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都市言情 > 濁證 > 第91章 噩耗

一場僥倖的勝利,或許算不得勝利吧!

只是沒有讓對方將自己吞噬,也許,那個被嚇破膽的年輕混混,可以稍加利用?或者,等待下一次與那位檢察官見面的機會?

窗外的天空,依舊漆黑如墨,但遙遠的天際線,似乎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長夜漫漫,鬥爭遠未停止。但至少,他爲自己贏得了喘息的時間,也在這鐵壁合圍中,撕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接下來的日子,將是更加微妙、更加危險的博弈。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新的陷阱,也可能,更接近真相和……自由。

張誠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身體需要恢復,頭腦需要清醒。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照亮高牆,照亮鐵窗,也照亮這片污濁之地裏,永不熄滅的、求生與鬥爭的人性微光。

哪怕那光,微弱如風中殘燭。

他希望能夠得到一些消息,他相信一定有人會給自己。

張誠終於聽到了一個消息。

一個噩耗!

消息是在早餐時傳開的。不是正式通知,而是像瘟疫一樣,在排隊打飯的隊伍裏,在埋頭喝粥的飯桌旁,在放風時三三兩兩的角落裏,低語、交換眼神、然後迅速散開的那種消息。由幾個新進來的短期犯帶進來,在空氣污濁的監區裏發酵、傳播,最後變成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常識。

“他死了。”

誰死了?起初,張誠並不在意。

這地方每天都有人“死”——社會性死亡,家庭破碎,希望湮滅。真正的肉體死亡也不罕見,病死的,鬥毆打死的,熬不住自殺的。死在這裏,像灰塵落在灰塵上,無聲無息。

但今天的氣氛不同。低語聲中帶着一種異樣的、混合着恐懼和興奮的顫抖。看守們的臉色也比往常更冷硬,巡邏的腳步更重,呵斥犯人的聲音裏,少了些慣常的懶散,多了幾分刻意張揚的嚴厲。

張誠端着自己那份稀薄的米粥和半個硬饅頭,走到慣常的角落。他慢慢咀嚼,耳朵卻在捕捉那些破碎的音節。

“……就是那個警察……”

“聽說是在潺河裏面沒的……”

“車禍?不對吧,我聽說……陷害……”

“……查案子查到不該查的……”

警察?

張誠的咀嚼停了下來。米粥黏在喉嚨口,吞嚥變得困難。

“……姓陳,挺年輕的……”

姓陳?

年輕警察?

一個模糊的身影,伴隨着一種更加模糊的、來自遙遠過去的嘈雜聲音,試圖擠進他混亂的腦海。那是他被捕前的某一天,似乎也是在河邊,有警車,有穿着制服的人在拉警戒線,有圍觀者的議論……有個穿着便服但身形筆挺的年輕男人,在和幾個人說話,眉頭緊鎖,側臉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很銳利……

陳……鋒?

這個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針,驟然刺穿了他記憶的迷霧!

是了,陳鋒!那個接手周明“意外溺亡”案,後來又似乎對泵房、對紅旗廠表現出不同尋常興趣的市局刑警!蘇晚那個女記者,後來好像就是和這個陳鋒在一起調查!他怎麼會……死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猛地竄上頭頂,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米粥的碗在他手裏微微顫抖,粥面漾開細密的波紋。

死了?

那個眼神銳利、看起來不肯輕易罷休的年輕警察,死了?

怎麼死的?什麼時候?真的是意外?還是……

“聽說死得挺慘,”旁邊桌子,一個因盜竊進來的瘦小男人,正對同桌的人擠眉弄眼,聲音壓得低,卻剛好能讓不遠處的張誠聽到,“死在河裏,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說是車禍,但哪有那麼巧的車禍?撞人的車跑了,到現在都沒找到。”

“查什麼案子能查到這份上?”同桌的人問。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啊,有些渾水,不是誰都能蹚的。”瘦小男人意味深長地撇撇嘴,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張誠這邊,“命不夠硬,好奇心太重,容易折。”

張誠低下頭,盯着碗裏渾濁的米湯。湯麪上,倒映着他自己扭曲變形的臉,憔悴,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還有旁邊刀疤臉和文身男投過來的,冰冷而饒有興味的目光。

文身男用筷子敲了敲自己的碗邊,發出清脆的“叮叮”聲,像是在伴奏某種殘酷的韻律。他湊近張誠,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聽見沒?那個叫陳鋒的警察,沒了。聽說他之前,跟你這案子,還有跟你那個記者朋友,都挺熟的?嘖嘖,可惜了,年紀輕輕的。”

刀疤臉沒說話,只是慢條斯理地撕着饅頭,一塊一塊送進嘴裏,咀嚼得很用力,眼睛卻一直盯着張誠,像在欣賞獵物臨死前的痙攣。

莫大的悲傷,毫無徵兆地,如同決堤的冰河,轟然淹沒了張誠。

這悲傷來得如此猛烈,如此荒謬。爲一個幾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警察?爲一種可能存在的、微弱的外部助力?還是爲這無可挽回地進一步墮入徹底黑暗的境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胸腔裏那塊自從進來後就一直堅硬冰冷的東西,好像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無邊的寒冷和酸楚湧了出來,堵在喉嚨口,噎得他無法呼吸。眼前的一切——骯髒的飯堂,麻木的犯人,冷酷的看守,還有對面兩張寫滿威脅的臉——都在這一刻變得模糊、扭曲、遙遠。

絕望。

真正的,深不見底的絕望,像沉重的鐵鏽,一點點糊住了他的口鼻,滲進他的肺葉。

陳鋒死了。那個可能還在外面試圖做點什麼的人,沒了。

蘇晚呢?她手裏還有證據,她還在跑,可她能跑到哪裏去?連警察都“意外”死了,她一個無依無靠的記者,又能撐多久?

母親……外面舉着牌子的白髮母親……

他放在膝蓋上的左手,死死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是唯一能讓他保持一絲清醒的刺激。

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在他們面前倒下去。

他用盡全身力氣,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控制着顫抖的手腕,端起碗,將最後一口冰冷的米粥灌進喉嚨。

粥是苦的,帶着鐵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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