊柱急速蔓延。
就在衆人以爲她要退縮之際,她忽然轉身。
先取下裴懷?肩頭那顆作爲“靶子”的小果子,置於自己肩頭,隨後將裴懷?推到一邊。
動作一氣呵成。
“來吧!”
她仰起頭,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試試就試試!
萬一二皇子真敢放箭,她就躲到攻略對象懷裏,抱他個十五秒,剛好完成任務。
裴懷?神情微恍,極淡的腥甜氣在脣齒間漫開。
少女圓潤的杏眼緊緊閉着,似乎比先前還要怕。
她爲什麼不走。
裴懷?冷冷看向二皇子。
弓箭緩緩下移,自少女姣好的面龐移至她肩上的果子。
太監面如土色,幾乎要跪倒在地,“殿下,三思啊…”
二皇子狹長的風眸微眯,妄圖從少女身上捕捉到退縮的痕跡。
可是,沒有。
他拉滿弓弦。
還是沒有。
“呵,”他一個甩手將弓隨意扔給太監,“好一場英雄救美。”
溫晚笙不確定地睜開一隻眼,只見二皇子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
“我玩累了,溫二小姐若是還想玩,質子歸你了。”
一波三折,轉變來得太突然,大家還沒反應過來,場上就只剩下兩人。
這位酈國質子第一回在宮宴上露面。
不少人先前並不認得他的模樣,只聽聞他生得和他身份卑微的母親一般醜陋惹人厭。
但現在一瞧,才發覺傳言謬以千里??
他光是站在那,沒有錦衣華服,也將在場所有世家公子都比了下去。
溫晚笙暗暗舒了口氣。
賭贏了。
二皇子再怎麼暴戾,也不會隨便對她這個護國公之女動手。
但任務怎麼辦!
“還杵在這兒做什麼?”溫晚笙一把將肩頭那顆果子擲在地上,側眸瞪裴懷?一眼,故作惱怒,“走啊!”
*
芝蘭宮。
“公主呢?”
二皇子神色肅然,哪還有先前那副醉醺醺的模樣。
“回殿下,”婢女恭恭敬敬垂首行禮,“公主身子不適,已經就寢了。”
二皇子眉宇間劃過不易察覺的動盪,抬手讓婢女退下,立在檐下良久沒有動彈。
楚憐芝只在宮宴上露了一面,搖搖欲墜的模樣讓人心生憐惜,皇帝最是寵她,自然當即就讓她回宮休憩。
但他看得分明,她哪是身子不適,是憂慮成疾,沒瞧見心上人,因而躲起來哭。
俗話說得好,敵人的敵人,未嘗不可爲友。
他不喜歡那個令妹妹魂牽夢縈之人,而溫晚笙也恰巧癡情於那人。
她與楚憐芝,倒也算得上半個情敵。
雖然溫晚笙今夜行爲詭譎,但只要她今後繼續與他妹妹作對,他不介意賣她一個人情。
*
溫晚笙步子快得像是後面有鬼,裴懷?落後她五步,靜靜跟着。
走了許久,兩人來到一座涼亭,默契地保持沉默。
夜色清冷,宮道寂靜,只有一盞宮燈搖曳,淡紅色的燈火映得氣氛古怪。
這裏沒有炭火,溫晚笙搓半天手心,還是冷。
她俯身撿了顆小石子打破水面,也打破兩人之間的寂靜。
“質子經常被這麼…欺辱?”
水裏石子激起的漣漪,漾開一圈圈紋波。
“溫二小姐不是親眼看到了?”裴懷?平直的脣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溫晚笙飛快瞟了眼少年頰邊的血痕。
確實,他能在這樣的處境下活到現在,恐怕都是個奇蹟。
說實話,她還挺好奇,他剛纔是不是真的想死。
她悄悄側身,讓身影靠得與他更近一些,以便發揮。
“抱歉,”溫晚笙眼珠子一轉,嘆了口氣,“你的貓還是沒撐過去…”
她緊緊盯着他。
“嗯。”
裴懷?看她一眼,語氣平淡到彷彿死的不是他的貓。
溫晚笙靜默片刻,還是沒有從他臉上看到任何悲傷。
“我騙你的!”
……
“溫二小姐若無他事,”裴懷?神色淡淡,轉身就要走,“我便不奉陪…”
“唉,等等。”溫晚笙倏然拽住他的衣袖,掏出一個瓷白的小瓶子。
這是她爹硬要讓她帶的,沒想到還真能派上用場。
“給你,”她指了指他臉頰上看着很深,但竟已經結痂的傷痕,“別留疤了。”
傷口的刺痛感恰然傳來,裴懷?沒有任何感激之色,“不必。”
他漆黑的瞳仁裏,倒映着少女嬌俏的面龐。
可能是因爲適才走得太急,她的臉頰紅撲撲的,像是塗了過多的胭脂。
在宮燈的映照下,那雙杏眼過分明亮,包含着過分的關心。
她三番兩次救他,究竟爲了什麼?
他沒有什麼能讓她得到的,還是說,是因爲那隻貓…
溫晚笙看了眼黑漆漆的水面,扯着他的衣袖把他拉近,故意說,“因爲我不是質子的心上人,所以你纔不肯收?”
裴懷?的神色一頓。
“如果是四公主給你,你是不是就收了?”她一雙漂亮的杏眼瞪着他,刁蠻又無理。
來吧,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一些。
“溫二小姐當去瞧瞧大夫。”裴懷?眉宇間浮起一抹戾色,再不去想方纔的事。
他幾乎立即就甩開了少女的手。
力道其實不大,但溫晚笙順勢向後傾去。
瓷瓶脫手而出,撞擊聲格外清脆,碎了一地。
“我要掉…”下去了。
沒等她說完,一隻有力的手一把拉住她。
一冷一熱的手心相貼,帶來奇異的感覺。
溫晚笙眼前一亮,就想順勢摔進他懷裏,然而裴懷?像是能讀心一般,立馬鬆手。
反應那麼快乾嘛!
“溫二小姐站穩了。”
溫晚笙尷尬一笑,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
大概是先前動作過急,她這一抬手,袖子裏輕飄飄掉出一樣東西。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兩人之間。
信封本就已經開了口,信箋絲滑地從裏面滑出,落在瓷瓶碎片之上。
表白信!
一陣風掠過,夜色更深了幾分。
溫晚笙顧不得計劃,以最快的動作俯下身。
可還是晚了一步。
那封信,已經被裴懷?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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