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帝有點懵逼,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他更多的是生氣和納悶:
“沈閥不僅不跑,竟然還膽敢主動還擊?沈閥是真想造反嗎?”
沈鶴歸聽到永昌帝這話都氣笑了:“狗皇帝,你也知道我們沈閥...
夏潯陽的手刀落得乾脆利落,沈鶴歸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下去,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呼吸卻仍平穩——這一記手刀只封了他三處經脈,既保他性命無虞,又令他短時內絕無可能醒轉。昌帝帝目光微垂,掃過沈鶴歸腰間半露的玉珏,那玉珏通體墨青,刻着一道盤繞雲紋的龍影,正是沈閥嫡系子弟才配佩戴的“沉淵珏”。他眸光微斂,未置一詞,可袖中指尖卻輕輕一叩,似在無聲計數。
伊安樂自暗處緩步踱出,足尖點地無聲,衣袂掠過廊柱陰影時,竟連檐角懸着的銅鈴都未輕顫一下。他手中那枚平安符已悄然收起,面上卻浮起三分懶散、七分試探,朝昌帝帝拱手,姿態不卑不亢:“陛下親臨沈閥,臣原該遠迎十裏,只是昨夜巡防西京三十六坊,漏看了這方寸之地。”
昌帝帝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安樂巡防,向來是看人,不是看地。”他頓了頓,目光如尺,一寸寸量過伊安樂眉骨、鼻樑、下頜線,“昨夜子時三刻,你人在何處?”
伊安樂神色不動,答得極快:“在靖海坊碼頭,查一艘自東海而來的貨船。船上載着三百桶鹹魚幹,兩百捆海鹽,還有一具泡得發脹的屍首——屍首脖頸有兩道細如蛛絲的勒痕,傷口邊緣泛青紫,像是被某種陰寒毒器所傷。臣驗過屍首指甲縫裏嵌着的碎布,是沈閥護衛隊新換的靛青麻布。”
連山信聞言瞳孔微縮。沈閥護衛隊上月確曾換裝,可那批靛青麻布尚未發到外院,只存於內庫祕倉。伊安樂怎會知道?
昌帝帝卻似早有所料,只微微頷首:“鹹魚幹腥氣重,蓋得住龍血味。海鹽吸溼,也壓得住屍臭。倒是好遮掩。”他話鋒陡然一轉,“可鹹魚幹再腥,也蓋不住敖昭死時濺在窗欞上的那滴龍血——今晨卯時,朕親手拭去的。”
空氣驟然凝滯。
連山信呼吸一窒,下意識後退半步,袖口擦過廊柱,刮下一點朱漆。夏潯陽卻忽然抬眼,目光如刃劈開沉寂:“陛下,那滴血,是乾的,還是溼的?”
昌帝帝看向他,眸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溼的。血珠尚在窗欞凹槽裏微微晃動,像一粒將墜未墜的紅淚。”
夏潯陽緩緩吐出一口氣,胸膛起伏間,肩頭舊傷隱隱作痛——那是三年前在南疆雨林追捕一名叛逃宗師時留下的,箭鏃上淬了龍涎藤汁,每逢陰雨便灼燒如烙。他忽然想起昨夜亥時,自己潛入沈閥藏書閣第三層,在《西京異聞錄》殘卷夾頁裏摸到一張薄如蟬翼的鮫綃,上面用銀粉寫着幾行小字:“龍血未凝,刀氣未散,屍身猶溫,非死於初更。”落款是一枚殘缺的爪印。
原來那鮫綃,是伊安樂放的。
伊安樂此刻正盯着連山信腰間懸掛的青銅小鈴——鈴身古拙,鈴舌卻是新鑄的玄鐵,表面蝕刻着細密雲雷紋。他記得清楚,昨夜子時二刻,這鈴聲曾在沈閥後巷響過三聲,短、長、短,與巡夜更夫敲梆的節奏截然不同。而當時,敖昭的屍身正躺在三裏外的枯井底部,心口插着一柄不足三寸的斷刃,刃身泛着幽藍冷光,刃脊上,同樣蝕刻着雲雷紋。
“連兄,”伊安樂忽而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這鈴鐺,鑄成幾日了?”
連山信下意識按住鈴身,指腹摩挲過冰涼銅面:“……半月有餘。”
“半月?”伊安樂脣角微揚,“可這玄鐵鈴舌,火候未足,雜質未清,若真鍛打半月,該呈青灰,而非眼下這等烏沉。分明是昨夜子時剛出爐的。”
連山信面色倏然慘白。
夏潯陽卻在此時上前一步,擋在連山信身前,目光直刺伊安樂:“安樂,你既知鈴舌新鑄,爲何不早說?”
“因爲——”伊安樂笑意漸冷,“我說了,你們未必信。不如等陛下親自驗過鈴舌內壁殘留的爐灰,再聽我細說那爐灰裏混着的,究竟是東海黑礁石粉,還是苗州赤焰山的熔巖砂。”
昌帝帝終於抬手,隔空一攝。連山信腰間銅鈴嗡然震顫,鈴舌應聲崩飛,懸停於半空。昌帝帝屈指一彈,一縷金芒射入鈴舌斷裂處,剎那間,鈴舌內部浮現出細微裂紋,裂紋縫隙裏,果然嵌着幾點暗紅砂礫,在日光下泛着熔巖特有的龜裂光澤。
“苗州赤焰山……”連山信喉結滾動,聲音嘶啞,“我……我從未去過苗州。”
“可你的刀,”伊安樂緩步逼近,袖中滑出一柄薄如柳葉的短匕,匕尖挑起地上一片枯葉,葉脈瞬間被凍成冰晶,“昨夜亥時三刻,它飲過敖昭的血。”
枯葉飄落,碎成齏粉。
連山信踉蹌後退,撞在廊柱上,木屑簌簌而落。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指縫間竟滲出絲絲縷縷暗金色血絲——那血絲落地即燃,騰起一簇幽藍火焰,燒灼青磚,發出“嗤嗤”輕響。
夏潯陽一把扣住他手腕,掌心貼上他腕脈,臉色驟變:“你體內……有龍息反噬?”
連山信抬起淚眼,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他想說,那晚在賀閥祖祠地宮,自己誤觸禁制,被一道沉睡千年的龍魂附體;想說這龍息本該助他突破領域境,可每到子夜,龍魂便躁動撕扯,逼他尋血而食;還想說,昨夜他確曾持刀靠近敖昭寢殿,可未及出手,敖昭已倒地氣絕,而他袖中銅鈴,是被人硬生生塞進去的……
可所有解釋堵在喉頭,化作腥甜。他只能眼睜睜看着夏潯陽鬆開手,轉身面向昌帝帝,單膝跪地,額頭抵上冰冷青磚:“陛下,連山信有罪,但非弒龍之罪。他體內龍息紊亂,神志常受侵擾,昨夜之事,必有他人藉機栽贓。懇請陛下容臣徹查!”
昌帝帝沉默良久,忽而問:“潯陽,你可知敖昭死前,最後見的是誰?”
夏潯陽垂眸:“臣不知。”
“朕知。”昌帝帝負手而立,日光爲他鍍上金邊,身影卻愈發孤峭,“他死前半個時辰,曾召見沈閥客卿——戚詩云。”
滿院鴉雀無聲。
連山信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佈:“戚……戚前輩?”
伊安樂卻在此刻低笑出聲,笑聲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疲憊:“原來如此。寂血斷塵刀能隱匿大宗師交手氣息,可若刀主本身便是大宗師,又何必借刀藏形?真正需要掩蓋的,從來不是殺人的動靜……而是殺人之後,那場持續整整一個時辰的‘論道’。”
他望向夏潯陽,一字一句:“敖昭不是死於刀下。他是死於戚詩云的‘道’裏——以龍族祕法爲引,借寂血斷塵刀爲媒,將敖昭畢生精血,煉成了三枚‘伏龍丹’。第一枚,餵給了連山信;第二枚,融進了那柄新鑄的玄鐵鈴舌;第三枚……”
伊安樂頓了頓,目光掃過昌帝帝袖口若隱若現的一抹暗金紋路:“餵給了,真正需要龍血續命的人。”
昌帝帝袖袍微動,那抹暗金紋路倏然隱沒。
夏潯陽如遭雷擊,腦中電光石火——昨夜母妃千面房中,永昌帝起身穿衣時,後頸處曾閃過一道暗金鱗紋!那紋路與敖昭龍皮上殘留的逆鱗印記,竟有七分相似!
“陛下……”夏潯陽聲音發緊,“您身上……”
“潯陽。”昌帝帝打斷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有些事,朕能讓你知道,有些事,你永遠不必知道。”他緩步走向廊下,靴底碾過一片枯葉,碎聲清脆,“傳旨:沈閥私藏龍族至寶寂血斷塵刀,勾結叛龍敖昭,圖謀不軌。即日起,沈閥上下,盡數收監。沈鶴歸……押赴東都,交由刑部尚書戚詩云親審。”
連山信渾身劇震,脫口而出:“戚前輩他……”
“戚詩云,”昌帝帝背對着衆人,聲音淡漠如雪,“已於一個時辰前,奉旨離京,赴東都接任刑部尚書。他走時,帶走了敖昭的龍皮,以及……沈閥地牢最深處,那口封印了三百年的玄冰棺。”
夏潯陽猛然想起什麼,霍然轉身,死死盯住伊安樂:“那口棺……裏面是誰?”
伊安樂迎着他灼灼目光,緩緩搖頭:“不是誰。是‘什麼’。”
他指向沈閥後山方向,那裏雲霧翻湧,隱約可見一座斷崖,崖壁上刀劈斧削般刻着四個大字——“伏龍冢”。
“三百年前,賀閥先祖賀驚鴻,以自身爲祭,鎮壓了一條瘋龍。那條龍,名喚‘玄螭’,是龍宮初代老龍王的胞弟,亦是敖昭的叔祖。”伊安樂的聲音低沉下去,彷彿怕驚擾了沉眠的亡魂,“玄螭未死,只是被賀家血脈封印在冰棺之中。而寂血斷塵刀真正的用途,從來不是殺人……是放龍。”
風突然停了。
連山信癱坐在地,手中銅鈴叮噹滾落,鈴舌上的熔巖砂簌簌剝落,露出底下一行細若蚊足的銘文:“伏龍非刀,乃匙。”
夏潯陽緩緩站直身體,目光掃過驚駭失色的連山信,掃過面色鐵青的伊安樂,最後落在昌帝帝挺直如松的背影上。他忽然明白,自己闖蕩江湖多年,以爲看透了人心險惡,卻原來始終在別人畫好的棋盤上行走。沈閥是棋子,連山信是棋子,就連他夏潯陽,也不過是這盤大棋裏,一枚剛剛被推上楚河漢界的卒子。
“陛下,”他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釘,“若玄螭出世,天下何人可制?”
昌帝帝終於回身,日光映亮他眼底深不見底的幽潭:“潯陽,你忘了——朕的身邊,還站着一位,專克龍族的‘鷹犬’。”
他目光如電,直刺伊安樂。
伊安樂迎着那目光,緩緩撩起左袖——小臂內側,赫然盤踞着一條栩栩如生的暗金蜈蚣刺青。蜈蚣七足,足尖各銜一滴龍血,血珠殷紅欲滴,彷彿隨時會滲出皮膚。
“天蜈噬龍咒。”伊安樂輕聲道,“賀閥先祖賀驚鴻,當年封印玄螭時,將此咒刻於自身骨血。後來賀家血脈凋零,此咒便隨賀妙君一脈,輾轉流落民間。而臣……”他指尖撫過蜈蚣額間一點硃砂痣,聲音輕得如同耳語,“是賀妙君的第七子,也是,賀閥最後一位,活着的‘守陵人’。”
風再度吹起,捲起滿地枯葉,打着旋兒撲向伏龍冢方向。遠處斷崖之上,雲霧忽然裂開一道縫隙,縫隙深處,一點幽綠光芒,緩緩睜開。