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捲着灰燼從門縫裏鑽進來,帶着焦糊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那是燒過的老鼠皮毛混着內臟油脂揮發出來的味道。蘇陽坐在倉庫地板上,背靠冰冷的水泥牆,手裏攥着半截鉛筆,在隨身帶的舊筆記本上劃拉。紙頁邊角已磨得發毛,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家屬院三號樓東側晾衣繩下發現兩處可疑拋灑點;成品倉B區通風口外泥地有乾草碎屑與活體跳蚤;野地墜機殘骸附近十米內發現七具未焚盡的老鼠屍體,其中三隻腹腔鼓脹、肛門外翻,疑似感染早期……他寫一筆,停一秒,再用指甲掐自己手心一下——不能睡,得記清楚,每一處,每一個人,每一個可能被忽略的細節。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雜沓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蘇陽沒抬頭,只聽見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條縫,一道手電光刺進來,晃了晃,又收了回去。
“小蘇?”是張振國的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粗陶,“你喫東西沒?”
蘇陽把本子合上,塞進懷裏,應了聲:“喫了,饅頭就鹹菜,還喝了兩碗薑湯。”
張振國這才邁步進來,身後跟着兩個保衛科幹事,都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肩頭沾着黑灰。他手裏拎着個搪瓷缸子,掀開蓋,熱氣騰騰的濃湯撲面而來,是骨頭熬的,浮着金黃油星,幾片紫菜打着旋兒。
“防疫站老李說,這湯裏加了板藍根、貫衆、大青葉,還有三錢雄黃粉。”張振國把缸子遞過來,目光卻沒離開蘇陽的臉,“你眼底發青,嘴脣起皮,不是光喝薑湯的事。你得歇。”
蘇陽接過缸子,沒喝,只捧在手心暖着。“張叔,趙叔他們回來沒?”
“剛從野地撤回來。”張振國抹了把額角的汗,袖口蹭出一道灰印,“火滅了,可煙沒散乾淨。老趙說,那架飛機炸得碎,機翼斷成三截,油箱燒塌了半邊,但駕駛艙裏……沒人。”
蘇陽指尖一緊,缸子差點滑脫。
“沒人?”他聲音壓得很低。
“對,沒人。”張振國蹲下來,雙手撐膝,眼睛直視着他,“座艙蓋是炸開的,可裏頭連塊布片都沒見着。老趙扒着殘骸看了十分鐘,說座椅安全帶還扣着,儀表盤完好,連指針都停在‘210’上——可人沒了,像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樣。”
蘇陽喉結動了動,沒說話。他想起小玉最後俯衝時看到的畫面:那架B-26尾翼中彈後劇烈偏轉的瞬間,駕駛艙右側舷窗玻璃蛛網般炸裂,一道黑影竟在爆炸前半秒,如煙似霧地從破口裏飄了出去……當時他以爲是錯覺,是氣流裹挾的碎片。
現在想來,不是。
那不是人。
或者說,不是活人。
“張叔,”蘇陽突然開口,聲音乾澀,“您信不信,有些病,不是靠發燒、咳嗽、爛肺才叫染上了?”
張振國怔了一下,沒答,只是盯着他,眼神越來越沉。
“我今天在廣場上扒拉那彈殼的時候,看見一隻蒼蠅。”蘇陽低頭,用指甲颳着缸沿凝固的油渣,“它翅膀斷了一邊,可還在爬,在死老鼠肚皮上打轉。我拿樹枝戳它,它不飛,也不躲,就那麼一圈圈繞着腸子打轉,腿都折了,還往前拱……”
他頓了頓,抬眼:“您說,這算不算已經病了?”
張振國緩緩吐出一口氣,胸口起伏很大。他沒接話,卻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牛皮紙,展開,是一張瀋州城區手繪地圖——鉛筆勾勒,紅墨標註,家屬院、倉庫、行政樓、野地墜機點,全用圓圈圈住,每個圈旁都寫着數字:3、7、12、5……那是今天上午消毒隊採樣的活體蟲類數量。
最刺目的是地圖右下角,用炭筆重重畫了個叉,叉底下壓着一行小字:“防空洞B-3入口,通風管濾網,發現三隻未死亡臭蟲,體表帶紅斑。”
蘇陽瞳孔驟然收縮。
“誰報的?”他聲音繃得極緊。
“王慧芳。”張振國嗓音發啞,“她帶人進B-3查漏氣點,手套摘下來洗手時,發現左手小指指甲蓋底下,有條細線似的紅痕,像血絲,可擠不出來。”
蘇陽猛地站起來,缸子“哐當”砸在地上,湯潑了一地。
“她人呢?!”
“送防疫站了。”張振國按住他肩膀,“不是隔離,是緊急血清注射。老李說,瀋州站庫存只剩兩支‘青蒿素複方抗毒劑’,一支給了王慧芳,一支……留着等你。”
蘇陽僵在原地。
“爲什麼等我?”他聽見自己問。
張振國沉默了幾秒,才慢慢道:“因爲你今天碰過所有東西。彈殼、死鼠、蒼蠅、羽毛……你扒拉它們的時候,手上沒戴手套。”
蘇陽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裏嵌着黑泥,指腹有細小裂口,是爬鐵梯時蹭的。他忽然想起下午在樓頂,自己擦汗時,用這隻手抹過額頭。
“您知道我爲什麼敢站那兒麼?”他忽然笑了下,很輕,幾乎聽不見,“因爲我知道,真要是XJD,早該發作了。可我一點感覺沒有——不燒,不咳,不嘔,連嗓子都不癢。”
張振國看着他,眼神複雜得像渾濁的井水。
“所以你不是不怕。”他緩緩道,“你是賭。”
蘇陽沒否認。
門外又響起腳步聲,這次更急,還帶着金屬碰撞的脆響。陳金一頭撞進來,帽子歪在一邊,臉上全是汗,手裏攥着個軍綠色帆布包,喘得說不出整句:“蘇……蘇陽!快!廠長讓你馬上過去!駐軍衛生隊……來了!”
蘇陽抓起外套就往外衝。
行政樓二樓會議室燈火通明。周正站在長桌盡頭,面前攤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市防疫站加蓋紅章的《瀋州突發性生物污染事件一級預警通報》,一份是東北軍區後勤部簽發的《關於緊急調撥防疫物資及特殊作戰人員支援的命令》,第三份最薄,只有一頁,抬頭印着“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部特殊任務組”。
蘇陽推門進去時,屋裏六個人齊刷刷看向他。
除了周正、王慧芳(她左臂纏着紗布,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張振國,還有三個穿草綠軍裝的男人。
中間那位年紀最大,約莫五十出頭,肩章是兩槓四星,沒配姓名牌,只在左胸口袋上方彆着枚銀灰色徽章——盾形底,中央是交叉的蛇杖與步槍,下方刻着“特勤九處”。
他沒看蘇陽,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薄薄的文件上,手指輕輕敲了敲紙角。
“蘇陽同志?”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個屋子瞬間安靜,“聽說你最先發現彈體異常,最先判斷非爆炸物,最先組織射擊,並且……全程未佩戴防護裝備接觸污染源?”
蘇陽立正:“報告首長,是!”
“名字,年齡,籍貫,入廠時間。”
“蘇陽,二十三歲,山東臨沂,一九四九年十月參軍,一九五零年三月退伍分配至利民麪粉廠保衛科。”
“退伍前部隊番號?”
“華東野戰軍第十二縱隊偵察營三連。”
那人終於抬起眼。目光如刀,刮過蘇陽眉骨、鼻樑、下頜,最後停在他左耳後——那裏有一顆淺褐色小痣。
“偵察營?”他脣角微不可察地牽了一下,“你們營長,是不是姓陸?”
蘇陽心頭一震:“是!陸振邦營長!首長認識他?”
那人沒答,只將桌上那份薄文件往前一推:“籤個字。從現在起,你歸我們指揮。不是借調,是徵召。”
蘇陽低頭看去,文件末尾空白處印着一行小字:“自願簽署即視爲接受《特別防疫行動守則》全部條款,包括但不限於:無條件服從指令、接受生物監測、承擔致死風險、放棄民事訴訟權。”
他提筆的手沒抖。
墨跡落紙,力透紙背。
“蘇陽。”那人忽然換了稱呼,不再加“同志”,“你知道爲什麼選你?”
蘇陽抬眼:“請首長指示。”
“因爲你在樓頂開第一槍時,”那人指着窗外沉沉夜色,“沒往自己胳膊上割一刀,擠血塗在槍托上。”
蘇陽一愣。
“你怕子彈打不穿飛機蒙皮,所以用血做潤滑。”那人站起身,軍裝筆挺如刃,“特勤九處不招膽大的,只招……腦子比膽子還快的人。”
他轉身走向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入,吹得桌上文件嘩啦作響。
遠處,瀋州西郊方向,一道慘白探照燈光柱突然刺破黑暗,緩緩掃過天際——不是防空燈,是軍用雷達車。
“敵機不是來撒病的。”他背對着衆人,聲音沉靜,“是來驗藥的。”
屋內所有人呼吸一滯。
“瀋州不是他們的試驗場。”他緩緩道,“而利民麪粉廠……是我們第一個確認被投毒的座標點。”
王慧芳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周正喉結滾動,聲音嘶啞:“那……接下來怎麼辦?”
那人終於轉過身,目光如鐵,掃過每一張臉,最後落在蘇陽身上:
“等。”
“等他們再來。”
“等他們把第二批‘藥’,撒在咱們眼皮底下。”
他頓了頓,從內袋掏出一枚黃銅哨子,輕輕放在蘇陽手心。
哨身冰涼,刻着細密紋路,湊近了看,是無數微縮的蜘蛛圖案。
“這是特勤九處的‘引路哨’。”他說,“吹響它,方圓兩公裏內,所有持有同款哨子的人,會在十五秒內趕到你身邊。但記住——”
他直視蘇陽雙眼,一字一頓:
“只能吹一次。因爲吹響它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你已經確認自己,被感染了。”
蘇陽握緊哨子,黃銅棱角硌進掌心。
窗外,探照燈光柱忽然劇烈晃動,隨即熄滅。
整座城市陷入更深的暗。
但蘇陽知道,暗處,有更多眼睛睜開了。
他低頭,看着自己映在哨子表面的瞳孔——那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簇幽火,在黑裏靜靜燃燒。
第二天清晨五點十七分,蘇陽獨自站在行政樓頂。
天邊剛泛青灰,寒氣刺骨。他穿着單薄棉襖,卻沒覺得冷。小玉懸在三百米高空,視野覆蓋整片廠區:家屬院晾衣繩上空無一物,可三號樓二樓西戶窗臺,一隻麻雀正歪着頭,用喙反覆啄擊自己左翅根部——那裏羽毛稀疏,露出底下暗紅色皮膚。
蘇陽舉起望遠鏡。
鏡頭裏,麻雀啄得更深了,皮膚裂開一道細縫,滲出粘稠黑血。
他放下望遠鏡,從懷裏掏出那本寫滿字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晨五點廿一分,三號樓西戶窗臺,麻雀自啄左翅,出血。疑爲……首例動物傳染顯症。”
筆尖懸停半秒,他劃掉“疑爲”,重重補上:
“確認。”
遠處,柴油發電機嗡嗡啓動,鍋爐房煙囪開始冒白氣。新的一天,照常開工。
可蘇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不一樣了。
他合上本子,轉身走向樓梯口。
風掀開他衣角,露出腰間別着的莫辛納甘。槍托上,一點暗紅未乾的血漬,在初升的日光下,像一粒將燃未燃的火星。
樓下,廣播喇叭忽然響起,是武新雪的聲音,清亮,鎮定,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全體職工請注意,今日生產照常。但請務必牢記:不撿拾地面異物,不觸碰不明死禽,不飲用生水,不共用毛巾……”
蘇陽的腳步沒停。
他知道,這不是廣播。
這是戰報。
而真正的戰鬥,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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