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香,你先回府,我還有點事。”

秋香懷裏被塞滿了剛買的蜜餞糖糕,不解發問:“小姐可是還要去哪逛?我放完東西便過來陪小姐。”

“不用,我去去就回。”溫晚笙瞥了眼那邊的人,自信滿滿,“最多不過一個時辰,你放心吧,我認路。”

秋香欲言又止,終究不敢違逆,抱着滿懷的油紙包一步三回頭,消失在熙攘人潮中。

溫晚笙握緊拳頭,朝着那些棚子的方向去。

這樣看過去,裴懷?的臉色比之前蒼白許多,但竟不再陰森嚇人,反而看起來有點...乖順。

看來他本事不小,還能有出宮的機會。

“還是姐姐人美心善,”一個稚嫩的童聲嘟囔着,“不像先前街上那個壞人,竟真縱着馬車朝我撞來……”

溫晚笙腳步一頓,閃身躲到近處的餛飩攤後。

女子隔着面紗輕笑,卻在衣衫襤褸的小乞兒靠近時,不着痕跡往旁邊退了半步。

小乞兒雙手捧過溫熱的粥碗,仰起髒兮兮的小臉,眼中滿是期待:“姐姐,我能給我妹妹也帶一碗嗎?她腿腳不便,實在走不過來。”

女子秀眉輕輕蹙起,似乎有些爲難,這片刻耽擱引得隊伍騷動起來,不時傳來催促聲。

女子頓時無措起來。

裴懷?抬眸冷冷掃向那孩童。

明明他生得極好看,但小乞兒還是嚇得一個激靈,趕緊說:“對不起姐姐,要是爲難就算了。”

他說完,就兀自跑到一旁的角落裏坐着。

裴懷?早已收斂神色,但女子察覺到什麼,隔着面紗,衝他柔柔一笑,眼波若春水漾開。

望着那廂眉來眼去的二人,溫晚笙繞到牆角的陰影處。

“喫癟了?”溫晚笙輕飄飄地說,“讓你小小年紀就搬弄是非,還想騙粥喝。”

聲音清冷好聽,小乞兒聞聲抬頭,嚇得手一抖,破碗險些跌落在地。

少女容色灼若芙蕖,衣飾華美,可落在他眼裏,卻與方纔那個男子同樣可怖。

世間最可怕的,莫過於在背後嚼人舌根時,正主就站在身後聽着。

而那個人…還是之前他騙過的人。

“我、我沒有搬弄是非,”小乞兒漲紅了臉,攥緊小破碗,“你、你之前不就是想撞死我嗎?”

溫晚笙蹲下身,眉眼彎彎,脣畔噙着淺笑,“那你死了沒?”

望着少女含笑的黛色眉眼,小乞兒一時怔住,下意識搖了搖頭。

“既然沒死也沒傷,”溫晚笙好整以暇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那訛我的銀子,是不是該還了?”

小乞兒頓時慌了神。

“我是有錯...但我已經花光了,”他將木碗死死護在胸前,緊閉雙眼,一副豁出去的模樣:“嗚嗚嗚對不起,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髒兮兮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竟透出幾分強撐的委屈。

溫晚笙忽然拈起一顆圓潤的石子,朝着白衣男子的方向輕輕一擲。

“你真有妹妹?”

石子擦着青石板路滾出幾圈,沒投準。

小乞兒眼圈微微泛紅,嘴脣翕動了幾下,終究把話嚥了回去。他將臉埋進臂彎裏,一遍遍喃喃着“對不起”。

溫晚笙又信手擲出一顆石子。

沒注意到就在她轉頭的剎那,那顆石子不偏不倚滾向一人靴邊。

她目光掠過小乞兒破舊的衣衫,心頭泛起悵然,“你快把粥喝了吧,再不喝可就涼了。”

如果不是被逼到絕境,誰又願意招搖撞騙呢。

小乞兒喝得不快,很是珍惜來之不易的糧食。

溫晚笙從衣袖中取出一顆飴糖,“給你。”

小乞兒怔怔抬首,通紅的眼睛裏還噙着未落的淚,“要錢嗎?”

“不要。”

見他遲疑着收下,溫晚笙又伸進衣袖裏摸索,而後才意識到銀錢都在秋香身上。

她乾脆將那一小包飴糖都取出來。

素白掌心裏沉甸甸的糖,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着溫潤的蜜色。

“給你。”

小乞兒愣楞看着。

溫晚笙正想催他收下,身後傳來一道泠泠如碎玉的聲音:

“溫二小姐。”

喲呵,餡餅送上門了。

她維持着蹲姿慢吞吞轉過身,仰起的面容恰好迎上來人。

裴懷?立在五步開外,蒼白的臉上凝着霜色,眼神比起方纔在那女子身旁時凜冽許多。

完全看不出來身負重傷。

“呀,好巧,”溫晚笙眼尾輕揚,嗓音裏淬着恰到好處的驚喜,“質子怎麼也在這?”

裴懷?視線掠過她掌心那包東西,而後緩緩上移,落在她臉上。

少女縮成一團,眨巴着眼睛盯着他,長而密的黑睫撲閃,乖巧得過分。

像只收起利爪的貓兒。

他素來厭惡這種善於僞裝的生物。

溫晚笙被他盯得莫名其妙,託着那包糖往前送了送,“你要來一顆嗎?”

裴懷?視線冷冷掃過她旁邊的人。

小乞兒怎麼也沒想到這兩人認識,慌忙嚥下最後一口粥,起身就要溜走。

“唉,”溫晚笙趕緊叫住他,”糖你不要了?”

小乞兒腳步一頓,似乎想到什麼,雙手小心翼翼接過。

“謝謝姐姐。”他低聲完,轉眼便跑得沒了影。

一顆都沒剩下,這下裴懷?就是想要也沒有了。

溫晚笙想瞧他的反應,眼前卻是一亮。

少年修長的手指垂在身側,近得能看清指節處凍出的淡紅。

好機會。

"哎喲??"

她撐着地想站起來,卻一個踉蹌又跌了回去。

“我蹲太久了,腿有些麻了,”她揚起白淨的臉龐,虎視眈眈盯着那雙手,“勞煩質子扶我一把。”

說話間,她已伸出左手。

少女的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着淡淡的粉,顯然是嬌生慣養出來的。

鵝黃雲錦袖口滑落,襯得那截手腕白得有些晃眼。

裴懷?跟玉雕似的一動不動。

大庭廣衆之下,他能奈她何。

”嗯?”溫晚笙不耐地勾了勾手指,“質子不會連這點忙都不肯幫吧。”

隨着她的動作,她腕間那串赤金鈴鐺手鍊輕輕晃動,碰撞出泠泠清響。

這是她從集市上淘的,她很喜歡。

金鈴晃出細碎光斑,裴懷?眼底映着微光,終於緩緩伸出手。

但伸到一半時,卻驟然一頓。

眼看他要後悔,溫晚笙趕緊向前傾身,主動將塞進他的掌心。

他的手生得極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但握起來卻是全然不同的感覺,不僅有薄繭,還有許多疤痕。

而且,出奇的冰。

一點也不好握。

她捏着這塊‘寒鐵’,藉着他的力道慢吞吞起身,同時在心裏默數:10,9,8,…,3,…

溫晚笙得意勾脣。

好簡單的任務。

就要數到1時,不遠處,傳來一聲柔柔的呼喚??

“質子哥哥。”

溫晚笙不及反應,手心猝然一空,帶得她一個趔趄。幸好早已站穩,否則非摔得結結實實不可。

裴懷?已經轉過身,動作快得像是被燙着一般。

“任務完成了嗎?”

溫晚笙還抱有一絲僥倖。

【差一秒。】

溫晚笙狠狠磨了磨牙,不假思索地攥住他的衣袖。

“喂!”她不演了,無能狂怒道,“你主動來找我,怎麼連句話都不說就要走?"

讓她多摸一秒也好啊。

裴懷?目光微沉,拂開她的手,理了理被抓得有些皺的袖口,歉聲說,“溫二小姐,我該回宮了。”

溫晚笙趕緊追問:“那你明天還出宮嗎?”

裴懷?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袖緣。

眼看他又變回啞巴,溫晚笙自顧自地說:“你沒有發現你的貓丟了嗎?”

“你要是還想要它的話,明天中午,我在悅來酒樓等你。”他肯定有辦法出宮。

裴懷?目光沉沉落在她甜得發膩的笑靨上。

他方纔竟被她繞了進去,忘了此事。

“你要是不來...”少女歪着頭,語氣輕軟卻字字帶着威脅:“它的小命就不保了哦。”

*

溫晚笙心裏憋着一口氣回府,還要跟溫老夫人交差,只能徑直去正堂。

卻不想,才一進門,溫老夫人雌厚的訓斥聲便傳來。

“你還知道回來!”

溫晚笙揉揉耳朵,看了過去。

溫若彤扶着老夫人,正皺着小臉,乖巧地幫祖母順氣。

溫承澤也拘謹站在一邊,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他。

他們似乎都在等她。

“祖母。”溫晚笙不慌不忙行一禮,解釋道:“孫女路上臨時有點事,便回來的晚些。”

她瞟了眼溫老夫人的神色,她是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嗎?

思來想去,除了剛剛和裴懷?‘拉拉扯扯’,她這兩天還挺安分守己的。

“讓你做事,你倒好,出去玩也便罷了,瞧瞧你選的都是些什麼布料?”

“琴棋書畫不精通,如今讓你買幾匹布,也能鬧出這種笑話!我問你,我們溫府可曾剋扣過你的月例?”

此言一出,屋內丫鬟嬤嬤皆低頭噤聲,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被劈頭蓋臉地訓一通,溫晚笙就是再遲鈍,也聽出了大概。

她採買的布匹出了問題,溫老夫人懷疑她以次充好。

溫晚笙疾步上前,俯身細看。

指尖拂過布面,她目光微凝。

這些布匹的顏色與她所選相似,但紋理粗糙,針腳雜亂,連成色都暗淡了幾分。

這是…被人調換了?

溫晚笙對上溫老夫人的眼,斬釘截鐵說:“這些不是我買的布。”

聽見堂姐自若的語氣,溫若彤有些意外,多看了她兩眼。

少女臉上一片坦蕩,不似往日。

“不是你買的,莫非還是彤兒選的?”溫老夫人手中柺杖重重一頓,險些被扔了出去。

她連連咳嗽幾聲,溫若彤嚇得不輕,沒敢開口。

“來人,將二小姐帶到祠堂罰跪!”

話畢,立即上來兩個婆子將溫晚笙‘請’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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