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連着下了兩日,終於得以停歇。

積雪壓彎了枝頭,庭院裏一片皚皚,偶有鳥雀掠過,細碎雪沫簌簌落下。

"二姐姐病一場反倒開了胃口。"溫若彤掩脣輕輕笑了聲,玩笑道,“廚房做得多,二姐姐不若將剩下的也帶回去享用。”

溫晚笙夾水晶蝦餃的動作微頓,看了過去。

同爲庶出,溫承澤嘴角微不可察一揚,而溫若芸則默不作聲喫着自己碗裏的東西。

她說得沒錯。

原身平常爲保持身形,喫得甚少,今天這般胃口大開,倒是讓人稱奇。

她這兩天一直都在試探,她爹是不是在去世後也穿書了。

結果令她失望,卻不意外。

他和她現代的父親,僅僅只是長得像而已。

因爲胡言亂語,溫升榮擔心她的身體,特意囑咐她房裏的小廚房只做清粥小菜。

昨天喫了一整天,她差點失去對世俗的慾望。

二房人多,共有一位嫡女、一位嫡子、兩位庶女,以及一位庶子。

而大房卻只有溫晚笙一個孩子。

說話的是二房嫡女,溫若彤。

好像只比她小了幾個月,算是同齡人。

"三妹妹有心了,"溫晚笙嚥下蝦餃,夾了一隻到溫若彤碗裏,笑道,“別光顧着我,自己也要喫飽。”

書裏對溫家人描寫並不多,按原身那樣驕縱的性子,可能溫家兄弟姐妹沒一個和她合得來的。

溫若彤詫異盯着碗裏多出來的東西,一時間喫也不是,不喫也不是。

“笙兒,你這規矩是越學越回去了,哪家閨秀喫相似你這般?”坐在主位的溫老夫人不輕不重擱下碗筷,眼風如刀,”多與你三妹妹學學。”

"祖母,我實在是餓得慌。"溫晚笙忍不住辯解。她只是喫得快,喫相也沒多難看吧。

唯有溫若彤瞧得明白,祖母這是不喜她們‘拌嘴’。

她抿了抿脣,夾起碗裏的蝦餃,眼含歉意,“多謝二姐姐掛心,先前是妹妹一時失言。”說完,她就細嚼慢嚥了起來。

喫相確實好看。

溫晚笙更分不清是敵是友了。

溫老夫人的目光在兩個嫡親孫女間流轉,最後停在前者身上。

“臨近年關,今年籌備年禮之事便交由你們姐妹二人。”

她略一頷首,身旁的管事嬤嬤立即會意,捧着禮單徑直越過溫晚笙,穩穩交到溫若彤手中。

“快到了成婚的年紀,該學着掌家了。”溫老夫人沉聲說。

溫若彤不動聲色瞥向堂姐,見她並無不悅,這才安心應道,"祖母放心,孫女定當盡心。"

溫晚笙對管家庶務興致缺缺,看着堂妹躍躍欲試的模樣,反倒樂得清閒,只盼着自己能少做一點。

這邊喫飽喝足的少女才踏出府門,那廂重重宮闕深處,御書房的門被太監小心推開。

龍涎香嫋嫋盤旋,皇帝坐於案後,眉目微斂看向走進來的少年,“懷?,傷勢如何?"

裴懷?在冰冷的金磚上跪下行禮:"回陛下,已無礙。"

他垂首應答,薄脣蒼白如紙,背脊卻挺得筆直。

兩日前,他被押入詔獄。

酈國眼線在京活動日漸頻繁,皇帝早已對他心生疑忌。

而冷宮外被及時剿滅的刺客,恰成了最趁手的由頭。

既然尋不着他傳遞消息的實證,便只能動刑。

他說不知情,但他們有的是手段讓他開口。

那種刑法不見血,卻似百蟻噬骨,痛楚緩慢而漫長,能將人的意志一寸寸磨成齏粉。

許是上天還不想這般輕易收了他的性命。

昨日那位謝大人自昏迷中短暫醒轉,不知說了什麼,皇帝將他放了出來。

"平身罷。"

“轉眼你已這般年紀,倒是朕疏忽了,”皇帝審視的目光落在少年單薄的肩頭,笑了一聲,“上元過後,可願同朝陽他們一同進學?”

天子錯判冤屈,只會以"恩賞"彌補。

裴懷?緩緩起身,齒間縈繞着未散的血腥氣。他垂首,平靜又恭順:"謝陛下隆恩。"

皇帝凝視着他毫無怨懟的神情,忽又開口:“這些年你在宮中拘得久了,今日朝陽出宮行善,你便隨行護衛。”

*

溫晚笙掀起車簾,跟看電視劇似的。

有行商的小販、穿梭在攤位間的老百姓,還有坐在家門口喫烤紅薯的小兒。

秋香躊躇半晌,壯着膽子說:“小姐,當心着涼。”

經過兩天相處,溫晚笙知道她是真心爲自己好,忍不住調侃,“知道了,秋香你怎麼小小年紀就一把年紀了。”

秋香不明所以,歪着頭琢磨,越想越糊塗。

自打小姐從皇宮回來後,整個人便像是換了魂兒似的。

“秋香。”溫晚笙忽然收斂神色,狀似好奇:“你說...質子平常能出宮嗎?”

秋香思索一番,搖頭答道:“質子起居都在冷宮,應當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溫晚笙眸光微黯。

看來守株待兔是行不通了,她得主動去找他。

這樣想着,馬車一個急剎,顛得她差點摔下座位。

“籲!”

車伕急急拉住繮繩。

秋香也嚇了一跳,忙扶好少女,“小姐沒事吧?”

溫晚笙搖搖頭,掀開車簾問車伕:“怎麼了?”

少女語氣溫和,但車伕卻顫顫巍巍低頭拱手:“小姐恕罪,前頭有個乞丐擋路!”

溫晚笙眼神左右掃過。

是個瘦瘦小小的孩子,正趴在路中央不肯起來。

瞥到馬車簾子被掀開,小乞兒倏然出聲:“嗚嗚嗚,撞人了!”

人雖小,聲音卻洪亮,惹得街上不少人紛紛側目。

溫晚笙看着馬車和男孩之間的距離,忍俊不禁。

古代碰瓷的手段也太低端了吧。

“你這乞丐,我壓根就沒碰到你!”車伕漲紅了臉,急匆匆跟主子辯解,“小姐,這小子胡說,我方纔就是怕撞到他,才急急勒了馬。”

溫晚笙點點頭,看向喊叫個不停的小乞兒,關切問:“孩子,你傷到哪了?”

小乞兒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忙不迭擠出幾滴眼淚:“嗚嗚嗚,渾身都痛,腿痛,肚子痛,手臂也痛。”

“這樣啊,那你還站得起來嗎?”

小乞兒試着站了兩下,跌倒在地,擠出哭腔:“站不起來了,您不能見死不救啊…”

路人甲憤憤不平:“撞了人不趕緊送去醫治,還在這假惺惺地問作甚?”

路人乙趕緊捂住身旁人的嘴:“噓,你不要命了啊,那可是護國公府的馬車,就是撞死人了我們也管不着。”

溫晚笙:“.......”

小乞兒毫髮無傷,卻瘦骨嶙峋,確實是個可憐人。

唉。

溫晚笙側眸,“秋香,給他點醫藥費。”

秋香欲言又止,見小姐神色堅定,才從袖中取出碎銀,扔到男孩跟前。

小乞兒眸子驟然一亮,像是小狼看見了肉骨頭。

但看到數量後,他卻遲遲沒動彈。

秋香緩聲勸說:“收了錢就快些走吧,我們還有事呢。”

小乞兒將銀子揣進懷裏,捂着胸口,弱弱道:“心口也痛,這麼點錢怕是看不好....”

“……”

溫晚笙若有所思點頭,微微偏首,向馬伕投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馬伕似乎沒看懂,愣在原地不爲所動。

“直接開過去吧。”

少女語氣淡淡,卻清晰有力。

馬伕發現小姐沒有懲罰自己的意思,半點都不敢耽擱。

馬蹄微動,發出沉悶的“咔吱”聲。

小乞兒終於發現不對勁,臉色刷地慘白。

其實壓根撞不到他,但他還是一步並作兩步地閃到一旁,嘴裏嚷嚷着:“嗚嗚嗚長得這麼好看,居然是個蛇蠍心腸!”

鬧劇過後,馬車就行到了熱鬧非凡的集市。

另近年關,許多商鋪都掛起了大紅的燈籠。

馬車停在一間名爲‘綺羅軒’的鋪子門前。

夥計認了出來,忙進去找老闆。

溫晚笙下車時,便聽老闆眉開眼笑地說:“這天寒地凍的,姑娘快快請進!”

進門後,夥計立即給她端上一杯熱茶,隨後搬來一堆布匹款式。

"姑娘,"老闆親自展開流光溢彩的緞面,眼裏放着光,"這是今歲最上乘的蘇錦、蜀錦與宋錦。"

上京誰人不知溫家那位揮金如土的二小姐,東西一買就是好幾車。

溫晚笙被老闆熱情的態度感染到,也揚起笑臉

“這個,這個,”她的手指這裏點點,那裏點點,“還有這個。”

都是喜慶的顏色,看着讓人心情好。

最重要的是,不是自己的錢,花起來一點都不心疼。

秋香悄聲提醒:“小姐,老夫人喜素雅。”

溫晚笙從善如流:"那再添幾匹素色的料子。"

“好嘞。”掌櫃笑逐顏開,命夥計開庫取貨。

不多時,溫府家僕便抱着堆積如山的錦緞魚貫而出,三輛馬車被各色布匹塞得滿滿當當。

溫晚笙盯着家丁忙碌的身影,心裏卻在想着,是該逛一逛街,還是想辦法進宮呢。

【任務倒計時:23:02:01】

她起了逆反心理,當即決定去逛街,反正她也不清楚裴懷?到底被抓到哪去了。

“秋香,這裏有沒有賣零嘴的鋪子?”

秋香略一思忖,“上京最大的那間雜貨鋪便在附近,順着這條街走到頭,往東拐個彎,約莫一刻鐘路程便到了。”

一刻鐘,那也不遠。

見溫晚笙興致勃勃,秋香詫異問:“小姐可是要買零嘴?”

溫晚笙‘嗯’了一聲,吩咐滿載貨物的車伕先行回府,只留下那輛載她們的馬車。

隨後,她朝秋香笑道:“不介意給我帶路吧。”

秋香微微一怔。

小姐已許久不曾這般對她笑了,可這兩日,小姐幾乎天天這麼笑。

長街積雪早已清掃一空,兩人不緊不慢走着,頗爲愜意。

很快就走到雜貨鋪子。

溫晚笙被一堆零嘴迷花了眼,左挑挑,右瞧瞧。

“這是咱們新鮮出爐的桃花酥,姑娘嚐嚐?”夥計殷勤遞來長籤,酥點做得玲瓏剔透,溫晚笙沒有拒絕。

她接過竹籤,順手又取了一支遞給秋香。

秋香驚喜接過。

夥計推銷得很成功。

溫晚笙買了一包桃花酥,又挑了好幾種類型的糕點、糖果、堅果。

當然,她最喜歡的還是飴糖,買了整整六包。

秋香從一開始的驚詫,到後來的坦然接受,再到最後的雀躍。

出去時,兩人沒有一隻手是空的。

正要往回走,溫晚笙卻被一處熱鬧的地方吸引住。

幾個棚子前排着長隊,最中央立着一位戴着面紗的女子,正施粥布醫。

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吶。

她剛感嘆完,目光就頓住。

緊緊盯着那名女子的人好像是...她的攻略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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