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後,秋老虎還在肆虐。
紅星食品廠的設備終於得以運轉起來。
一千多號職工按部就班,漸漸跑順了生產流程,加招工人的申請已經遞上去,只等工業局批準,職工隊伍就能朝着3000人的目標慢慢行進...
王翠一見蘇陽,臉上頓時綻開笑容,懷裏襁褓動了動,她低頭輕拍兩下,又抬頭道:“哎喲,真是小蘇回來了!瞧這身板,精神頭兒足得很!”阮素梅也笑着點頭,目光溫軟地落在蘇陽臉上,像是打量一件久別重逢的舊物,“氣色比走時好多了,眉宇間那股子沉靜勁兒也穩住了。”
趙大勇卻沒接話,只歪着腦袋,小手悄悄攥緊了衣角,眼睛直勾勾盯着蘇陽的手——那隻剛扶過她的手。忽然她仰起臉,聲音清亮又帶着點試探:“瀋州哥哥……你帶糖了嗎?新雪姐姐說你從四九城回來,會帶好多糖!”
蘇陽一怔,隨即笑出聲來,從棉襖內袋裏摸出個小布包,抖開,裏面是幾顆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桂花牛軋糖,糖紙在冬日斜陽下泛着微黃柔光。“喏,就剩這幾顆,留着給你和小虎他們分。”他蹲低身子,把糖輕輕放進她凍得微紅的小手裏。
趙大勇立刻剝開一顆,塞進嘴裏,眼睛霎時眯成月牙,含糊道:“甜!比王姨家的麥芽糖還甜!”話音未落,忽聽襁褓裏“啊”地一聲輕啼,王翠忙低頭哄着,阮素梅伸手接過襁褓,指尖拂過嬰兒額前細軟的胎髮,柔聲道:“這孩子認生,聽見人多就醒。”
蘇陽看着襁褓裏那張皺巴巴卻安然的小臉,心頭一熱,下意識伸手想碰又縮回——他記得半年前第一次抱小傢伙時,手抖得連襁褓都裹不穩,還是阮素梅手把手教的。那時廠裏正爲擴建焦頭爛額,王翠產後體虛,阮素梅便常抱着孩子去車間門口等他下班,一邊餵奶一邊唸叨:“你這孩子心太實,別人一句重話,能悶三天不喫晚飯。”
風捲着雪沫子撲在臉上,蘇陽抬手抹了把,指尖冰涼,心裏卻滾燙。
“走,上我屋坐坐?”阮素梅笑着提議,“剛蒸的豆沙包,還熱乎着。王姨那兒有新來的奶粉,說是四九城配給幹部家屬的,我嚐了口,比咱們廠醫務室發的香。”
王翠笑着應了,邊走邊道:“今早新雪還來問你啥時候到呢,我說快了快了,她立馬轉身就跑,說去糧店買高粱面——說你要喝小米粥,得摻點高粱面才養胃。”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蘇陽一眼,“這丫頭,嘴上不說,心裏可把你回來的日子掐着指頭數呢。”
蘇陽耳根一熱,低頭踢開腳邊一小塊凍硬的雪殼,沒接話,只默默跟在三人身後往家屬院深處走。
陽光斜斜切過紅磚樓檐,在積雪上投下細長影子。蘇陽忽然想起臨行前夜,武新雪站在麪粉廠後門那棵老榆樹下送他,風把她的圍巾吹得獵獵作響,她沒說話,只是把一個繡着青竹的藍布小包塞進他手裏。他打開看,是三雙厚實棉襪,針腳細密,襪底還納了雙層袼褙;最底下壓着一張紙條,字跡清秀:“天冷,腳暖了,心就不慌。”
那時他攥着紙條站在站臺上,火車汽笛嘶鳴,他望着站臺盡頭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喉頭哽得發疼,卻始終沒敢回頭再看一眼。
如今站在這熟悉又微有陌生的院子裏,那點哽咽竟又浮了上來。
進了阮素梅家,屋裏暖意撲面,爐子上鋁鍋咕嘟咕嘟冒着白氣,豆沙餡甜香混着酵母微酸的氣息在空氣裏浮動。阮素梅利落地掀開鍋蓋,蒸籠裏十來個胖乎乎的豆沙包,頂上微微裂開一道小縫,像咧着嘴笑。
“趁熱喫。”她夾了兩個放蘇陽碗裏,又倒了杯熱水推過來,“先暖暖身子。”
蘇陽咬了一口,外皮鬆軟,內餡綿密微沙,甜度恰好,不齁不膩。他喫得慢,卻極認真,彷彿每一口都在確認某種失而復得的實在。
王翠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一邊拍哄一邊問:“鄭部長那邊……真要調你過去?”
蘇陽嚥下最後一口,擦擦嘴:“嗯,初步定了。但得等新廠籌建處正式掛牌,人事任命文件下來纔算數。”
“那你……還回不回利民廠?”阮素梅擦拭着碗碟,語氣平靜,卻讓屋裏空氣靜了一瞬。
蘇陽擱下筷子,望着窗外灰藍天空下靜靜矗立的麪粉廠煙囪,白煙嫋嫋,如一條未斷的線。
“回。”他聲音不高,卻篤定,“至少眼下要回。抽調名單沒下來之前,我還是利民廠保衛科的人。周廠長讓我先跟着跑幾趟設備採購,新廠鍋爐圖紙也要覈對——四九城那邊技術員說,咱們廠老鍋爐的承壓設計得改。”
王翠點點頭,沒再追問。她懂這話裏的分量:不是客套,是紮根。就像這院子裏的老榆樹,根鬚早已扎進鐵西區凍土深處,哪怕枝葉被風吹向遠方,主幹仍挺立在此。
阮素梅卻忽然放下抹布,從五斗櫃最底下抽出個藍布包,遞給蘇陽:“你走後第三個月,新雪託我收着的。說等你回來再給你。”
蘇陽接過,布包微沉,邊緣磨得起了毛邊。他手指微顫,解開繫繩——裏面是一疊信紙,用麻繩細細捆好,最上面壓着一枚乾枯的榆錢,薄如蟬翼,淡綠中透出淺褐脈絡,依舊保持着初摘時舒展的姿態。
他慢慢拆開麻繩,第一封信末尾日期是去年臘月初八。
“蘇陽同志:
今晨掃雪,掃到廠後門那棵老榆樹下。樹皮皸裂處,竟冒出幾粒嫩綠榆錢,像凍僵的手指突然攥緊了春天。我想起你說過,榆錢熟了,風一吹就散,可只要落進土裏,明年照樣抽枝。
我照着你留下的《機械製圖基礎》自學了三個月,畫了十七張齒輪草圖,有六張被王主任誇‘比例準’。昨兒夜裏燈泡閃了三次,我換上新燈絲,亮了整晚。
你走那天,我沒敢哭。怕眼淚結冰,硌疼你的肩膀。
——新雪
於利民麪粉廠女工宿舍窗下
1950年臘月初八”
蘇陽指尖撫過那行“怕眼淚結冰,硌疼你的肩膀”,喉結上下滾動,眼眶發熱。他忽然想起四九城衚衕深處那個雪夜:他和小白蹲守敵僞宅院後牆,寒風如刀,他呵出的白氣瞬間凝成霜粒掛在睫毛上。那時他蜷在牆根啃冷窩頭,口袋裏揣着武新雪寄來的第二封信,信紙被體溫烘得微潮,他反覆摩挲着信角,彷彿能觸到她寫字時指尖的溫度。
原來她也在數着日子,把春天藏進乾枯的榆錢裏,把思念熬成燈絲裏那一簇不滅的火苗。
“小蘇?”阮素梅輕聲喚他。
蘇陽猛地回神,匆匆把信塞回布包,用力按了按胸口位置,彷彿要把那團灼熱按進血肉裏。“謝謝梅姨……一直替我收着。”
“謝什麼。”阮素梅笑了笑,眼角細紋舒展如漣漪,“這孩子啊,心眼兒實,認準的事,死扣着不撒手。你們倆……都是。”
正說着,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哨音,由遠及近。緊接着是少年們呼啦啦的腳步聲、踢踏踢踏的雪地踩踏聲,還有壓抑不住的興奮嚷嚷——
“小玉哥!真回來了?!”
“聽說他帶了醬牛肉!”
“快快快,咱趕緊去值班室堵人!”
蘇陽一愣,隨即失笑。這陣勢,比當年他第一次領工資請全科喫飯時還熱鬧。
阮素梅起身去開門,門軸“吱呀”輕響,門外站着七八個半大孩子,鼻尖通紅,睫毛上還掛着細碎冰晶,爲首的是小虎,懷裏緊緊摟着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子,缸沿上用黑漆歪歪扭扭寫着“功臣專用”。
“小玉哥!”小虎把缸子往前一遞,“我們代表全院小朋友,正式聘請你當——‘家屬院首席零食官’!聘書……咳,聘書在王慧芳叔那兒蓋章呢!”
孩子們鬨堂大笑,笑聲撞在紅磚牆上,驚飛了屋檐下一隻灰雀。
蘇陽笑着接過搪瓷缸,缸底還溫着,想必是剛灌了熱水捂着。他環視一張張凍得發亮的小臉,忽然從包袱最底下摸出個油紙包——裏面是最後半斤稻香村豌豆黃,切成整齊方塊,瑩潤如脂,上頭撒着薄薄一層幹桂花。
“好,”他朗聲道,“首席零食官上任第一道政令:今日份豌豆黃,現場發放!每人一塊,排隊——”
“不許插隊!”小虎立刻舉手監督。
“插隊罰抄《安全生產守則》三遍!”另一個孩子補充。
蘇陽大笑,捏了塊豌豆黃塞進小虎嘴裏:“先給你嚐嚐鮮,看看夠不夠格當我的執法隊長。”
小虎腮幫子鼓鼓囊囊,含糊道:“夠!特別夠!比周廠長發的獎狀還夠!”
笑聲更響了,震得窗欞上的浮雪簌簌而落。
阮素梅倚在門框邊,看着蘇陽蹲在孩子們中間,挨個分糖、講四九城衚衕貓打架的故事,看着他耳後那顆小痣隨着說話微微跳動,看着他棉襖袖口磨得發亮卻依然挺括的線條……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蘇陽剛進廠時,瘦得像個竹竿,眼神卻亮得驚人,扛着百斤麻袋上跳板,腳步穩得像生了根。
那時她就說,這孩子,心裏有座山。
如今山未移,人已長成松柏,枝幹虯勁,廕庇一方。
院外風聲漸歇,陽光悄然漫過屋脊,將紅磚牆染成溫暖的赭石色。蘇陽分完最後一塊豌豆黃,直起身時,目光穿過敞着的院門,正撞上對面二樓窗口——武新雪靜靜站在那裏,棉襖領口露出一截雪白脖頸,髮梢被風吹得微微飄動。她沒揮手,只是望着他,嘴角彎起一個極淡、極柔的弧度,像初春冰面下悄然湧動的第一道暖流。
蘇陽的心,毫無預兆地,重重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王翠那句“掐着指頭數日子”的分量。
也明白了,有些歸來,從來不是抵達終點,而是終於看清——自己魂牽夢繞的,並非遠方燈火,而是此刻風裏這一縷熟悉的、帶着豆沙甜香的暖意;是眼前這些凍紅鼻尖卻笑出眼淚的臉龐;是窗後那個靜默佇立、把整個春天都藏進眼波裏的身影。
他抬手,朝窗口的方向,輕輕揮了揮。
武新雪沒動,只是把右手抬起,掌心向外,停在玻璃前,像一幀被時光凝固的剪影。
風停了。雪光映在她瞳仁裏,亮得驚人。
蘇陽收回手,轉身蹲下,從包袱夾層裏取出一沓厚實稿紙——那是他這半年整理的《敵僞資產清查工作手記》,密密麻麻全是鋼筆字,頁邊還貼着幾張泛黃的舊地圖碎片。他翻到其中一頁,指着一處用紅圈標出的位置,對圍攏過來的孩子們說:“來,小虎,你識字多,念念這兒寫的啥?”
小虎湊近,一字一頓:“……經查,東城區‘德興號’錢莊地窖所藏銀元,經熔鑄重檢,成色達標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三,誤差值低於軍管會頒佈之《物資驗收暫行條例》允許閾值……”
孩子們聽得懵懂,卻都仰着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彷彿他手中捧着的不是枯燥條文,而是能召喚春風的咒語。
蘇陽笑着揉亂小虎的頭髮,目光掠過院牆,掠過紅磚廠房,掠過煙囪上那一縷未曾消散的白煙,最終落回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裏還殘留着豌豆黃清甜微粉的餘味,像一個微小而確鑿的諾言。
他忽然覺得,所謂建設,所謂奔赴,所謂時代洪流——原來並非總要劈開山嶽、橫渡江海。
它也可以是,一盞燈亮起時窗上跳躍的暖光;
是搪瓷缸底餘溫未散的樸素承諾;
是乾枯榆錢裏蟄伏的、不可摧折的春意;
更是此刻,他站在故土堅實的凍土之上,聽見自己心跳如鼓,一聲聲,與遠處廠房裏機器的轟鳴,與孩子們清脆的笑鬧,與風掠過紅磚的微響,嚴絲合縫,同頻共振。
這共振裏,有他全部的來路,也有他篤信的去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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